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荒造物主 > 1. 第1章 【穿越第一骂】我秀场还没布置完!
    林漫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悲剧,不是三十岁还没办过个人秀,不是方案被甲方改了四十七版,而是——她连自己最后一场秀的 T 台都没来得及铺完。

    “漫姐,峡谷那边信号不好,你真的要在这儿拍?”

    助理小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断断续续得像被风吹散的纸片。

    林漫蹲在太行山大峡谷的谷底,脚边摊着三个巨大的行李箱,里面塞满了她花了三个月设计的山海经主题服装。最后一箱里压着一件她用真丝和金属丝手工缝制的“西王母羽衣”,光是羽毛就粘了三千多片。

    “信号不好也得拍。”林漫头也不抬,“明天就是截稿日,李总那边说了,这次方案再不过,我的品牌就别想上他们的平台。”

    她把羽衣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捧出来,夕阳正好穿过峡谷的缝隙,照在羽衣上。三千片羽毛泛起层层叠叠的金蓝色光芒,像是把整片晚霞缝进了布料里。每一片羽毛都是她亲手染的——从羽根的深蓝到羽尖的暖金,一片一片渐变。她做这件衣服的时候,想的不是甲方,想的是《山海经》里那句“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她想做的不是还原,是让那种“神性”从布料的纹理里自己长出来。

    “真绝了。”林漫自言自语,“就算李总眼瞎,这衣服也不会瞎。”

    小周在那边沉默了两秒:“漫姐,你又在骂甲方了。”

    “我这是赞美。”林漫把羽衣挂到临时搭的衣架上,后退几步看整体效果,“赞美他们眼光独到,与众不同,能把好看的说成——算了不骂了,你帮我看看,灯光师到了没?”

    “到了到了,已经在停车了。对了漫姐,李总那边刚才又发消息了。”小周的声音忽然变得小心翼翼。

    “说什么?”

    “他说……他说西王母羽衣的三千片羽毛,能不能改成三片。他说‘这样更简洁,更符合现代审美’。”

    林漫的手停在半空中。

    “三片。”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三千片改成三片。”

    “他说这样更——”

    “简洁你大爷。”林漫骂出来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知道我染这三千片羽毛染了多久吗?一片一片染,从深蓝到暖金,每一片的渐变都不一样。他管这叫‘不简洁’?”

    小周不敢接话。

    林漫深吸一口气,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李总发来的那行字——“小林啊,羽毛太多了,三片就够了,简洁大气。”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器材箱上。

    “拍。”她说,“按原方案拍。三千片,一片都不准少。”

    摄影师远远走过来,冲她比了个 OK 的手势。林漫回了个拇指,然后蹲下来打开最后一个行李箱。

    这个箱子里装的不是衣服,是道具——她花了两周时间手工打磨的一批“上古器物”仿制品。陶罐、骨针、石斧……每一样都做旧处理,连裂纹都是用茶水和泥巴一点点养出来的。她做这些道具的时候,小周问她为什么不直接买现成的,她说“买来的旧是假的旧,养出来的旧是真的旧”。小周说她疯了,“做设计的人哪个不疯。”

    箱子的最底下,是一把剪刀。

    不是普通剪刀。

    那是林漫的外婆留给她的,外婆说这是她外婆的外婆传下来的,少说有百来年历史。剪刀的造型很奇怪,不像普通的裁缝剪,反而更像某种仪式的器物——两条刃口微微上翘,像展翅的鸟,柄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林漫一直没看懂那是什么。她问过外婆,外婆只说“你以后会懂的”。后来外婆走了,那句话就留在剪刀上,再也没人解释过。

    她拿起来,剪刀在夕阳下泛出暗沉沉的铜绿色。刃口已经磨得很薄了,但一点都不钝——说来也怪,这把剪刀从来不需要磨,用多久都锋利。她试过用现代的金刚石磨刀石,磨不动,刃口连一丝痕迹都没有。

    “你这把破剪子,”林漫对着它说,“你跟着我从美院毕业,跟着我租房、吃泡面、被甲方骂,跟着我做了七年的衣服。今天这场拍好了,咱就能翻身;拍不好——”

    她顿了顿,把剪刀揣进兜里。

    “拍不好我就把你熔了打戒指。”

    剪刀在她兜里微微震了一下。

    林漫没在意,她觉得那是峡谷的风。

    她把应急包也塞进背包里。压缩饼干、打火机、一卷彩色线、几张碎布头、一支口红、一把小剪刀——做样衣用的那种,不是老剪刀。最后,她犹豫了一下,把曾祖母的笔记本也放了进去。

    那是她临走前从抽屉最深处翻出来的。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林织,民国二十三年”。她曾祖母的名字。笔记本很旧了,纸页泛黄,边缘卷曲,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字迹。林漫小时候翻过,看不懂,后来就忘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收拾行李的时候,她忽然很想带上它。也许是因为这次拍的是山海经,而曾祖母的笔记本里画满了异兽——九尾狐、刑天、应龙、巴蛇,一页一只,线条简单但姿态生动。每只异兽旁边都标注着名字和地点,像一本手绘的《山海经》图鉴。

    她把笔记本塞进背包最里层,拉上拉链。

    拍摄开始得很顺利。

    模特穿着“西王母羽衣”站在岩画前,夕阳刚好落在她的肩膀上,三千片羽毛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从金到蓝到紫,层层过渡。摄影师激动得手都在抖,连按快门的声音像机关枪。

    “好!好!保持住!林漫你这衣服绝了!”

    林漫站在监视器后面,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确实绝。她花了三个月,从《山海经》的文本里提取出十八种异兽的元素,把它们转化成服装的语言——九尾狐的百变用层叠的流苏和可拆卸的披肩来表达,应龙的威严用金属质感的翼状肩章来表达,西王母的神性用不对称的剪裁和大量的留白来表达。李总说“太复杂了”,她说“复杂就是山海经的语法”。李总没听懂,但也没再坚持——直到今天下午那条“三片羽毛”的消息。

    “下一套!”林漫拍了拍手,“换‘应龙’那套!”

    模特正要转身,峡谷里突然起风了。

    不是普通的风。

    那风从谷底往上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呼吸。岩壁上的岩画开始发亮——那些歪歪扭扭的人形和兽形,那些用赭红色线条勾勒的古老图案,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扭动着、流动着,从岩壁上剥离下来,在空中盘旋。

    “卧槽——”摄影师扔下相机就跑。

    模特尖叫着蹲下,羽衣上的羽毛被风吹得漫天飞舞。三千片羽毛,一片一片,在空中打着旋,像一场逆向的雪。林漫看着那些羽毛从她眼前飘过——深蓝的、金黄的、暖橙的、月白的——每一种颜色都是她亲手染的,每一片羽毛飘走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

    但她没有跑。

    不是她胆子大,而是她的右手——揣着剪刀的那只手——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剪刀在她兜里疯狂地震动,那种频率不是机械的震颤,而是某种共鸣,像剪刀在回应什么。震动从掌心传上来,沿着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胸口,她的心脏也跟着那个频率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感觉——像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岩画上的线条越聚越多,最后凝成了一道光门。

    那门是竖着的,像一道裂缝,边缘是流动的赭红色,里面是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的虚空。光门在夕阳下微微振动,振动的频率和她兜里那把剪刀的频率完全一样。

    林漫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我的羽衣!三千片羽毛!

    “等等!”她冲着那道光门喊,“我秀场还没布置完!”

    没人听她的。

    光门里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攥住了她的灵魂往外拽。林漫只来得及抓住脚边那件“应龙”肩章——金属翼状,她花了一周时间打磨的——然后整个人就被吸了进去。背包带子勒进她的肩膀,帆布鞋的鞋底在岩石上蹭出两道白印。

    兜里的剪刀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像是在欢呼。

    林漫的最后一点意识,是听见小周在峡谷上面喊:“漫姐——你怎么飞了——!”

    然后就是黑暗。

    然后是坠落。

    然后是——

    “砰。”

    林漫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三楼扔下来的快递包裹,脸朝下砸在了一片柔软但很臭的东西上。她趴在那儿缓了十秒钟,才慢慢撑起身体。第一反应:手还在,脚还在,剪刀还在兜里。第二反应:背包还在,曾祖母的笔记本还在。第三反应:这什么味儿啊?!

    她站起来,发现自己掉在了一堆……干草垛上?

    不,不是干草垛。是某种更粗糙的东西——灰色的,干枯的,像是被石化了很久的植物堆在一起。她拍了拍身上的灰,环顾四周。

    周围是一片灰蒙蒙的旷野。天空是没有颜色的灰白,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的美术滤镜调成了“黑白照片”。地上长着的草也是灰绿色的,远处有几棵树,树皮是灰褐色的,连树叶都是灰扑扑的。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不是臭味,不是香味,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旧布料和矿石颜料混合的气息。林漫吸了吸鼻子。这味道让她想起外婆的针线盒——外婆把曾祖母留下的碎布头都收在一个铁皮盒子里,每年夏天拿出来晒,晒的时候整间屋子都是这种味道。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同样的气味。也许只是巧合。

    “这什么地方?”林漫掏出手机——没信号,没网络,时间显示她只过了两分钟。可她明明感觉自己在那个黑暗里坠落了至少一个小时。

    她低头看了看左手腕。外婆送的老式机械表还在滴答作响,秒针稳健地画着圈。她把表举到耳边听了听——表是活的。可手机的系统时间却像一具被冻住的尸体,停在下午三点四十二分。她穿越的那一刻。

    “一个在走,一个不动……”她皱起眉,心里掠过一丝凉意,“这破地方,连时间都是死的吗?”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天。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的、令人窒息的灰色。那颜色让她想起李总办公室的墙壁——也是这种灰,不深不浅,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张永远不会有表情的脸。

    “这饱和度是认真的吗?零?”林漫对着天空吐槽,“我调色板都调不出这么绝望的灰。”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旷野的边缘,远处有一座山。山的形状很奇怪,像是一个躺倒的人——不对,不是像,那山就是一个人形的轮廓。山顶是平的,像被一刀切开的脖子。山腰有两个对称的山洞,像两只眼睛。山腹有一个巨大的凹陷,像一张张开的嘴。

    林漫眯着眼睛看了三秒钟,确认自己没看错。

    “刑天?”她脱口而出。

    《山海经·海外西经》里写:刑天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

    林漫做山海经系列的时候,把这段话翻来覆去读了几十遍,早就背下来了。她当时觉得这个故事太疯了——一个被砍了头的人,用□□当眼睛、肚脐当嘴巴,继续挥舞盾牌和斧头。她想把这种“疯”做进设计里,但做了七版方案,每一版都被李总否了。李总说“太激烈了,温和一点”。她说“刑天就是激烈的”。李总说“那你就不要做刑天”。

    她做了。只是没给李总看。

    如果那座山真的是刑天——那她穿越到哪里,就很清楚了。

    “山海经?”林漫愣在原地,“我穿进了山海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 T 恤,破洞牛仔裤,帆布鞋,兜里一把老剪刀,手里攥着一件“应龙”肩章。背包里还有压缩饼干、打火机、彩色线、碎布头、口红——和曾祖母的笔记本。

    “就这身装备?”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是冷静,是假装冷静。她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但她不能让身体替脑子做决定。

    地上的灰色石头吸引了她的注意。不是石头本身——是石头背面有一道划痕。极细极细,不是天然的裂纹,太直了,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剪刀尖?她用拇指摸了摸划痕的边缘,手感很旧,不是新划的。被风化了很久。

    她把石头扔掉了。但在扔掉的瞬间,她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不是她控制的,是兜里的剪刀自己震了一下。

    她把剪刀从兜里抽出来,举到眼前。铜绿色的刃口在灰色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柄上的纹路比之前更清晰了——她以前看不懂,现在突然觉得那些纹路像是某种地图,河流的走向、山脉的轮廓,都藏在里面。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些纹路,指尖能感觉到极细极细的凹凸,像盲文。

    她想起曾祖母笔记本里画的那只九尾狐——阿狸。青丘。

    如果曾祖母真的来过这里,那她一定也见过这些异兽。她画了它们,标注了它们的名字和地点,然后呢?她回去了吗?她把剪刀传给了外婆,外婆传给了母亲,母亲传给了她。但笔记本里那些画——那些异兽——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现在她站在这里,脚踩在灰色的旷野上,兜里揣着曾祖母的剪刀,背包里塞着曾祖母的笔记本。不是巧合。从来不是。

    “先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再想办法回去。”林漫对自己说,把剪刀别回腰间,“秀场还没办完,羽衣还在峡谷里,甲方还等着看方案。我不会就这么交代在这儿。”

    她迈出第一步。

    脚下的草地是软的,像是踩在棉花上。灰色的旷野没有风,空气是静止的,静止到连呼吸声都显得太响。她走了大概五十步,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漫转过身,看到了一只——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东西。

    从体型上看,它像一只猫,但比猫大,跟一只中型犬差不多。从形态上看,它像一只浣熊,但尾巴是分叉的,像三根毛茸茸的鞭子。从颜色上看——这才是最让林漫崩溃的——它是灰色的。不是银灰色,不是蓝灰色,不是任何一种有美感的灰色。就是灰色。那种你在一百种灰色色卡里都找不到的、毫无灵魂的、让人想哭的灰色。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把这只生物身上所有的颜色都擦掉了,只剩下底层的素描稿。

    更让林漫崩溃的是,这只生物的眼神——空洞、麻木、没有任何情绪,像是眼睛里也被人擦掉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冲她呲了呲牙,发出一声沙哑的、难听的叫声。那叫声很难形容——不是猫叫,不是狗叫,不是任何一种她听过的动物叫声。更像是一种被压扁了的、被过滤掉了所有音调起伏的、只剩下频率的噪音。

    林漫盯着它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后来被刑天评价为“你跟你曾祖母一样嘴臭”的事。

    “你这配色,”她说,发自内心地,“丑得我生理不适。”

    那只兽愣住了。

    它可能没想到,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奇怪生物,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评价它的颜色。它的那只独眼——灰蒙蒙的,像一颗被磨砂过的玻璃珠——盯着林漫,脑袋微微歪了一下。

    林漫蹲下来,没有急着动手。她先仔细观察了这只兽——她在心里已经给它安上了“讙”这个名字,因为它的形态和《山海经》里写的一模一样,除了颜色。《山海经》里写讙“其音如夺百声”,意思是它的叫声能模仿一百种声音。眼前这只讙,叫声只有一种——沙哑的、难听的噪音。像是有人把那一百种声音全部压扁、碾碎、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什么都没有的声音。

    距离近了,她看得更清楚。这只讙身上不是没有颜色,而是颜色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就像你在 Photoshop 里新建了一个灰色图层,把底下的所有颜色都压住了。如果你仔细看,能从灰色的缝隙里看到一点点原本的颜色——尾巴尖那里有一点暗红色,眼角有一点金色,前爪的爪垫有一点粉色。

    但最让她在意的是,那层灰色不是均匀的。它有纹理——像树木的年轮,又像织物的经纬,顺着某个方向排列。从尾巴尖开始,向身体蔓延,一圈一圈,像涟漪。

    “这不是染色,”林漫自言自语,“这是涂层。有纹理的涂层。顺着纹理剪能揭开,逆着剪会伤毛。”

    她从兜里掏出剪刀,没有直接下剪,而是先用剪刀尖在讙尾巴尖的灰色涂层上轻轻挑了一下。她挑得很小心——像修画时挑开表面的霉斑,不能用力,要找到涂层和本体之间的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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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层极细极细的缝隙。

    剪刀尖陷进去一丝。

    涂层裂开一道细缝,底下露出一小截暗红色。

    讙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它那只独眼——灰蒙蒙的,像被磨砂过的玻璃珠——盯着林漫的手,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比光更早的东西。是“等”。

    林漫见过这种眼神。她以前在面料市场捡废料的时候,那些被扔掉的、被剪坏的、被遗忘的布料,就是这种眼神。不是乞求,不是期待,是一种很平静的“我知道我可能不会被选中,但我还是在这里”。

    “你看,”林漫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顺着纹理走,就能揭起来。就像修复油画,你得顺着裂纹走,不能硬撕。”

    她把剪刀刃的角度调整好,对准那条纹理的走向,轻轻剪了下去。

    不是剪毛,是剪涂层。剪刀刃划过灰色的表面,像揭开一张贴膜,灰色从尾巴尖开始剥离,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毛发。那暗红色不是染上去的——是它本来的颜色。被灰色压了太久,红得有点发暗,像被埋在土里很久的朱砂。

    讙的身体猛地一颤。

    它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那只灰蒙蒙的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不是眼球裂开,是那层灰色的涂层,从瞳孔中心开始,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光来。金色的光,很弱,像一只快要熄灭的灯泡,但确实在亮。

    林漫又剪了两刀。每一刀都顺着纹理走,每一刀都揭开一小片灰色。暗红、金棕、银白——三种颜色从尾巴尖蔓延出来,像水彩在宣纸上晕染,顺着尾巴的纹路往下淌。最后,三条尾巴变成了渐变色:尾尖是暗红,中段是金棕,根部是银白,三种颜色交汇的地方融合成一种温暖的、像琥珀一样的光泽。

    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尾巴。它的独眼——现在是金色的了,亮晶晶的,像一颗刚从土里挖出来的琥珀——盯着那些颜色,一动不动。

    林漫后退一步,看了看,皱了皱眉。

    “还差点意思。”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块橙色的碎布头——本来是做样衣的边角料,她留着准备做拼布样本的——三两下剪成流苏,用别针别在讙的尾巴根部,“这样好了。”

    橙色流苏垂下来,随着讙的尾巴摆动而晃动,像是三团小小的火焰。橙色和暗红、金棕、银白叠在一起,像日落时的天空——最下面是暗红,往上是金棕,再往上是银白,最顶上是橙色的云。

    讙转过头,看到自己的尾巴。

    它愣住了。

    然后它的眼睛——

    那只独眼,金色的,亮晶晶的,像是一盏被点亮的灯。光不是从外面照进去的,是从里面自己发出来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不是冰,是比冰更久的沉默。它张开嘴,叫了一声。不是之前那种沙哑的、难听的噪音。是清亮的、悠长的、像是能穿透整个旷野的鸣叫。

    那声音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回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被锁了很久的东西。远处的灰色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树上的灰色叶子,有一片轻轻颤了颤。

    林漫被这声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害怕,是——她说不清楚,就是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她做了七年的衣服,见过客户穿上她设计的礼服在镜子前流泪,见过模特在 T 台上因为一件衣服走路的姿势都变的自信,但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像是:你给一只被全世界遗忘的生物,找回了它的声音。不是给了它新的声音,是把它本来就有、但被夺走了的声音,还给了它。

    “我这该死的泪点,”林漫抹了一把眼睛。

    讙安静下来,走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然后它做了一个小动作——用尾巴卷住林漫的手指,轻轻拉了一下,像是在说“跟我来”。它的毛触感变了——之前是灰扑扑的、粗糙的,现在露出来的部分柔软而温热,带着一种活物才有的温度。尾巴上的橙色流苏在她手背上扫过,痒痒的。

    林漫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不丑了吧?”

    讙眯起那只金色的眼睛,像是在笑。它的尾巴摇得更欢了,橙色流苏像三只小蝴蝶在跳。

    就在这时,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某种沉重的、有节奏的震动——咚、咚、咚——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靠近。每一下震动,地面就颤一下,林漫的帆布鞋底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从脚底传上来,沿着腿骨往上爬。

    林漫抬起头,看到那座人形山的方向,有一个黑影正在移动。

    那黑影从山上走下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颤。它的体型巨大,至少有三米高,无头,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的位置长着两只眼睛,肚脐的位置长着一张大嘴。它的左手拿着一面盾牌,右手拿着一把巨斧。干戚——盾与斧。

    刑天。

    但让林漫后背发凉的不是他的体型,而是他的影子。夕阳——如果那能叫夕阳的话——从他的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里没有头,但影子在说话。影子的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音节,像是在念什么咒语。那口型反复重复着同一个词,林漫盯着看了几秒,读出来了——“自由”。影子在念“自由”。

    林漫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两秒,感到一阵说不出的诡异。一个被砍了头的战神,影子在念“自由”。他的身体被标准化成了“无头之刑天”,但他的影子还记得他曾经为什么而战。

    她没有跑。她把讙往怀里搂了搂,左手握着剪刀,右手攥着那件“应龙”肩章。

    “来吧,”她小声说,“反正他一定知道让我回去的方法。”

    远处,昆仑的方向,有一个白色的光点在灰色的天空中闪了一下。像是在注视。又像是在警告。

    林漫没有回头。

    她对着那个黑影,喊出了穿越后的第一句正式台词——不,第二句。第一句是骂配色。

    “刑天!你这战袍也太丑了!要不要顺便也给你剪剪?”

    刑天在距离她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胸口的眼睛眨了两下,肚脐的嘴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那笑声在山谷里回荡,不像笑,更像是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山体上剥离、滚落、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林家的女人,”他说,“果然都是这个德性。”

    林漫把剪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给讙剪涂层时太紧张了,肌肉还没缓过来。但她的声音很稳。这是她穿越后遇到的第一个能说话的存在,她不能露怯。

    “林家的女人怎么了?嘴毒手稳,专业裁缝。你呢?断头战神,衣品归零。咦?你刚才说了什么?”

    没有立刻回答。他胸口的眼睛看着林漫,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审视,是一种更深的、林漫读不太懂的情绪。像是他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刑天的肚脐嘴又弯了一下。

    “应该是你曾祖母。”他说。

    林漫的心脏猛跳了一下。曾祖母来过。曾祖母见过刑天。曾祖母站在这片灰色旷野上,手里握着这把剪刀,面对着这个无头的战神。她张了张嘴,想问更多——问曾祖母在这里做了什么,去了哪里,为什么回去之后什么都没说。但刑天已经转过身去了。

    “走吧,”他伸出手掌,“带你去个地方。”

    林漫把话咽回去。她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她把讙往怀里搂了搂,爬上刑天的手掌。他的手掌很大,她坐在上面,腿都够不到边缘。掌心的皮肤粗糙得像树皮,有深深的裂纹——不是干燥引起的,是更深的,像干涸的河床。裂纹边缘是灰色的。

    “什么地方?”她问。

    “能让你活下去的地方。”刑天站起来,地面在他脚下变小,“也是你曾祖母来过的地方。”

    林漫坐在他手心里,双腿晃荡着。她没有再问。但她把“她来过”这三个字,轻轻放在了心里。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灰色的,但她的橙色流苏在风中亮得像一团火。

    远处的白色光点又闪了一下。这次更亮。像是在说:我看到了。

    林漫没有看它。她低头看着自己兜里的剪刀。剪刀是温的。像是有人的体温,从很久很久以前,传到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