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荒造物主 > 15. 第15章【战后】留守与追随
    月圆之夜过后的第三天,青丘外围的山洞清理出来了。

    那些从笼子里走出来的狐狸——阿金、小绿、小粉、小橘、青苗、赤羽、墨尾、霜耳、银尾,还有那十几只从行刑者铠甲里脱出来的、颜色还很淡的狐狸——全部搬进了山洞。山洞很大,挑高足有十几米,洞壁上有曾祖母刻下的壁画:九尾狐九族齐聚青丘山顶,九种尾巴同时甩向天空,整片云被染成彩虹。壁画边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刻字——“林织,民国二十三年,青丘记。”字迹很浅,像是用剪刀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被风化了很久,但还在。

    林漫站在壁画前,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林织——她的曾祖母,在这里站过,在这里刻过字,在这里给九尾狐做过假尾巴。现在轮到她站在这里了。

    “她当年刻这行字的时候,手在发抖。”刑天站在洞口,巨大的身体挡住了外面灰色的晨光,“不是害怕,是老了。她来山海世界的时候已经快六十岁了。刻完这行字之后,她把剪刀别回腰间,说:‘以后会有人来。她比我年轻,比我手稳。’”

    “她没有手抖。她的针脚很稳——我在常羊山山洞里看到过她缝的衣服。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密,每一针都扎得很深。”林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上那道旧茧还在,中指上那个针眼还没完全愈合,“我的针脚也是歪的。歪的针脚不会抖。”

    刑天没有说话。他把盾牌翻转过来,背面朝上。七个字——“自由”“等”“看”“叫”“响”“生”“传”——在晨光里微微发光。他用斧尖在“传”字旁边又刻了一个字。第八个——“守”。刻痕很深,金属的碎屑落在他的裙甲上。

    阿狸从山洞深处走出来,九条假尾巴在她身后轻轻扫过石壁。左边第三条尾巴上那片金属鳞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边缘那截烧焦的痕迹还在,覆在鳞片表面的紫色毛微微竖起——那是被规则烧过、被巨锤砸过、被太多行刑者锁定过的痕迹。每一道痕迹都在,但没有一道击穿了它。她走到林漫面前,蹲下来,九条假尾巴散开铺在石板地面上。

    “你什么时候走?”阿狸问。

    “今天,和我们一起吧阿狸。”林漫把背包从石台上拿起来,假装开始收拾东西,她怕被拒绝。

    “青丘需要有人教它们怎么让颜色从骨头里长出来。”阿狸说,紫尾族是晚霞的领舞者。我走了,谁来教它们甩尾巴?”

    林漫没有回应,她看着眼前曾祖母留下的布料已经用了一大半,剩下几块巴掌大的碎布头,每一种颜色都只剩一小片。她心里做着思想斗争,一边把碎布按颜色分类叠好,塞进背包夹层。矿石颜料还剩三小瓶——红色的、蓝色的、金色的。针线盒里还有几根别针弯成的粗针和一小卷麻绳。她把阿狸给的那三根紫色毛从胸口口袋里掏出来,试图说服阿狸。

    “这三根——你留着。”阿狸把自己那条剪痕最浅的尾巴轻轻伸过来,紫色尾尖碰了碰林漫的手背,“到了钟山,应龙的鳞片上会有金蓝色的光。你把我的紫色放在它旁边,让它知道青丘的九尾狐还没死光。”

    林漫把那三根紫色毛重新包好,塞回胸口口袋。“你在这里教它们甩尾巴——小橘的橙色已经能划出完整的弧线了,银尾的银色昨天第一次自己亮了。你教得比任何人都快。”

    “银尾不是教出来的。她在铠甲里撑了太久,久到学会了自己咬尾巴保命。出笼之后她不需要人教——她只需要看到有人也在甩尾巴。看到了,她就知道怎么甩了。”阿狸转头看向山洞深处那些正在练习甩尾巴的狐狸们。小橘站在最前面,九条橙色尾巴一条接一条地甩,每甩一条就停下来看一眼,确认颜色还在——甩了九次,停了九次,每一次都确认,每一次颜色都在。青苗和赤羽站在小橘后面并排甩尾巴,淡蓝和暗红交织在一起,已经能甩出两条平行的弧线了。银尾站在山洞最深处,没有甩尾巴,低头看着自己尾巴上那道老茧。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把九条银色尾巴全部展开——不是甩,是展开。让每一片银色的毛都在空气中轻轻呼吸。那是她出笼后第一次主动展开全部尾巴。

    “她今天早上展开的。”阿狸说,声音很轻,“第一次。不是甩——是展开。她把尾巴全部摊开之后,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她抬头问我:‘这个颜色,是银色吗?’我说是。她说:‘和我梦里的一样。’”

    林漫看着银尾——她尾巴上那道老茧在晨光里微微反光,不是月光那种银白色,是更沉更旧的颜色,像一面用了很久的铜镜,镜面磨得光滑,但边缘还留着打磨的痕迹。银尾在铠甲里不知撑了多少年,久到学会了每天咬破同一个位置让血阻止规则侵蚀,久到伤口变成了再也咬不破的老茧,久到忘了银色是什么颜色,只能在梦里偶尔看见——醒来后不敢确定那是记忆还是幻觉。现在她看到了:不是梦,是真的。

    “你留在这里是对的。这些狐狸需要一个见过梦的人。”

    阿狸没有回答。她把左边第三条尾巴轻轻伸过来,尾尖那片金属鳞片碰了碰林漫左手腕上的银色丝缎。鳞片上的紫色毛在碰到丝缎的瞬间亮了一下——不是紫光,是更温和的,像一层极薄的膜覆在丝缎表面。丝缎上的银光也在同一瞬间亮了一下。两种光隔着鳞片和丝缎轻轻碰在一起,碰过之后各自暗下去,但温度留在彼此表面。

    “你的左手腕上系着银色丝缎。那是青丘的标记。你在青丘剪开第一个笼子的时候,丝缎上就沾了这里的月光。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钟山,洞庭,氏人国,昆仑——丝缎上都有青丘的味道。我用鼻子一闻,就知道你在哪里。”

    “那你怎么找我?”

    “不用找。我在青丘教它们甩尾巴,等每一只都能甩出九条完整的弧线,我去找你。或者你回来找我。你的帆布鞋上还系着那条橙色细绳——那是我帮你编的,十种尾巴里唯一没有被规则烧掉的东西。你走到哪里,橙色细绳上都有青丘的矿石颜料味。我不管在什么地方,闻得到橙色,就找得到你。”

    林漫低头看了看自己帆布鞋上那条橙色细绳——用T恤领口的包边线和鞋舌上的logo编成的,末端系着那片刑天裙甲上拆下来的金属鳞片。细绳在晨光里微微发着橙色的光,边缘被风吹得起了毛边,但还在。

    她蹲下来,把右手伸到阿狸面前,掌心朝上。虎口上那道旧茧,中指上那个还没完全愈合的针眼,掌根上那道剪刀柄压出的凹痕。“你的毛——那三根——我还留着。等到我拿到最后一枚碎片,回到青丘,我用它们缝九条真尾巴给你。一针一针缝。每一针都扎进布里,不拆。”

    阿狸看着林漫掌心那些痕迹。她没有说“好”,没有说“等你”。她只是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林漫虎口上那道旧茧——那是握剪刀磨了太多年留下的,和曾祖母手上那道在同一个位置,和所有做衣服的人手上那一圈硬皮在同一个位置。

    “你的茧,比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厚了。”

    “这些天磨的。剪刀握多了,茧就厚。”

    阿狸把鼻尖收回去。“还真有些担心你们呀,这样吧,就由阿金、小绿、小粉代替我陪你们一程吧。到了钟山,见到应龙,告诉它——青丘的九尾狐还活着。紫色的还在,金色的还在,橙色的、蓝色的、绿色的、粉色的、银色的——全部都在。它下雨的时候,我们甩尾巴。雨是甜的,尾巴是彩色的。两种不一样的东西放在一起,规则烧不动。”

    林漫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条银色丝缎——边缘磨出了毛边,但那个结还在,很小,很牢。她转头看向山洞口的讙。讙蹲在刑天旁边,三条尾巴竖着,彩色流苏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其中一条流苏上新长出来的那截颜色已经完全展开了——不是红色,不是黄色,不是蓝色,是三种颜色叠在一起之后自己生出来的新颜色,极淡极淡,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天色。它昨天晚上发出第一声自己的声音之后,那截新颜色就从流苏根部往外长了一小截。

    “讙,”林漫说,“你跟阿狸留在青丘,还是跟我走?”

    讙没有回答。它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新长出来的流苏,又看了看阿狸尾巴上那片金属鳞片,然后站起来走到林漫脚边,用尾巴卷住她的左手腕——那只还没有完全恢复、小指和无名指能弯、中指刚弯了一点点、食指和大拇指还僵着的左手腕。三条尾巴全部卷上去,和那条银色丝缎并排。

    它说:“我陪你走完剩下的路。”

    声音很轻——不是夺百声里模仿过的任何狐狸叫声,不是模仿过的泉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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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声、剪刀划过涂层的声音。是它自己的声音,第一次用来说话,还有些哑,有些不确定,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昨夜它第一次发出自己的声音,只是叫了一声;现在它把那个声音用来说话了。第一句是“我陪你走完剩下的路”。

    林漫看着讙,看着它那只金色的独眼,看着它尾巴上新长出来的那截流苏。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右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讙的额头。碰完之后她把右手收回去:“你第一次说话。说的是‘陪你’——不是‘跟你’,是‘陪你’。你自己的声音里第一个词是陪。”

    讙用尾巴轻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我选了。我陪你走。”

    阿狸站在山洞口,看着林漫、讙、狐狸们和刑天的背影越来越远。她把九条假尾巴全部收拢然后同时甩开——九道彩色弧线在晨光里画出一道极淡极淡的彩虹,从山洞口延伸到远处灰色旷野的边缘。彩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它在那里。林漫回过头,看到那道彩虹,看到彩虹尽头那只紫色狐狸蹲在山洞口,九条假尾巴在身后散开,左边第三条尾巴上那片金属鳞片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冷光。她没有喊“保重”,没有喊“再见”。她只是把左手举过头顶,摊开掌心——小指和无名指弯着,中指弯了一点点,食指和大拇指还僵着,但掌心是摊开的。掌心里那些线在晨光里微微发光。阿狸看到了。她把一条尾巴竖起来,轻轻摇了摇。

    林漫把那撮蓝毛和那撮橙毛放在背包夹层里,和曾祖母的笔记本放在一起。翻开笔记本,在青丘那一页的空白处写道:“蓝尾族一,耳后有蓝毛。橙尾族一,尾根有橙毛。两只都不能再甩尾巴了。但它们的颜色还在——在我口袋里,在阿狸的紫色旁边,在碎片光晕上。”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本。

    七枚碎片。第一枚在青丘——魅惑之力,已在昨夜融入了。还有六枚。第二枚在钟山——应龙的雨之力。她把剪刀从腰间抽出来,刃口上那些狐狸的颜色还在缓缓流动。刃口深处那道永远不会完全合拢的缝隙里,铁与火相遇的温度还在微微振动。她把剪刀举到眼前,刃口朝上。晨光照在刃口上,所有颜色汇成一条极细极细的彩虹——阿狸的紫,阿金的金,小绿的绿,小粉的粉,小橘的橙,青苗的淡蓝,银尾的银色。还有那撮蓝毛的蓝和那撮橙毛的橙——两只死去的狐狸,颜色还活着。

    远处,钟山的方向,有一片黑色的云,云的边缘透出一小片极淡极淡的蓝——是应龙角尖的颜色。刑天说过,应龙的角尖还是蓝色的,那是它本来的颜色,被标准化压了很久,但还在。她用右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蓝。“曾祖母,第一枚碎片拿到了。我去拿第二枚。”

    刑天走了几步停了下来,低头看着林漫。他的右腿还缠着布条——已经换了新的,是昨晚阿金咬碎碎布条之后林漫从自己T恤下摆撕下更多布料重新缠的。左肩的羽毛还是少了两根,腰带上那颗矿石碎片的空洞还在。

    “第二枚碎片在应龙的身体里。你知道怎么取吗?”

    “不知道。到了钟山再说。”

    “它可能会喷火。”

    “那就让它喷。我是做衣服的——衣服怕火,做衣服的人不怕。”她把背包甩到肩上,迈开步子向钟山的方向走去。

    讙跟在她脚边,三条尾巴竖着,彩色流苏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其中那条新长出来的流苏——极淡极淡的、像黎明前最后一刻天色的那一截——在风中微微发亮,映着它尾巴上新生的所有颜色。它忽然开口:“阿狸说应龙的雨是甜的。我没尝过甜的东西。”

    “到了钟山,应龙下雨的时候,你张嘴接一滴。”

    讙歪了歪头,把那只金色的独眼眯成一条缝。“我正在学怎么张嘴接东西。以前只会张嘴叫,不会张嘴接。昨天晚上第一次叫出了自己的声音,今天可以学接雨了。”

    林漫低头看着它,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她把左手伸下去,食指摊开——那只食指还翘着,不能弯,但讙用尾巴轻轻卷住了它。卷得松垮垮的,像搭了一座极细极细的桥。

    刑天走在最后面,盾牌上的金属片在风中叮当作响。远处,山洞口的紫色狐狸还蹲在那里。那排歪歪扭扭的染布在晨风里继续飘,每一块都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