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塔顶回来的那个夜晚,林漫终于睡了个好觉,因为她知道这次的承诺她一定可以实现。
清晨她坐在刑天旁边,把曾祖母留下的碎布头全部倒出来,就着矿石碎片的光一块一块地挑。橙色、红色、金色、蓝色、绿色、粉色、白色、黑色——八种颜色,加上那块星云纱,刚好够做九条假尾巴。她把碎布按颜色排成一排,然后拿起剪刀,开始裁。
左手不能用,她用右手压住布边,膝盖顶住另一端。剪刀刃沿着布的纹理推进,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稳。针是用别针弯成的,太细,用力时会陷进虎口的肉里,她每缝几针就要停一下,把手指放进嘴里吮掉血珠再继续。讙趴在她膝盖上,用三条尾巴帮她压住布边,每次看到她被针扎,就用尾巴尖轻轻拍一下她的手背。
傍晚时分,刑天把盾牌顿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雷般的闷响。林漫把把兜帽拉起来遮住银色的头发,左手塞进口袋里——还是没有知觉,垂在身侧像一件挂在肩膀上的工具。前几天被命名者废掉之后,这只手更冷了,像是从骨头里往外冒寒气。但还在...还在,就还有机会。她把九条假尾巴一条一条塞进内侧口袋,右手握着剪刀藏在袍子内侧,然后迈开步子向高塔走去。
林漫压低兜帽,沿着笼子之间的过道往里走。两侧笼子里,狐狸们还蹲在原位。阿金蜷在角落,脖子上的金色围巾在暗处微微发光——它看到林漫走过来,站起把两只前爪贴在铁丝网上,鼻尖轻轻抽动。闻到了她内侧口袋里九条假尾巴的味道。没有发出声音,但尾巴尖轻轻碰了一下铁丝网。那意思是:我在这里,我等你回来。
小绿蹲在无顶笼子里,两只耳朵上的绿色耳饰一明一暗。它歪了歪头,右耳轻轻动了一下——听到了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右脚踏得比左脚重一点,因为左手不能用,平衡偏右。
小粉趴在笼子边缘,鼻尖从铁丝网缝隙里伸出来,轻轻抽动了一下。九种颜色。它闻到了九条假尾巴上染的矿石颜料——橙色、红色、金色、蓝色、绿色、粉色、白色、黑色,还有一条最特别的,用星云纱和紫色毛绳编成的。那条没有染任何颜料,只有阿狸自己的紫色。它把石板碎片轻轻推出来,让那一弯紫色月牙的符号对着塔顶的方向,符号在发光,在认那个关在塔顶的同族。
讙蹲在过道中央,三条尾巴竖着。看到林漫时,它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不是紧张,是确认。它在说:我在,笼子区的名字我都记得,你去塔顶,我在这里等你。
穿过最后两排笼子,面前是一片空旷的广场。高塔在广场中央,石质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塔底那扇石门上,规则符文还在发着灰光。她正要走向塔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低沉,沙哑。林漫的身体僵住了,然后慢慢转过身。广场的另一边,站着一个至少两米高的人形,穿着深黑色的长袍,头顶两只透明的角,角尖发着微弱的灰光。
驯化者。黑色长袍上的银色镶边——管理级。它身后没有巡逻队,独自一人。
“你是谁?”
“新来的。”
“编号。”
“还没分配。”
驯化者的灰色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遍,从兜帽到长袍到帆布鞋尖,最后落在左手塞着的口袋上——口袋的形状不太对,鼓出来一块。“常羊山区的制服领口是灰色镶边,你是黑色镶边。”
林漫低头,那条从T恤上拆下来的黑色镶边在灰色光线下格外显眼。她伸手试图翻进去,单手操作太笨拙,翻了两下没翻进去,反而扯得更歪了。“我自己改的。黑色好看。”
驯化者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抓到你了”。“监察者不会改制服。制服是规则的一部分,规则不可更改。你不是监察者。”
它举起手,掌心对着她。白泽的头像符号发出灰色的光,像水一样涌过来。“听话。”声音从四面八方砸下来。林漫的头像要裂开了,膝盖发软,视线模糊。脑子里那个温柔的声音又来了——“放松。别挣扎。挣扎没有用。听话。听话就舒服了。”她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嘴里蔓延,让她保持了一丝清醒。
“你——闭嘴——”
灰光更亮了。驯化者的力量在侵蚀她的意识,她的右手在发抖,但她把剪刀从腰间抽了出来。就在她举刀对准驯化者的瞬间,左手突然猛地一颤——灰光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它从口袋里拽了出来。手指张开,伸向她握剪刀的右手。
又来了。它又要用她的左手抢她的剪刀。
林漫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用尽全身力气把剪刀从右手抛到空中——然后用右手接住。左手抓了个空。但这个动作让她失去了平衡,单膝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驯化者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女娲剪的持有者。白泽大人说了,你比上一任更有意思。上一任叫林织,她在这里一次都没哭过。你哭了三次。”
“那是因为我哭的时候不在乎让别人看到。”
驯化者弯下腰,伸手去夺她的剪刀。就在手指碰到剪刀柄的瞬间,林漫把剪刀刃贴在自己左手手背上——不是刺,是贴。刃口压进皮肤,压出一道白痕。
“你动手,我就剪开自己的规则锚点。命名者在我左手里种了‘不存在’,你要的是完整的‘不存在’。如果我把它剪开了,你的任务就失败了。”
驯化者的手停住了。“你不会。剪开规则锚点,你的左手会彻底废掉——不是‘不能动’,是‘消失’。从骨头开始,一点一点地消失。你再也握不了剪刀了。”它顿了顿,“你做衣服的,没了左手,怎么做衣服?”
林漫没有回答,只是把剪刀刃又贴紧了一分。就在这时,她胸口的口袋里,那三根紫色的毛同时亮了。
不是微弱的、温暖的光——是强烈的、刺目的、像闪电一样的紫光。光从她胸口迸发出来,穿透灰色长袍,穿透驯化者的灰光,在广场上炸开。紫色的冲击波撞在探照灯的光束上,撞在墙壁的符文上,撞在驯化者掌心的符号上。
驯化者猛地后退了一步,掌心的符号裂开了一条缝。“阿狸的——魅惑之力——”
林漫没有给它说完的机会。她站起来,右手握紧剪刀,对准驯化者掌心的符号,剪了下去。咔嚓——符号和驯化者之间的联系被剪断了。白泽的头像从掌心上剥离,在空中飘了一下,碎成了灰烬。
驯化者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它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你——你怎么能——你的左手——”
“我的左手废了,”林漫说,“但我的右手还在。”
她用剪刀柄砸在驯化者的太阳穴上。驯化者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黑色长袍在地上摊开,水晶角上的灰光熄灭了。
林漫站在它旁边大口喘气。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她低头看着剪刀刃——上面有一道淡淡的紫色痕迹。是阿狸的毛在剪刀刃上融了一小截紫光,现在那道光痕正在慢慢暗下去,但没有完全消失。规则靠近的时候,毛会自己亮——剪刀也记住了这个频率。
她把驯化者的黑色长袍扒下来,卷成一团,塞进广场角落的石缝里。然后重新整理兜帽,深呼吸了三次。走向高塔。
塔门上的凹槽里,规则符文在缓缓旋转。她伸出右手碰了一下——七种颜色轮流闪烁,塔门发出沉闷的嗡鸣,缓缓打开。螺旋楼梯很暗,她开始往上爬。一层,两层,三层——那些被标准化的狐狸还在念诵。四层——那个比其他房间更哑、更慢的诵经声还在。她把手贴在石门上停了一秒,掌心能感觉到石门深处传来的极细微振动,那只念诵的狐狸嗓子已经哑了,但还在念。她把手收回来,继续往上走。五层,六层,七层。腿在发软,但不敢停。八层,九层。
第十层。塔顶。
木门虚掩着。推开门。阿狸蹲在正中央,九条尾巴散开在身后,每一条上都有一道剪痕。紫色眼睛看着林漫左手手背上那道新添的白痕——和昨天那道并排在一起,边缘还在泛红。
“你来了。”
“驯化者。在广场上拦我。”林漫把剪刀从腰间抽出来,刃口上的紫色光痕正在慢慢暗下去,“你的毛亮了——紫光把它的规则符号震裂了。它们认得规则,没想到,规则靠近的时候,它们会自己亮。”
林漫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九条假尾巴,一条一条放在石板地面上。动作很慢,每一条都用右手摊平,调整好流苏的位置,让它们在月光下亮出最好的颜色。橙色、红色、金色、蓝色、绿色、粉色、白色、黑色、七彩——九条,一条都没少。
阿狸没有看那些尾巴。她看着林漫。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回来了。”
“回来了。”林漫从胸口口袋里掏出那团碎布,打开。三根紫色的毛在掌心里微微发光,紫色还是紫色,没有变灰。“你的毛还是紫色的。你看——试探的结果。”
阿狸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那三根毛。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你没有骗我。”
“做衣服的人不骗狐狸。我说了九条假尾巴,一条都不会少。现在九条都在这里了,你试试。”
阿狸站起来,四条腿踩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她走到那排假尾巴前面,低下头,仔细闻每一条——每一条假尾巴都有不同的味道,橙色那条有矿石颜料的铁锈味,红色那条有林漫虎口上的血腥味,因为缝的时候针扎破了手指,血滴在布上没擦掉。她闻完九条,停在橙色那条前面。“这条,有血。你做的时候手破了。”
“缝太久了,针扎了一下。别针弯的针太粗,不好握,扎了好几次。”
阿狸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橙色布条。然后伸出一条尾巴——左边第三条,剪痕最深的那条。“先试这条。”
林漫拿起橙色假尾巴,小心翼翼地把套环套在阿狸的尾巴根部,调整好位置,轻轻拉紧。橙色布条覆盖在灰色的尾巴上,从根部延伸到剪痕的位置,刚好遮住了那道最深的伤口。别在布条上的矿石碎片在月光下闪着蓝色的光。
阿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尾巴。橙色。她从来没有过橙色的尾巴。她的真尾巴是紫色的,从小到大都是紫色的,她以为紫色是世界上最好看的颜色。现在看着那条橙色的假尾巴,她忽然觉得——橙色也很好看。不一样的好看。
“再一条。”
林漫给她戴上第二条——红色的,系在尾巴尖上。红色和橙色挨在一起,像火焰。第三条,金色的,系在另一条尾巴的中段,金色在灰色中格外耀眼,像一道闪电。第四条,蓝色的,系在尾巴根部。第五条,绿色的,系在尾巴尖。第六条,粉色的,系在中段。第七条,白色的,系在根部。第八条,黑色的,系在尾巴尖。
第九条——最特别的一条,星云纱的底色里嵌着阿狸自己的紫色毛绳,末端系着一小颗矿石碎片。林漫没有把它系在尾巴上,而是轻轻围在阿狸的脖子上,像一条项链。
“好了。”林漫退后几步,看着她。
阿狸站起来。她站得很稳,四条腿没有发抖。她慢慢转过身,九条尾巴在她身后展开——灰色的底,彩色的装饰,像一幅被修补过的古老画作。橙色、红色、金色、蓝色、绿色、粉色、白色、黑色、七彩——九种颜色在灰色的底色上跳跃,像九只蝴蝶落在枯枝上。她走到窗户边,灰色的月光照在她身上。那些假尾巴在月光下亮了起来,不是反射的光,而是某种从布料本身透出来的、温暖的光。星云纱的材质特性在月光下被激活了,橙色变成了橘红,红色变成了玫瑰,金色变成了琥珀,第九条发出了七彩的、流动的光,像一条小小的彩虹围在她的脖子上。
阿狸看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紫色眼睛里,那层冰壳彻底裂开了,底下露出的不是水,是火——紫色的、燃烧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点燃的火。
“林漫。”她说。
“嗯?”
“我的真尾巴——它们是紫色的。很深很深的紫色。以前,我跑起来的时候,九条尾巴会在身后散开,像一朵紫色的花。青丘的狐狸都说,我的尾巴是最好看的。我想让你看看它们原来的样子。”
林漫的鼻子酸了。“我也想看。等你把白泽的规则打破,你的尾巴就会变回紫色。到时候,我跑给你看。”
阿狸走到她面前,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林漫的额头上。狐狸的额头很凉很光滑,但林漫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血在流动,有心脏在跳动。
“你会看到的。”
林漫闭上眼睛。额头贴着额头。“好。”
突然,阿狸的身体猛地一僵。
“怎么了?”
阿狸转过头,看向自己左边第三条尾巴——那条戴了橙色假尾巴的尾巴。橙色布条的中段,有一小片布料在变黑,像是从内部开始燃烧。没有火苗,没有烟,但布料在一点一点地碳化,边缘卷曲,发出焦糊的味道。白泽的预言——“其中一条会在月圆之夜烧毁”。
“快摘下来!”林漫冲过去,右手去摸剪刀。但她的左手——那只没有知觉的左手——突然猛地抬了起来。不是她抬的。是某种力量。左手的手指张开了,不是去帮忙,而是去按住阿狸的尾巴,不让林漫剪。
“你的左手——”阿狸的声音变了。
“我知道!”林漫咬着牙,用右手去推自己的左手。但左手虽然没知觉,力量却大得出奇——它不再是她的肢体,而是变成了白泽的工具。这时讙从旁边冲过来,三条尾巴缠住了林漫的左手腕,用力往后拉,四条腿蹬地,彩色流苏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在拼命摇动。
阿狸也用另一条尾巴卷住林漫的右手,把剪刀送到橙色假尾巴的上方。然后她低下头,用牙齿咬住了那条正在燃烧的假尾巴的套环。
“别咬——会烫——”
阿狸没有松口。嘴唇碰到了碳化的布料,发出“咝”的一声,一股焦糊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她的嘴唇被烫破了,血滴在橙色布条上,但她没有松口。用力一扯。套环断了。
橙色假尾巴从她的尾巴上脱落,掉在地上。落地的瞬间,整条布条烧成了一团火球,橙色的火焰在灰色的地板上跳了两下,然后熄灭,只剩下一小撮灰烬。阿狸的尾巴根部有一圈烫伤的痕迹,灰色的皮毛被烧掉了,露出粉红色的皮肤。嘴唇在流血,但她没有叫。
林漫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左手已经恢复了死寂,垂在身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讙的尾巴还缠着她的手腕,在微微发抖。
“讙,你怎么会出现?。”林漫喘着气,“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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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听到刚才的战斗担心我吧,估计刑天也在门口哈哈哈。”
讙用尾巴卷住她的手指想说“是的”。然后转头跳了出去,它知道还有自己的任务。
阿狸低头看着地上那撮灰烬。“你连假的都不让我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橙色那条,我再做一条。”林漫站起来。
“用什么做?你的橙色碎布已经用完了。”
林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黑色T恤,破洞牛仔裤,灰色长袍。没有橙色。她看向自己的脚——帆布鞋。鞋面上有一块橙色的商标,一个小小的、指甲盖大小的橙色logo,缝在鞋舌上。她弯腰,用剪刀把那个橙色logo拆了下来。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不够做一条尾巴。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T恤——领口内侧有一圈橙色的包边线,很细,但很长。那是她刚买这件T恤的时候觉得领口太大,自己缝上去收口的。包边线是橙色的,棉质的,大概有两米长。她弯腰,用剪刀把那圈包边线拆了下来。线绕在手指上,橙色,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够了吗?”阿狸看着她手里的橙色包边线和指甲盖大小的橙色logo。
“够了。你的尾巴只有九条,一条都不能少。”
她用那两米长的橙色包边线和指甲盖大小的橙色logo,重新做了一条假尾巴。不是布条,而是用线编成的一条细绳,末端系着那个小logo。编绳只用右手很慢,讙用嘴帮她咬着线头,阿狸用尾巴帮她固定绳结。一人一狐一讙,配合了很久才编好。新的橙色假尾巴很细,只有普通尾巴的三分之一粗,但很结实。
林漫把它系在阿狸的尾巴上,小logo垂在末端,像一个吊坠。“这次,白泽要是再烧,我就去昆仑把它胡子剪了。”
阿狸看着那条新的橙色尾巴,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很小的笑,嘴角只往上弯了一点点,但林漫看到了。
“你笑了。”
“没有。”
“你嘴角往上弯了两毫米,我看到了。”
阿狸把脸转过去,用尾巴挡住了脸。但她的尾巴在摇——九条尾巴都在摇,假尾巴上的装饰在月光下叮叮当当地响,像一串小小的风铃。
她看向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九条彩色的尾巴,脖子上七彩的项圈,左边第三条尾巴上那片金属鳞片覆着一小撮紫色的毛。看了很久。
她把目光从窗户上移开,看着林漫。“剪吧。潮汐来了。”
脚底的石板在微微振动——不是地震,是潮汐。洞庭湖的水正在涨,从湖底暗河涌进养殖场的地基,涌进高塔的石板缝隙。塔身深处的规则符文在潮汐的拉扯下开始松动,灰光一明一暗,像一盏快要坏掉的灯。规则锁在发光,白泽的头像符文缓缓旋转,但比之前慢了——潮汐在干扰它。
林漫举起剪刀,刃口对准符文中心。没有立刻剪——等。石板的振动越来越明显,符文旋转越来越慢,灰光越来越弱。然后在某个瞬间——灰光暗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她在等。她把剪刀刃用力合拢。
咔嚓。符文从中心裂开。灰光碎成无数片,落在地上化成了粉末。笼门缓缓打开了。
“走吧,下楼。还有别的狐狸要救。”
阿狸站起来,九条假尾巴在她身后飘扬。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不知多久的塔顶房间,灰色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上还有她尾巴拖过的痕迹。
“再也不回来了。”
林漫用右手摸了摸她的头。“再也不回来了。”
她把右前爪轻轻踩在门槛上。爪子碰到石板的瞬间,她的尾巴全部竖了起来——九条假尾巴在身后散开,矿石碎片和金属鳞片叮叮当当地响,脖子上那条七彩的星云纱在月光下流动着彩虹的光。她走出了囚禁它的牢笼。
外面是养殖场,灰色的探照灯还在转,但笼子区那边已经开始有锁链断裂的声音——潮汐震开了第一道普通锁。第二道。第三道。然后她听到了叫声——一只讙的叫声,从笼子区最深处传来,模仿着一个人类的声音,在叫第一个名字。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盾牌声也响了——不是沉雷,是心跳的节奏。每敲一声,就有一个名字被叫出来。
她听到塔内的笼子也相继打开,四层最深处那个笼子——一只彻底标准化的狐狸蹲在那里,灰色的皮毛,一条尾巴,空洞的眼睛。她的母亲。紫苏。
阿狸把九条尾巴全部收拢,从左边甩到右边。不是猛地甩,是很慢很慢地甩。九条尾巴在空气中划出九道弧线,从深紫到淡蓝,层层叠叠。她甩完之后,蹲在那里,紫色的眼睛看着楼梯。
那只灰色狐狸的耳朵转了一下。只是转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因为阿狸的尾巴甩出去的时候,空气里有温度——从塔顶飘下去,飘过灰色的建筑群,飘过灰色的笼子,飘到那只灰色狐狸的耳朵上。耳朵接住了那一小片温度,轻轻转了一下。
阿狸的眼泪掉了下来。林漫蹲下来,用右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阿狸没有躲,只是用尾巴卷住了林漫的左手腕——那只没有知觉的左手。尾巴的绒毛在手腕上轻轻扫过。
她们走下楼梯。走到塔门外时,阿狸停住了。广场上的探照灯还在转,但光已经不那么惨白了——潮汐震开了大部分规则符文,连探照灯的光都变弱了。远处的笼子区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声。她迈出脚步,走进广场。月光照在她身上,九条假尾巴在身后散开。
林漫跟在她后面,走到广场中央时停了一下。那个石缝里还塞着驯化者的黑色长袍——没有人动过。她看了一眼,继续走。走到笼子区的过道时,阿金第一个跑过来,在阿狸面前急停,把自己最亮的那条尾巴轻轻甩过来,金色尾尖碰了碰阿狸左边第三条尾巴上那片金属鳞片。“这条尾巴上,有战神的鳞片。”
“还有她的毛,她的鞋,她的线。”阿狸说,“五种东西拼在一起。规则烧不动不一样的东西。”
阿金低头看着自己的金色尾巴——九条,全部亮着。“我以前只有一条尾巴敢亮。后来亮了两条。后来九条。你说得对——不一样的东西,规则烧不动。”它把金色尾巴收回去,转身跑向塔内深处,边跑边叫——它在用叫声帮讙一起叫那些还没出笼子的狐狸的名字。
林漫把手伸进胸口口袋。三根紫色的毛还在里面,温热的,从昨晚阿狸给她之后温度就没有散过。那撮覆在金属鳞片上的紫毛更短,颜色更深,和这三根一样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上两道白痕,今天这道还在泛红。等到这道也结痂,左手就会回来。她抬起头,远处山坡上又传来一声盾牌响。刑天还在敲。不是在报警,是在数——每敲一声,就有一个名字被叫出来,就有一只狐狸走出笼子。
阿狸站在笼子区中央,九条假尾巴在她身后飘扬。她低头看着左边第三条尾巴上那片金属鳞片——刑天的裙甲,覆着她的毛,缠着林漫的线和logo,边缘有一小截被规则烧过的焦黑痕迹。五种东西叠在一起。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远处山坡上那个高大的身影——他把盾牌顿在地上,斧头举在手中,敲了今晚最长的一声。不是为了叫名字,是为了让她听到:他们在等你。等了很久了。现在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