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渡匠录:我携云灵走遍九州收录全品类非遗 > 72. 惠山揉泥塑人间,七十一莲魄载泥魂
    杨家埠古村清淡鲜活的宣纸染料香气尚绕衣襟,一缕多层套色民俗剪纸的纸匠魂安稳栖在识海第七十片莲瓣,剪纸匠人经年加厚宣纸染色、三十层叠纸千丝镂刻套色的坚守,尽数融进我走过七十一城人间百态的神魂。

    辞别杨家埠村口剪纸刻坊那日,鲁东干爽平原风裹挟槐花淡香漫过青石板巷,文创设计师阿纸语赠予戏曲人物套色剪纸挂轴小样妥帖收进行囊,于老师傅扶着宽大实木刻纸垫板,一口厚重鲁东方言缓缓相送:“后生,纸薄如蝉翼却藏着千层万缕的魂,泥厚似大地却裹着活灵活现的形,你这一去惠山,替我看看那些泥娃娃还能不能笑出来。”平面纸质潍坊剪纸技艺完整收录,此番一路南下奔赴江苏无锡惠山古镇,寻访本地深层纯净黑泥、粗泥细粉复合揉炼、手工手捏木模开相、多层天然矿物彩绘的江南古法惠山泥人,正式开启泥塑面塑独立非遗篇章。

    沿途鲁东平原宣纸作坊、连片杨家埠剪纸刻坊尽数褪去,视野铺开温婉临水的苏南太湖平原。入苏南地界,天色便软了下来,远处太湖水气朦胧,近处河网密布如织,偶有乌篷船慢悠悠划过水面,桨声欸乃、水波不兴。城郊惠山不高,坡势舒缓,山脚处一片老树林掩着一处泥矿坑——那是惠山泥人的命根子。矿坑断面露出地底三尺深处的黑泥层,灰褐色的表层风化土下,一抹油润发亮的纯黑泥层厚约两尺,质地细腻如脂、不含一粒沙砾,手捏上去滑而不粘、软而不散,像揉开了的上等面团。古镇沿街泥人作坊依河排布,矮矮的砖木房子一家挨着一家,门前青石台阶被几百年脚步磨得凹了下去,凹槽里积着暗红色的矿物彩粉末——那是洗笔时不小心洒上去的,日积月累渗进了石头里。厚重青石揉泥盆、成套实木泥塑模具、储黑泥地窖占据每间工坊,石盆内壁被几代人捶泥磨出一层油润的黑泥包浆,亮得能映出人影。空气褪去宣纸温润纸浆、草木染料柔和气息,换作惠山深层黑泥独有的温润土腥淡香——那味道不冲鼻,像雨后翻开的深土,带着地底深处沉睡了千百年的阴凉。混着小麦细粉清淡谷物味、糯米胶微甜气息、矿物彩绘冷冽淡味——朱砂微腥、石黄似姜、石绿如青苔——蜂蜡温润蜜香在最上层飘着,五种气味搅在一起,从巷头慢悠悠荡到巷尾,闻久了让人想起庙会上捏糖人老汉围裙口袋里那股混着糖、泥和香火的味道。

    此地为中国南方泥塑代表无锡惠山泥人发源地,始于宋,兴盛明清,核心工艺本土黑泥粗炼细揉、手捏复合塑坯、木模精细开相、多层天然矿物彩绘、糯米胶封蜡护色,选用地底深层无沙黑泥,搭配小麦面粉反复捶揉提升韧性不易开裂,分为粗货手捏大摆件、细货模具开相精致人物,题材以大阿福、戏曲人物、瑞兽祈福为主,多用于庙会祭祀、孩童把玩、厅堂收藏、婚嫁赠礼,区别工业化工黏土一次性注塑单色摆件,独一份天然本土泥料多层彩绘手工泥塑非遗,泥塑系列正式开篇。

    七十一座城池步履不停,莲台七十缕匠魂风骨尽数留存:整套文房四宝、寿山篆刻、潮州贝雕、苏扇、汾阳汾酒、龙泉铸剑、四大名锦、四大名绣、四大年画、曲阳汉白玉石雕、四大木雕、景德镇高温釉瓷、宜兴紫砂素陶、徽州脱胎漆器、东阳立体竹编、龙泉千炼花纹钢铸剑、潍坊多层套色剪纸一一在册。今日踏入惠山百年泥人坊,要收录这黑泥凝福、手塑人间喜乐万象的温润泥魂,踏过七十一城里程碑。

    晨间薄雾漫过惠山城郊泥矿山林。矿坑深处的黑泥层被竹签撑着一块粗麻布帘,防止日晒雨淋将泥层晒干板结。那黑泥攥一把在手里,松开手泥团不散不裂、掌心留下一层油润的黑印——惠山老泥匠管这叫“看泥性”,泥性好的一攥成团、一松不散、一拍不塌。太湖温润水汽笼罩古镇沿河街巷,露水把青石板润得发黑,每一块石板上都印着几百年独轮车运泥碾出的深辙。老式泥人坊木门半敞,门楣悬一块老黑泥烧制的匾额,匾上浅浮雕“秦氏泥坊”四字,字口被几十年香火熏成了深褐色,却还能辨出笔画的柔和圆转——那是秦老师傅祖父用指腹直接在湿泥坯上刻出来的,入窑阴干后便成了匾,一百多年不裂不碎。厚重青石揉泥大盆、成套实木泥塑开相模具、储深层黑泥地窖、盛放矿物彩料和糯米胶和蜂蜡的粗陶碟整齐排布院中,院角一口土灶上搁着熬糯米胶的小铜锅,锅沿凝着一层半透明的干胶壳,像给铜锅镶了道琥珀边。院边陶筐堆放露天晾晒半年的纯净深层惠山黑泥,最大的一块黑泥约莫三四十斤,断面油润如墨玉,表层覆着一层淡灰色的风化薄壳——那是半年日晒雨淋自然形成的“老泥皮”,敲开外皮,里头的黑泥才真正能用。

    早市清淡鲜甜,从河埠头飘过来,惠山豆腐花浇了虾皮紫菜酱油的咸鲜、玉兰饼油煎后糯米皮焦脆的香、桂花酒酿圆子甜糯的热气搅在一处。邻家阿婆端了一只小泥炉坐在门槛上煮酒酿,炉子上搁的泥钵子就是惠山本地黑泥捏的,用了三十多年,被火烤出了一层黑褐色的釉光。行人操软糯轻柔苏南吴语闲谈,语调像含着一团温热的糯米团子,粘粘的、软软的,尾音拖得长长的。

    “听讲没,惠山矿坑上个月又塌了一角,泥管办来人看了说,底下那层黑泥只剩两尺厚了,再往下挖到底就是砂层,不能再往下挖了。说是下个月要封坑做'泥塑原料保护区'。”

    “封了好几年了呀,从前随便挖,现在要审批要排队要配额。我上个月去镇政府批泥,窗口排队排了三个钟头,批下来只让挖八百斤。八百斤够做什么用?秦老捏一个大阿福就要用掉四五十斤泥。”

    “问题是价钱啊,现在一斤好黑泥贵得吓人,从前几毛钱一斤,现在翻了十几倍。注塑厂那化工泥一吨才多少钱?机器一开一天出几千个,景区的摊贩哪个不拿那个货。”

    “化工泥跟黑泥两样的东西呀,手一摸就知道,化工泥是死的,黑泥是活的,有体温的。可问题在于,现在十个买泥娃娃的人里头,八个摸不出区别,他们只认便宜。”

    细碎闲谈裹在晨雾里飘来荡去,句句道尽江苏无锡古法手工惠山泥人日渐萧条的现状。

    百年之前惠山整条沿河泥人巷,一派百坊晒泥、千手塑福的繁盛光景。街巷两侧泥人作坊鳞次栉比,青瓦屋檐压着青瓦屋檐,从河岸这头铺到那头,像一群蹲在水边喝水的老龟。泥矿农春日进山采掘地底深层纯净黑泥,摊放露天晾晒半年挥发内部潮气去除粗沙。秦氏泥坊祖上传下一句话:“泥不晒半年不上案,半年日头去土腥、半年雨水洗粗沙。”新采的黑泥里带着地下的潮气、矿物中的粗粒和泥土本身的腥味,必须经过整整六个月的日晒雨淋,让潮气慢慢散尽、让雨水冲刷掉粗沙、让阳光分解掉土腥,黑泥才会变得细腻油润如脂。夏日匠人将黑泥倒入青石盆,掺入小麦细粉反复捶打踩踏揉炼,去除泥内气泡提升韧性防干裂——这一步叫“炼泥”,炼好的泥团切开断面没有一丝气孔,像揉透了的面团。秋天分粗货、细货两类,粗货徒手直接捏塑大阿福轮廓,细货填入实木模具压出坯体精细开相,朱砂、石黄、石绿天然矿物研磨成粉分层手绘彩绘;冬天糯米文火熬制薄胶遍刷坯体固色,天然蜂蜡轻擦表层提亮护色,木箱封装发往江南各大庙会、大户厅堂、孩童闺房,四季无休。

    每年端午节后第七天,惠山全镇泥匠齐聚女娲祠祭拜泥塑祖师。女娲祠在惠山山脚一处缓坡上,三间砖木小殿,外墙被几百年香火熏成了烟灰色,砖缝里嵌着干透的泥浆斑块。殿门是两扇老黑泥烧制的厚泥板,板上浅浮雕《女娲抟土造人图》,烧于清乾隆年间,浮雕线条圆润柔和,女娲手间的小人神态各异、栩栩如生,泥板表面被数百年香火熏出了一层温润的油光。殿内供一尊黑泥塑女娲坐像,用秦氏祖传的最纯黑泥手捏烧成,身形丰腴端坐、双手捧一撮泥丸,面容慈和如邻家老母。坐像前一方黑泥烧供案,案上摆着七件不同泥塑:一只大阿福、一对戏曲人物、一只瑞兽、一只小泥娃、一件半干待彩绘素坯、一团揉好的黑泥胚、一小碟矿物彩料——这叫“七泥供”,取惠山泥人七道主序之意。泥匠献上的不是牲醴,而是自己亲手捏塑彩绘的泥偶,泥色越纯、开相越精细、彩绘越匀润,越是敬重先祖。

    秦老师傅每年祭拜日必带一件新塑泥偶赴祠。今年是一尊《和合二仙》巨型收藏大阿福,两尺半高、通体圆润饱满,二人一持荷花一捧圆盒,笑眼弯弯如月、面颊红润如桃。黑泥底子上用朱砂、石黄、石绿分层渲染了七层彩绘——最底层的袍色用淡朱砂平铺、第二层用浓朱砂勾衣褶、第三层石黄点荷花蕊、第四层石绿铺荷叶面、第五层淡墨细勾五官、第六层胭脂薄染面颊、第七层金粉点唇描眉。七层色彩层层叠加却互不侵染,每一层干透了才上下一层。当场演示时他取一团晾晒半年的黑泥上石盆,先掺入一捧小麦细粉,然后赤脚踩踏——黑泥从他脚趾缝里挤出来,凉丝丝的、滑腻腻的。踩了上百脚之后换上木槌捶打,每一槌下去泥团便塌扁一分、韧性便增一分。捶了不下三百槌,泥团切开断面亮如镜面、不见一丝气孔。他坐下来开始手捏粗坯——两只手拇指从泥团底部向上推、其余手指从外部向里收,一边推一边转,不消一炷香工夫,一只浑圆如球的娃娃身形便从泥团里浮现出来。围观的匠人屏着气看他捏——他的手指像在泥里长了眼睛,拇指推到哪里、哪里便鼓起来;食指按到哪里、哪里便凹下去。有位老泥匠低声用苏南话说:“秦公这手‘心里有泥、泥里有神’的工夫,惠山再找不出第二个了。”秦老师傅没抬头,换了一根细竹签开始开相——竹签尖蘸了清水,在娃娃面部轻轻划出眼线眉弓的浅槽,每一道划痕只有头发丝那么深,深了则显得凶、浅了则没有神采。最后他放下竹签,把半干的泥坯托在掌心转了一圈,对着光看了看娃娃的眼睛——虽然还没上彩,可那两道浅槽已经有了活人气,像睡着了在微笑。

    祠外河滩上摆满了各家各户的泥偶,有尺余高的大阿福、巴掌大的戏曲泥人、拇指大小的瑞兽、成套的八仙过海泥群。南北庙会商贩、江南文房藏家乘船沿河巡看,看中了当场付定。整条惠山河岸昼夜都是石盆捶泥的沉闷顿响、竹签开相的轻细沙沙声、彩笔走泥的柔和沙响,三种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走了几百年的老调子。

    旧日繁华终究抵不过工业化全自动黏土注塑流水线冲击。

    我敛去周身淡薄仙泽,一身素布长衫缓步踏过沿河青石板,不扰坊内晒泥揉泥、手捏分层彩绘的泥匠,静静观赏这取惠山地底黑泥、以双手塑尽人间喜乐的江南泥塑古艺。

    古镇深巷的秦氏泥坊,是整片惠山古镇唯一完整固守深层黑泥长期露天晾晒、粗泥细粉复合反复揉炼、手工捏塑实木模具开相、多层天然矿物彩绘糯米胶封蜡古法的作坊。坊主秦老师傅八十岁,七岁上山辅助搬运黑泥、粗捶泥坯,一辈子与深层惠山黑泥、厚重青石揉泥盆、成套实木开相模具、矿物彩料陶碟相伴。他这双手年轻时宽厚有力,如今指腹的纹路被泥浆磨平了,像两块养出了包浆的老泥板。右手食指第一关节外侧一个深坑——那是几十年捏泥塑形时拇指与食指交替用力、指关节顶在泥团上顶出来的凹陷,能嵌进一粒花生米。腰脊严重变形,从侧面看整个背弓成了弧形,站直了头顶只到常人肩膀,可一坐下来捏泥,整个人便舒展开了。眼睛花了以后配过三副眼镜都嫌碍事——开相的竹签划痕比头发丝还细、彩绘的分水线比蝉翼还薄,戴了镜片反而看不清泥坯本来的颜色。晨起咳得最重时伏在石盆沿上好一阵起不来,咳出来的痰里夹着朱砂色的细粒——那是几十年吸入的矿物彩粉尘沉积在肺里又被咳出来,红红的、像碾碎了的胭脂。

    邻里时常劝他清空泥窖、收起实木模具歇业安享晚年,守着深层纯净黑泥限采稀缺、反复揉泥工序繁重、多层彩绘养护周期漫长、利润微薄的手工泥人手艺纯属自苦。可秦老师傅心里清楚,本土黑泥揉炼后温润细腻的质感、多层天然矿物手绘渐变彩层,藏着泥塑祖师女娲传下的匠人风骨,是惠山千年吉祥泥塑文脉。他常倚着坊门对来劝的人说:“我这个手啊,不沾泥就僵了,不捏点什么东西出来,晚上睡觉手心都痒。”

    阿泥的爷爷是秦老师傅的师弟,两人年轻时共用一座石盆炼泥,阿泥爷爷负责采泥晒泥、秦老师傅负责捏塑开相彩绘,配合了三十多年。阿泥爷爷从小在惠山矿坑边长大,闭着眼攥一把泥便能报出这泥的地层——第二层是黑泥、第三层是灰泥、第四层含粗沙不能上案。有一年矿坑塌方,阿泥爷爷第一个跳下去挖泥,挖上来的时候满嘴满鼻子都是黑泥浆,吐出来的泥浆里带着血丝。秦老师傅拿那只泥捏了一尊《送子观音》,一炮而红。阿泥爷爷七十七岁那年最后一次下矿坑,出来时扛着一筐最深处的黑泥放在秦老师傅案上说了句:“师兄,这恐怕是我挖的最后一筐了。”第二天因吸入泥浆过多引发了肺疾走了。那筐泥秦老师傅至今没动,搁在地窖最里面用湿布盖了三层,每年入夏打开布看一看、闻一闻,说是“泥还在,人没了”。阿泥小时候趴在石盆边看爷爷踩泥,爷爷的脚很大、脚趾缝里全是黑泥浆,一脚踩下去泥浆从脚背漫上来、凉丝丝的。阿泥也脱了鞋跟着踩,两只小脚陷进泥里拔不出来,爷爷蹲下来帮她把脚拔出来,笑着说:“囡囡,脚沾过黑泥的人,这辈子都跑不掉惠山了。”阿泥七岁那年记住了这句话,后来跑过很多地方,脚底板却总觉得少了点东西——少了黑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的那种凉丝丝的感觉。

    作坊十五岁留守少女阿泥,父母常年在外全自动黏土注塑摆件加工厂务工,早早舍弃手工捶泥手捏、天然矿物分层彩绘,依靠化工黏土模具高压一体成型、机器喷涂工业颜料批量产出标准化泥摆件谋生。唯有阿泥痴迷粗泥细粉反复揉炼后软糯不裂的坯体质感、多层天然矿物彩料柔和渐变的喜庆画面层次,偏爱圆胖大阿福、戏曲才子佳人鲜活温润的民俗意境。每日放学奔赴老泥人坊,帮忙搬运晾晒黑泥、辅助捶揉粗泥、轻调淡色矿物颜料,纤细指尖常被粗糙干泥磨红、矿物彩料染色难洗,裹上轻薄棉手套依旧坚持练习基础手捏小泥偶、单层简易彩绘技法。她的书包侧兜里永远用软布裹着一只拇指大的小泥猴,黑泥素坯、未上彩,歪歪扭扭蹲着看天的姿势——是爷爷当年捏的第一只、留给她当“泥引子”的。她对谁都没说过,每晚睡觉前把小泥猴放在枕边摸一摸,掌心贴着小泥猴的脊背,那条弧线跟她爷爷拇指推出来的弧线一模一样。

    太湖温润薄雾漫入泥人作坊,扬起干泥细屑与矿物彩淡粉尘,阿泥放下小号彩绘狼毫笔,揉酸胀腰脊与双眼,一口青涩轻柔的惠山乡土苏南软吴语满是迷茫不解:“秦公,市面上注塑工业泥摆件便宜量大,庙会商铺、景区游客全都选量产泥货,我们采掘深层惠山黑泥晾晒半年、粗泥细粉反复捶揉五层矿物彩绘糯米胶封蜡耗五十天才能做好一件巨型收藏大阿福,定价高少有人买,日日蹲坐捶泥塑形伤身,干泥彩粉还呛喉,这般坚持,当真值得?”

    秦老师傅放下大号青石捶泥木槌,抬手擦去脸上沾附的浅褐干泥粉与石黄彩料,浑浊双眼盛满半生与惠山黑泥、彩笔吉祥泥偶相伴的温柔执着,平缓质朴的古镇本土苏南软吴话缓缓作答:“小囡,机器注塑泥摆件是死的,化工黏土僵硬无本土黑泥温润韧性,机器喷涂单色工业颜料死板无天然矿物柔和渐变,高压一体成型无手工捏塑独有的松弛鲜活肌理,久放化工泥干裂褪色,全无地底深层纯净惠山黑泥、人手数十道捶揉、多层手绘天然矿物彩料独有的江南民俗温润福气气韵。我们手工惠山泥人,要甄选地底深层无沙纯净黑泥,露天晾晒半年挥发内部潮气去除粗砂;搭配小麦细粉倒入青石盆反复踩踏捶揉数十遍,去除气泡提升坯体韧性防风干开裂;分粗货徒手直接捏塑大阿福轮廓,细货填入实木模具压坯精细开相;朱砂、石黄、石绿天然矿物研磨成粉分层手绘五至七层渐变彩纹;糯米文火熬胶薄刷全坯固色,天然蜂蜡温水化开轻擦表层提亮护色,每一件泥人的捏塑肌理、彩绘浓淡、面部神态全都独一无二。全自动注塑流水线只能复刻统一规整呆板造型,复刻不出手工反复揉泥、自由手捏多层天然矿物手绘独有的水乡温润喜庆气韵。只要还有惜泥爱福的庙会藏家、江南茶室雅士,这间老泥人坊,我便多守一日。”

    话音未落,沿河坊门被太湖温润晚风轻轻推开,中年泥匠柔泥拎一筐玉兰饼踏入院内,一身沾满化工黏土碎屑、工业喷涂颜料粉尘的工厂工装,掌心干干净净,再也寻不到当年常年握持捶泥木槌、彩绘毛笔留下的软茧,早已告别手工揉泥彩绘慢工艺日子。

    她跟随秦老师傅学艺二十三年,从十五岁进坊扫地、帮师傅踩泥到三十八岁离开,中间大半辈子都耗在黑泥和矿物彩之间。她捏过最大的一件泥塑是一尊三尺高的《麻姑献寿》大型收藏泥偶,从晾晒半年的黑泥开炼到七层彩绘完成为止,前后耗了六十八天。捏麻姑裙裾的那三天她每天蹲坐在泥塑前十几个小时,膝盖弯成了直角、腰弓成了满月,左手托着裙裾的底部、右手拇指从内向外一点点推着泥面往上走,一条褶皱推了上百遍才让它有了风拂过的样子。完工那天她蹲在泥偶前面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夕阳从院墙外斜射进来照在麻姑脸上,那七层彩绘叠出来的面颊红润像真有温度。她后来跟秦老师傅说:“那尊麻姑捏完了,我的拇指就知道泥往哪个方向走了,不用想,它自己知道。”家中老人常年服药、孩子升学开销沉重,长年蹲坐捶泥塑形、长期接触干泥矿物粉尘损伤腰脊视力呼吸道,再三思量,只能放下相伴半生的厚重青石揉泥盆、成套实木开相模具、彩绘狼毫笔,去往城郊全自动黏土注塑厂做流水线值守工人。

    “秦公,昨日我沿惠山沿河古巷行走,又两间百年手工泥人坊转租空置,全套厚重青石捶泥大盆、成套实木泥塑开相模具、储深层黑泥地窖、矿物彩料粗陶碟全都低价卖给景区做装饰摆件。”柔泥语气低沉疲惫,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怅然,“在厂里不用晾晒半年黑泥、不用整日反复捶泥手捏分层彩绘,可每日看着千篇一律注塑工业泥摆件,心里空落落的。不是不爱惠山泥人这门手艺,只是古法多层彩绘泥塑周期漫长、深层纯净黑泥限采昂贵、收入微薄,实在撑不住寻常人家生计。”

    她把玉兰饼搁在案角,顺手拿起阿泥刚放下的小号彩绘笔,拇指肚无意识地蹭了蹭笔杆——那是她从前最常用的一支,笔杆被她手心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弧槽,正好贴合虎口弧度。她把笔搁回去的时候,手指沿着那道弧槽走了一遍,像跟一个老熟人打招呼。她缩回手的时候慢了些,舍不得似的。

    返乡国风江南庙会文创设计师阿泥语静立一旁,听完闲谈轻轻叹气。她在外深耕传统手工泥塑美学多年,深知本土深层惠山黑泥反复揉炼、多层天然矿物手绘彩料无可替代的温润喜庆质感;回乡后改良厅堂巨型多层彩绘山水人物收藏大阿福,打造庙会成套祈福戏曲泥群、孩童随身迷你把玩泥货、婚嫁小巧喜偶国风礼盒,线上对接全国中式茶室软装馆、民俗庙会展馆、传统泥塑研学机构,尽力为秦老师傅分流手工彩绘泥人订单,以新时代思路延续惠山古法泥塑。

    她电脑里存着一个文件夹叫“泥活路”,里头按品类整理了惠山手工泥塑四大类的工艺参数。她用矿物彩在素烧泥板上画了四块色样板挂在石盆上方——浅朱砂、中朱砂、深朱砂、胭脂——每层对应大阿福面部彩绘的一个色阶,好让秦老师傅调色时抬头对照。那块泥板□□泥粉和彩料溅了一层又一层,她每个月来换新的。

    惠山手工泥塑四大品类,各有所重,工序殊异。

    厅堂巨型多层彩绘收藏大阿福,是惠山泥人的顶峰之作。身高两尺半至三尺、体量浑圆饱满,需用晾晒半年的深层黑泥四十至六十斤,掺入小麦细粉的比例是十斤泥配一斤粉——粉多了泥坯易塌、粉少了易裂。粗泥反复捶揉三百至五百下直到切开无气泡,然后徒手从底部向上逐段捏塑:先捏双脚站稳重心、再捏躯干定大体、然后捏双臂、最后捏头部。头部是整尊泥偶的灵魂——脸型要圆润饱满如满月、眉弓微微隆起、眼窝浅浅凹陷、鼻梁平缓如山脊、嘴角向上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开相用的竹签尖细如针,在泥坯半干时轻轻划出眼线、眉弓、唇线,深半分则显凶、浅半分则无神。彩绘五至七层,从底到面逐层铺色,每层干透才上下一层。单是面颊的“开脸红”便要三层:第一层淡朱砂铺底、第二层中朱砂染颊、第三层胭脂点晕。整尊巨型大阿福从晒泥到封蜡入箱,七十五至九十天。秦老师傅如今一年只做一两尊大阿福——体力实在跟不上了,光捏泥就要耗去大半个月。

    庙会成套祈福戏曲泥群,以《八仙过海》《白蛇传》《梁山伯祝英台》等经典曲目为题材,每组六至十二个人物,每人高六至八寸。泥料用晾晒半年的中层黑泥、配粉比例稍低,捏塑流程与大阿福相同但体型小得多,开相更为精细——一寸大的泥人面部要划出眉眼口鼻五道浅槽,比头发丝还细。彩绘三至五层,色彩鲜艳喜庆,多以朱砂红、石黄、石绿为主。一组十二人的《八仙过海》从开泥到完工约四十至五十天。秦老师傅年轻时三个月能捏三组,如今半年做一组都吃力。

    孩童随身迷你把玩泥货,最小的不过鸡蛋大小,捏成小阿福、小瑞兽、小娃娃。泥料配粉比例稍高以增加韧性防摔,粗捏成形后细竹签简单开相、一层或两层彩绘即可,三五天完工。从前庙会上卖两文钱一个,小孩子攥在手心玩,日子久了泥面被手心汗养出一层油亮包浆,叫“人养泥”。如今阿泥语把它做成国风伴手礼放在线上卖,每月能走几十单。

    婚嫁小巧祥瑞喜偶,专门用于江南旧时婚嫁礼俗——一对泥偶男女各持龙凤喜烛,高不过五寸,女偶凤冠霞帔、男偶状元帽红袍。泥料用最纯的黑泥心层、配粉最少以保色泽最深,捏塑最精细处如凤冠上的珠串——每颗珠子比米粒还小,用竹签尖一颗一颗点上去。彩绘五至七层,红色系为主,朱砂用量最大、成本最高。一对喜偶工期二十至二十五天,旧时大户人家嫁女定做三对——一对拜堂、一对压箱、一对送亲家。如今这门几乎失传了,阿泥语去年才接了两单,全是老客户后辈结婚时订的。

    四大品类共用一套秦氏泥坊传了六十四代的“四字诀”——泥要养、粉要配、捏要活、彩要润。养不到半年的泥不上案,配不对比例的粉不开炼,捏不出活气的坯不入彩,彩不润泽的偶不上蜡。秦老师傅常说:“这八个字听着简单,做起来要半辈子。养不透的泥是死的、配不准的粉是碎的、捏不活的偶是僵的、彩不润的色是浮的。”

    街巷商贩、店主闲谈,层层道出手工惠山泥人举步维艰的窘迫。

    深层惠山黑泥商贩唐阿六每月十五来秦氏泥坊送泥,这一送送了四十四年。他年轻时用扁担挑两筐黑泥从矿坑走到古镇,一担七八十斤、走一个时辰。如今骑了辆半旧三轮车,车斗里装的泥却一年比一年少。有一回卸完泥他蹲在石盆边吃豆腐花,跟秦老师傅聊起惠山矿坑:“秦公,上个月矿坑又塌了一次,泥管办的人来看了说最深那层黑泥只剩巴掌厚了,下个月要封坑做保护区,往后批泥更难了。我跑了几趟镇政府,窗口排了几回队,才批了六百斤,六百斤啊秦公,从前随便一锹下去都不止这个数。我儿子在苏州开了家面馆,喊我去享福,说爹七十三了还挑什么泥。可我不挑泥了,哪个给秦公送泥?”他吃完最后一口豆腐花,从怀里掏出一根褪了色的红布条系在刚卸下的黑泥筐上——那是秦氏泥坊的规矩,系了红布条就定了姓秦的。唐阿六系完了又说:“秦公,这筐泥是我最后一批了,下个月我儿子来接我去苏州。你要用的时候省着点。”

    庙会泥货批发商陈姐是秦氏泥坊二十年的老客户,上个月来了一趟,翻着手机订货单直叹气:“秦老师傅,不是我不帮您推,现在庙会摊贩全算成本账。注塑大阿福一个十五块拿货,您的手工同款三百起步,二十倍的差价啊。能不能把彩绘层数减一减?七层减到三层,少画几天,价钱就能下来一截。”秦老师傅摸了摸手边一尊刚完工的《和合二仙》大阿福,指腹沿着其中一个仙童的面颊走了一圈——那七层朱砂红叠出来的润泽感从指尖传上来,温温的、柔柔的,像摸一个熟睡婴儿的脸。他让陈姐把手掌贴上去摸,陈姐摸了摸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低了些:“秦公,我回去跟摊贩再谈谈。这尊我留了,按您定价走。”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秦公,现在肯花三百块买个泥娃娃的人越来越少了。”

    传统泥塑研学老师小杨今年春天带过一届工艺美院的学生来泥坊,二十几个人围在石盆边看秦老师傅捏大阿福,整整看了一个下午没人碰手机。临走时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蹲在秦老师傅身边问了句:“老师傅,这泥我能捏一下吗?”秦老师傅掰了一小块黑泥递过去,女生接过来在手心揉了两下,泥团便塌成了扁片——她红着脸笑了:“老师傅您怎么让它不塌的?”秦老师傅重新掰了一块泥给她示范——他也没用力,两只手只是松松地拢着泥团,拇指从底部向上慢慢推,泥团自己就站了起来。女生凑近看他的手指,低声跟她同学说:“看到了吗,他手指根本没在捏,泥是自己长出来的。”小杨老师加了阿泥语的微信,后来发过一条消息:“秦公捏大阿福的视频我发到系群了,四个教授问能不能组队来学整套泥塑工序。”

    全自动黏土注塑厂老板龚总开一辆黑色奔驰来惠山收过两次旧泥盆石盆,说要放在厂区展示厅做“传统文化角”。他年轻时候也在惠山跟过师傅学泥塑,比柔泥晚三年进坊,学了五年嫌太慢跑去上海跑注塑机销售,四十二岁回无锡自己办厂,现在手下四百多号工人,厂里一天出五千多只注塑泥偶。第一次来他拎了两瓶五粮液搁在石盆边,秦老师傅连瓶盖都没动就叫他拿走。第二次他自己来了,站在院里看阿泥用竹签给一只小泥偶开相——小姑娘捏着竹签比划了半天才落了第一道线。龚总看了一会儿,跟柔泥说:“柔姐,这孩子手稳,跟我厂里来做质检吧,工资我开一万八。”柔泥没接话。阿泥自己抬起头说了句:“龚叔,我开相还没学完呢,学完了再说。”龚总愣了愣,笑了笑走了。后来柔泥在厂里听人说,龚总办公室茶台上摆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阿福,浑身只上了一层朱砂,颜色不均、开相歪斜,可龚总谁都不让碰,隔段时间自己用湿布擦一擦。车间主任撇嘴说:“老板那是附庸风雅。”柔泥没接话,她知道那只阿福是龚总跟师傅学泥塑时做的第一件成品,师傅看了一眼说“还能看”,他捧在手里骑摩托车跑了几十里回镇里给他妈看,他妈说“胖胖的,挺喜庆”。那五个字他记了三十四年。

    河对岸惠山景区文创一条街上,几个年轻店主用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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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锡口音的普通话招揽游客,语速轻快亮堂:“美女看看!惠山泥人大阿福,非遗大师同款!只要九十八!”“小哥哥来个小泥偶,开光祈福!”他们柜台上摆的所谓“非遗同款”全是化工黏土注塑机压型再用工业喷漆上色的货,进价十二卖九十八,一天走几十单。秦老师傅偶尔背着手路过,步子慢悠悠的,不朝店里看。阿泥跟在他身后小声用苏南吴语说:“秦公,他们那个朱砂是假的,工业红,闻着有胶水味。”秦公慢慢应了句:“我鼻子又没坏的呀。”脚步没停,背却比来时弯得更低了些。

    我静立泥人坊外侧沿河青石廊台,目光扫过院内堆放晾晒黑泥陶筐、厚重青石捶泥大盆、成套实木开相模具、盛放矿物彩料的粗陶碟,望着秦老师傅布满捶泥划痕、劳损变形的双手,望向河畔深处早已封窖、闲置的老式手工泥人作坊。

    前日我沿着惠山河岸走了一趟,数了数,东岸原有九十三间泥人坊,如今开门的只剩秦氏这一间。其余的大多锁着门,门板上落满灰,屋檐下挂着干透了的泥坯碎块,风一碰便往下掉渣。我推开一间半掩的坊门进去,灰尘呛得人嗓子发紧。厚重的青石揉泥大盆还在原处,盆底积了一层干透的黑泥硬壳,裂纹从盆心辐射出去,像一朵墨色的干花。墙上挂着实木开相模具二十几套,大半裂了缝,模腔里凝着干透的泥浆硬块。墙角储黑泥地窖的木板盖子掀了一半,窖里黑漆漆的,拿手机光往下照,底部一池干裂的黑泥壳像龟裂的大地。矿物彩料粗陶碟搁在案板上,朱砂碟里的料干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硬膜、手指一碰就碎成粉。最里间的石盆边沿搁着一尊捏到一半的大阿福素坯,身形已经成型、正待开相,泥面还留着捏塑时的拇指印痕——印痕上有四道平行浅纹,那是老泥匠指腹的纹路。旁边一张黄纸上压着一根干枯的狗尾巴草,纸上用朱砂写了几个字:“手抖了,对不住女娲娘娘。”那个“娲”字的最后一笔歪出去很远,像手猛地抖了一下没按住笔。

    踏遍七十一城,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每一门手艺的消逝都不是轰然倒塌,而是一尊捏到一半的阿福、一只干透了的颜料碟、一个再也按不住的拇指,一点一点慢慢冷下去的。

    心底温热与酸涩交织翻涌。

    古法江苏无锡手工惠山泥人全套核心工序,二十余道,步步严苛,分毫不得偷懒。

    春日进山采掘地底深层无沙纯净惠山黑泥。须挖至地表下三尺左右的纯黑泥层,泥质细腻如脂、不含一粒沙砾。秦老师傅年轻时亲自下矿坑选泥,坑道低矮潮湿,他弯着腰用手捏碎小块泥样放在舌尖尝——没有沙粒碜牙的才是好泥。选中的黑泥用竹筐装好运出坑口,摊在院中露天晾晒半年。头三个月要经常翻动让日晒均匀、让雨水淋走可溶盐和粗沙;后三个月只盖一层薄麻布防夜间露水太重。半年后泥块表面会自然形成一层灰白色风化壳,敲开壳里头是油润如墨玉的熟泥——这时候才叫“养熟了”。秦老师傅地窖里最老的一批泥养了十一年——是他七十岁那年囤的,一直没舍得用,偶尔打开布闻一闻,说“泥也是有灵性的,闻着就知道它醒了没有”。

    夏天小麦细粉与黑泥混合倒入青石盆,反复踩踏、木槌捶揉数十遍。配粉比例靠经验——十斤泥配八两到一斤半面粉,粉少了泥坯容易干裂、粉多了塑形时容易塌。黑泥和面粉先在石盆里拌匀,秦老师傅赤脚踩上去,先慢走十几脚让粉泥交融,然后快踩百余脚让泥团逐渐紧实,最后用重木槌捶打两百到三百下排尽气泡。捶好的泥团切开断面要光滑如镜、不见一丝气孔——如果有气孔就要重新捶。炼好的泥团用湿布裹严放入地窖“醒”三天以上,让面粉的筋性充分渗透到黑泥里,醒过的泥捏起来软糯如脂、韧性倍增。

    秋天分两类塑坯,粗货徒手直接捏塑大阿福主体轮廓,细货填入实木模具高压压坯、取出精细修边开相。手捏是最见真功夫的环节——一块醒好的泥团上案,拇指从底部向上推、其余手指从外部向里收,一边推一边转着盘,泥团在指尖之间慢慢升高、收窄、鼓圆,最后成为一个浑圆的娃娃身。这中间不能停、不能补、不能改,一气呵成,中途停下泥面便有了“接痕”,烧干了藏不住。开相用的竹签分粗细三把——粗的开轮廓、中的划五官、细的点睛。竹签走线时泥坯要处在“半干半湿”的状态——太湿了划痕会自行弥合、太干了划不动会崩口。秦老师傅全凭指腹蹭一下泥面就知道火候到了没有。

    朱砂、石黄、石绿天然矿物研磨成粉分层手绘五至七层渐变彩绘。天然矿物的研磨极耗时间——朱砂要在陶臼里慢慢转磨一个多时辰才能细到“指捻无粒、蘸水即化”的程度。彩绘时从最底层开始铺色——淡朱砂铺面颊底、中朱砂染腮红、浓朱砂勾唇线、石黄点花蕊、石绿铺叶面、墨色勾眉眼、金粉点睛。每一层画完必须阴干一整天才上下一层,急不得——急了上下层颜料互渗会“花了脸”。一件大阿福的七层彩绘下来要用掉近十天。

    冬天糯米文火熬制薄胶遍刷全坯固色。糯米胶要熬得浓淡恰好——太稀了固不住彩、太稠了刷上去结块显白斑。秦老师傅用竹筷子在胶锅里搅一圈提起来,胶液拉成细线不断便是火候到了。熬好的糯米胶趁温用软毛刷均匀涂刷泥偶全身,薄薄一层、不能厚。刷完阴干两天胶水完全渗进彩层和泥坯之间,把每一层颜料牢牢“焊”住。最后一步是天然蜂蜡——蜂蜡块隔水融化后用棉布蘸了薄薄擦一层,蜡液渗进去封住泥坯表面的微孔、同时让泥偶泛出温润如肤的光泽。上好蜡的泥偶静置七天让蜡膜稳定,才能装箱。一尊精工七层彩绘巨型收藏大阿福,从采泥到入箱,九十天上下。全自动黏土注塑机器一天出几百只标准化泥摆件,一件手工七层彩绘巨型惠山大阿福,却要一个老泥匠三个多月的血肉光阴,加半年养熟的泥、十斤配好粉的料、七层逐层干透的彩、七天凝定封住的蜡。

    太湖温润晚风穿坊而入,裹挟深层惠山黑泥温润土香、小麦细粉清淡谷物味、天然矿物彩柔和淡味,漫满整间老惠山手工泥人坊。数十年木槌捶泥、实木模具压坯、彩笔手绘的柔和绵长声响、少女学习基础手捏彩绘的单薄身影、中年泥匠被迫转行的怅然、秦老师傅半生坚守的惠山吉祥泥塑文脉、河畔路人闲谈藏起的时代落寞,万千光景相融,凝成一缕温润软糯的清淡泥魂微光。

    阿泥还趴在石盆边练习一只小泥偶的基础开相,竹签捏在手里比划了半天才落下第一道眼线——浅浅的、弯弯的,像月牙儿。第十七遍终于把那道眼线划成了想要的弧度,仰起头长长吐了口气,额角的碎发被薄汗黏在太阳穴上。秦老师傅坐在对面给一尊大阿福上最后一层胭脂红,彩笔在泥偶面颊上走了两圈,笔痕自然融进了底色里,看不出交界线。柔泥不知什么时候又转了回来,拎着方才那筐玉兰饼,挨着阿泥坐下,从筐里摸了两块还温的递过去。她看着阿泥手里那把竹签,忽然说了句:“当年我学开相,戳坏了二十七个泥坯的脸才让你秦公开口说‘能笑了’。”

    阿泥咬着玉兰饼含混地问:“二十七个?”

    “嗯。”柔泥笑了笑,“后来开了那么多相,秦公再没说‘能笑’了。他只会坐在对面画他的彩,画完了把彩笔往我这边推一推——那就是能笑了。”

    三个人都没再开口。晚风穿过院里晾着的一排半干泥坯,大阿福的圆脸、戏曲人物的水袖、瑞兽的弯角在最后的天光里折出柔和的泥色暖光,像刚出窑时还带着地底的余温。

    微光缓缓升腾,裹着本土深层惠山黑泥与天然矿物彩绘独有的温润清淡香气,穿过惠山漫天薄雾,安稳落入我的眉心识海。

    七十二片莲瓣流光震颤,沉寂黯淡的第七十一片莲瓣缓缓舒展,一层如圆胖彩绘大阿福般柔和喜庆的柔光四散铺开,惠山本土黑泥多层手绘泥塑独有的江南水乡温润气韵,与潍坊平面纸质剪纸、龙泉高温金属锻铸、东阳竹编、徽州漆艺、景德镇瓷、宜兴紫砂、四大木雕、曲阳石雕、木版年画、丝织刺绣、文房所有匠魂气质全然区分,无一处重复。

    神魂间浮现清晰提示:

    【江苏无锡惠山·古法深层无沙惠山黑泥露天半年晾晒粗泥细粉复合反复捶揉手工捏塑实木模具开相五层天然矿物分层彩绘糯米胶封蜡上光手工民俗泥塑匠魂收录完成】

    【兜兜云灵识复苏:71】

    【七十一莲魄,其七十一归位】

    识海之中,兜兜云蓬松云絮环绕七十一片发光莲瓣盘旋,软糯声音藏着欢喜,又裹着挥之不去的惶惑:“阿衫,第七十一片莲瓣亮起来了!惠山多层彩绘手工泥塑完整收录,泥塑面塑非遗全新篇章开启!我能分清深层纯净惠山黑泥、小麦细粉、成套实木泥塑开相模具、朱砂石黄天然矿物彩、糯米裱糊胶、天然蜂蜡独有的温润清淡泥土香气,还能看见从前整条惠山沿河泥人巷百坊晒泥、千手塑福,南北庙会江南茶室藏家络绎不绝的繁盛光景。可地底深层无沙惠山黑泥逐年限采涨价,全自动化工黏土注塑摆件便宜出货快,愿意沉下心学半年黑泥晾晒、数十道复合捶泥、手工捏塑开相五层天然矿物分层彩绘封蜡全套古法的年轻人寥寥无几,若无人坚守,这门千年江南吉祥泥塑手艺便会消散。只要任意一片泥坯黯淡,前面七十缕匠魂都会一同损耗,彩绘泥偶尽数干裂报废再也无法复原。”

    我闭目凝神,感受识海七十一缕鲜活温热的人间匠心。从前身居云端冷眼看待百工技艺的淡漠,早已被七十一座城池的烟火彻底消融。踏遍七十一城方才懂得:所谓非遗,从不是展馆静止摆件。

    是泾县如云宣纸,善琏千毫湖笔,歙州松烟徽墨,端溪温润端砚;四大名锦蜀锦、云锦、宋锦、鲁锦;四大名绣湘绣、广绣、蜀绣、苏绣;四大年画杨柳青、桃花坞、杨家埠、绵竹;河北曲阳汉白玉石雕;四大木雕东阳、乐清、潮州、龙眼木雕;江西景德镇高温釉面瓷器;江苏宜兴无釉紫砂陶;安徽徽州多层天然生漆脱胎漆器;浙江东阳超细篾丝多层立体竹编;浙江龙泉千炼覆土花纹钢手工铸剑;山东潍坊杨家埠多层套色手工剪纸;江苏无锡惠山本土黑泥多层彩绘手工泥塑。无数匠人耗尽半生清贫,为华夏文脉守住一缕星火。

    泥坊里,柔泥把玉兰饼分完了,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要走。秦老师傅忽然叫住她:“柔泥,你厂里那些废掉的注塑模具模芯,铝合金那种,给我弄几块来。”

    柔泥愣住:“铝合金的?那东西硬的要命,做不了泥塑模具的。”

    “我知道。”秦老师傅慢慢说,“我想试试能不能拿它翻个新样子。”

    柔泥张了张嘴,喉头动了一下,别过脸去半晌才应了声:“好,秦公,下礼拜给你带来。”

    阿泥语在院门口站了很久,这会儿快步进来,手机屏幕上是一封来自苏州的邮件:“秦公!苏州一家老字号民俗馆想订一尊三尺高的《和合二仙》大阿福,仿您祭拜那天演示的那尊,报价我按您给的底价加了五成,对方看了七层彩绘细节照片后直接付了定金!”

    秦老师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弯下腰从地窖最里面搬出那筐用湿布盖了十一年的黑泥——阿泥爷爷最后采的那一筐。他揭开布,黑泥还泛着当年的油润光泽、没有一丝干裂,十一年地窖的阴凉把它养得比当年还软糯。他攥了一把在手里,松开手泥团不散、掌心留下一层油润的黑印。他点了点头:“接。你去回话,就说秦氏泥坊接单。告诉人家,这泥养了十一年,捏出来的阿福对得起女娲娘娘。”

    阿泥语飞快回邮件,手指敲得屏幕砰砰响,抬头时眼眶红着,却笑着冲阿泥比了个“一”的手势。阿泥把竹签放下,用袖口擦了擦□□泥粉呛出的眼泪,重新掰了一小块黑泥在手心揉开,低头继续练习那道眼线的弧度。

    院里晾着的半干泥坯在晚风里一动不动,它们太沉了、太厚实了,风撼不动。石盆边的矿物彩碟、竹签、画笔、蜂蜡罐整整齐齐码着,每一件工具上都有几代人手温磨出的包浆,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沉沉暖暖的光。

    惠山黑泥揉炼成的福气人偶,正以它最温润的方式,在秦氏泥坊一方老石盆上,继续笑着。

    落日余晖铺满清柔太湖畔惠山古镇街巷,橘红霞光落满院内一件件上光完工的多层彩绘吉祥大阿福,深层黑泥搭配天然矿物彩沉淀出的柔和喜庆柔光在暮色缓缓舒展,将江南千年民俗泥塑文脉尽数收纳于捶泥木槌、彩绘泥偶之间。

    七十一座城池风雨兼程,七十一缕匠魂归落莲台。丝织、刺绣、文房、木刻版画、石刻雕塑、四大木雕、高温釉瓷、紫砂素陶、多层生漆漆艺、竹藤编织、金属锻铸、民间剪纸、传统泥塑十三大工艺板块全部成型,后续将开启面塑、皮影木偶、缂丝织锦、传统酿造、中医药炮制、花灯扎作全新篇章,海量乡土非遗仍待寻访。

    我整理行囊,辞别秦老师傅、少女阿泥与太湖温润晚风,沿江南水乡古道继续前行。走出惠山沿河古街时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秦氏泥坊的灯火亮起来——是一盏老油灯搁在石盆边沿,灯芯浸在蜂蜡化的油里,火苗寸许高、黄澄澄的、稳稳的,透过半敞的木门在青石台阶上投出一团温软的黄光,像大阿福圆胖的脸。整条沿河古街只有那一团光还亮着,像七十一城灯火里最暖的一盏。兜兜云静静依偎在我神魂身侧,不多言语,伴我奔赴下一程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