歙县古城沉静微苦的松烟墨香还缠绕在衣襟边角,一缕乌润内敛的徽墨匠魂安稳栖在识海第四十七片莲瓣,制墨匠人经年伐松烧烟、万锤糅胶的隐忍坚守,尽数揉进我走过四十八城人间百态的神魂。
辞别歙县老墨坊那日,黄山干爽山风裹挟松烟淡香漫过古城街巷,文创设计师阿墨瑶赠予的迷你朱砂墨条礼盒妥帖收进行囊,江老师傅握着厚重捣墨木锤立在墨坊石阶,一口厚重歙县徽语缓缓相送:"后生,墨是砚的魂,砚是墨的骨。你到了端溪,替我问苏老倌一声,他那方'九龙戏珠'老坑砚,还在不在?"
松烟固体徽墨手艺已然收录,此番一路向南跨越千里奔赴广东肇庆端溪,寻访深山端石、手工镂刻、储墨养毫的古法端砚技艺。
沿途皖南山城、连片墨坊尽数褪去,视野铺开温润湿热的岭南滨水山林,端溪坑洞藏于溪谷之间,清澈山泉常年浸润石料,古城青石板两侧老式琢砚作坊临溪排布。空气里褪去古松烟、鹿角胶醇厚气息,取而代之是端溪原石独有的清润石脂淡香,混着蜂蜡温润甜淡味、金属刻刀冷冽气息。
此地是中华四大名砚之首端砚发源地,肇庆端砚始于唐代,取端溪老坑天然石料,依石眼石纹手工分层切割,木锉、细刀镂刻池堂纹饰,多层油石抛光,蜂蜡封养护石,可储墨不涸、润笔护毫。全书文房四宝笔墨纸砚至此全部集齐,独一份硬质天然石材文房非遗。肇庆本土白话语调温热明快,常年进山采石、整日俯身刻砚的老匠人说话质朴粗爽,古镇文房店主言语柔和舒缓,两种口音对照,衬出岭南滨水独有的鲜活温润烟火。
四十八座城池步履不停,莲台之上四十七缕匠魂各有风骨。泾县宣纸如云、善琏湖笔锋颖、歙州徽墨沉润、寿山篆刻沉静、潮州贝雕斑斓、苏州苏扇清雅、汾阳汾酒醇厚、龙泉铸剑凛冽、鲁锦棉织柔和、宜兴紫砂沉敛、景德镇瓷素雅、自贡井盐清冽、平遥推光漆温润、婺源竹编清浅、东阳木雕沉实、苏绣丝线温婉、大同铜器铿锵、安化黑茶清鲜,尽数留存。今日踏入端溪古坑旁老砚坊,要收录这溪岩凝润、藏墨千年的沉静砚魂,完成整套文房四宝非遗收官。
晨间湿热薄雾漫过端溪山谷,山泉水汽温润绵长,沿街老式砚坊木门半敞,长短钢刻刀、分级粗细油石、储放原石木架、盛放蜂蜡的陶缸整齐排布在木台,溪涧堆放刚开采的整块端溪石料。早市烟火浓郁鲜活,肇庆裹蒸粽绵密、竹篙粉滑嫩、杏仁饼香甜,往来行人操着地道肇庆白话闲谈,句句道尽手工端砚如今的窘迫。
溪谷口老榕树下,端石商贩肥佬陈蹲在自家三轮摩托旁,车上码着三筐刚运来的麻子坑原石,他指尖夹着半截烟,对跟前验货的砚工直摆手:"老坑封咗啦,而家拿得到嘅都系麻子坑、坑仔岩,带眼嘅一年唔够五十件,价钱贵到飞起。"(老坑封了,现在拿到的都是麻子坑、坑仔岩,带石眼的一年不到五十件,价钱贵上天。)
验货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砚工,弯着腰一块一块翻石头,翻到第三块忽然停住,拇指在石面一抹,凑近鼻尖闻了闻,脸色沉下来:"肥佬陈,呢块渗过蜡水嘅,想呃我?"(这块渗过蜡水的,想骗我?)
肥佬陈讪笑两声,把烟头一掐:"阿强哥你眼利,呢批系次货,正嘢我留畀苏伯。"(你眼尖,这批是次品,好货我留给苏伯。)
旁边早餐摊上,数控石材雕刻厂老板钱德贵端着一碗竹篙粉吃得满头汗,听到"苏伯"两个字,筷子一顿,扬声冲阿强喊:"强哥,你仲同苏伯磨蹭?我厂新到嗰台五轴机,雕花鸟鱼虫一键出,一日六十方,一方成本三蚊半!景区一卖两百八。苏伯一方手工砚要几多?两千?三千?一年卖得几方吖?"(你还跟苏伯磨蹭?我厂新到那台五轴机,雕花鸟鱼虫一键出,一天六十方,一方成本三块半!景区卖两百八。苏伯一方手工砚多少钱?两千?三千?一年卖几方?)
阿强没抬头,把那块渗蜡水的石头扔回车上,拎起筐里一块巴掌大的麻子坑原石对着天光细看:"钱老板,你嗰啲机雕嘢,石眼都唔识避,一刀落去切咗半只眼,边个收藏家会要?"(你那些机雕的玩意儿,石眼都不会避,一刀下去切了半个眼,哪个收藏家要?)
钱德贵"切"了一声,低头继续吃粉,不再接话。
我敛去周身淡薄仙泽,一身素长衫缓步踏过溪畔温热青石板路,不扰砚坊内打磨石坯、俯身刻砚的匠人,静静观望这取溪间灵石、刀刻池堂的岭南文雅古艺。
溪谷深处藏着一间传承四十一代的老端砚坊,是整片端溪山谷唯一完整固守全套手工坑洞采石、分层打磨、镂空刻砚、蜂蜡封养古法的作坊。门楣上悬一块老柚木匾,匾上"伍丁遗石"四字刀法古拙,落款是乾隆年间肇庆府一位告老还乡的翰林院编修。匾下两扇厚木门被岭南潮气浸得发黑,门轴转起来吱吱呀呀,推门时一股混杂石粉与蜂蜡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坊主苏老师傅八十岁,自八岁握细刻刀琢石,一辈子与端溪原石、分级油石、钢刻刀、蜂蜡陶缸相伴。苏家自明代便是端溪琢砚世家,老祖宗苏文举在万历年间就凭一方"云龙戏水"端砚被两广总督选送入京,此后四百年,苏家世代守着这一个坑、一柄刀、一方石。苏老师傅的祖父苏砚堂,光绪年间给岭南大儒朱次琦刻过一方"竹石砚",至今藏在佛山博物馆;他父亲苏石泉,民国时给叶恭绰刻过一套四方式端砚,如今在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传到他手上,是第四十一代。
可他的掌心,早已不是祖父辈那般光洁有力。指节粗大变形的关节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那是数十年被锋利刻刀一次次割开又愈合留下的印记;掌心厚重的老茧被石粉磨得发亮,像一层半透明的石壳。他的背佝偻得厉害,站直时左肩明显比右肩矮了一截,是经年俯身刻石落的旧伤。胸腔里压着一口闷咳,常年吸入细微石粉,说话时嗓音沙哑粗粝,像砂纸刮过石板。
可他的刀,稳得不像八十岁的人。
他面前那张老柚木案上,按坑口、品类、进度分列四组半成品端砚,每方砚台旁边压着一片写着工期的竹牌:
**头一方是厅堂大型收藏巨砚**,取端溪老坑带天然石眼的整块原石,重逾三十斤,石色青紫,水云母纹如烟霞流动。这方砚台苏伯已琢了二十八日,池堂深阔,雕九龙盘云,每条龙鳞片要用尖刀一瓣一瓣剔出来,稍有不慎崩了石纹,整块废掉。工期预计四十五日,光粗坯打磨就耗了七日,比做一方淌池砚还长。
**第二方是文人写生小品砚**,取坑仔岩薄片石料,巴掌大小,石面一抹淡紫,中央天然生出一颗绿眼,如深潭印月。此砚不做繁复镂刻,仅在砚堂边缘寥寥数刀勾勒远山轮廓,最重"留白"二字——雕多了伤石眼,雕少了缺意境。工期七八日,全靠砚匠对石料的感知,多一刀则满,少一刀则空。
**第三方是日常淌池实用砚**,麻子坑青石,形制方正简约,只开一池一堂,不饰纹样,光素无雕。此砚看似最简单,实则最难——淌池深浅要分毫不差,深一分滞墨、浅一分溢墨,打磨光面要温润如婴肤,靠的是磨石手感。工期五日,是苏伯所有品类中最快的,可但凡池边有一道打磨留下的毛刺,整方废掉。
**第四方是镂空雕花礼品砚**,取坑仔岩杂色石料,石质稍软,易下刀,专供景区文玩市场。雕百鸟朝凤、花开富贵这类繁密纹样,刀法要快、要密、要铺得满。可礼品砚利润最薄,一方耗时十二日,售价却不及小品砚的三分之一,多半是外地文玩商批量订货,苏伯接得不多——"费时,又冇乜意思",他常这么说。
苏老师傅此刻正在处理那方老坑九龙巨砚。他拈起一柄尖头细刻刀,左手扶住石面,刀尖抵住龙鳞边缘,腕部微微一顿,顺势运刀,一片鳞甲应刀而起,石屑如雪簌簌落入案下陶盆。他下刀极慢,每雕两三刀便停一停,用拇指指腹摩挲刀痕深浅,眯着眼凑到天光下反复端详。案角搁着一盏放大镜,镶在黄铜座里,镜片上有一道裂痕——用了四十年了。
坊间长凳上坐着十五岁留守少女阿砚,父母在钱德贵厂里做数控机床操作工,过年才回来一趟。她放学直奔砚坊,此刻正握着一柄平口粗刻刀练习开淌池,案边摊着一本翻烂了的语文课本,《核舟记》那页折了角——老师上周刚讲过"罔不因势象形,各具情态",她拿红笔在下面划了三条横线。她纤细的手腕不够沉稳,运刀时刀尖微微打颤,掌根一道新划的口子用创可贴裹着,创可贴边缘沾了青灰色石粉。
岭南湿热薄雾穿入砚坊,扬起细微青灰石粉,阿砚放下平口刻刀,揉了揉酸胀的腰,一口青涩明快的肇庆乡土白话满是迷茫不解:"苏伯,市面上机器雕刻砚台又平又靓,游客同书画学生逛古镇全部买量产嘢。我哋入山收石、分层打磨、逐刀镂刻,耗二十几日先完成一方手工收藏砚,定价咁高边个买?成日石粉呛喉、坐到手痹脚麻,咁样坚持,究竟值唔值得?"(苏伯,市面上机器雕刻砚台又便宜又好看,游客和书画学生逛古镇全都买量产的。我们进山收石、分层打磨、逐刀镂刻,耗二十多天才完成一方手工收藏砚,定价这么高谁买?天天石粉呛喉、坐到手麻脚麻,这样坚持,到底值不值得?)
苏老师傅放下九龙巨砚上那柄尖刀,枯瘦的手掌在围裙上擦了擦,浑浊的眼里映着窗外溪谷流动的薄雾。他望向阿砚,开口时嗓子里压着一口闷咳,先清了清才说出话来,一口平实质朴的端溪老白话,粗粝如石面摩擦:"细妹,你过嚟睇。"
他拈起一方机器雕的礼品砚——钱德贵前日送来"请教"的样品,说是新机型出的货——又拈起他手头那方九龙巨砚的粗坯,两方并排搁在天光底下。机器砚的龙鳞整齐划一,每片间距分毫不差,但鳞片底部全是平的,没有起伏,没有转折;苏伯手雕的那条龙,鳞甲层层叠压,逆光看去,每一片都有自己的朝向,边缘微微翘起,像真的活物在石面上起伏呼吸。
"机器识得避石眼?识得顺石纹?"苏伯伸出拇指,在机器砚龙鳞上重重一刮,纹丝不动——全是死的,"佢只识得照住电脑画嘅稿,一刀落去深又系咁、浅又系咁。但石有石嘅脾气,同一坑出嚟嘅石,呢块软啲、嗰块硬啲;同一块石,呢边密啲、嗰边疏啲。刀要跟住石走,唔系石跟住刀走。你呢刀落重咗,石纹崩咗,成方砚就废咗。机器唔会惊,你识得惊,你先会惜石。"(机器会避石眼吗?会顺石纹吗?它只会照着电脑画的稿,一刀下去深是这样浅也是这样。但石头有石头的脾气,同一个坑出来的石,这块软点那块硬点;同一块石,这边密点那边疏点。刀要跟着石头走,不是石头跟着刀走。你这刀下重了,石纹崩了,整方砚就废了。机器不会害怕,你会害怕,你才会珍惜石头。)
"再者,"他把那方九龙巨砚翻过来,露出砚底——机器砚的底平平整整,毫无生机;苏伯的砚底留着粗细交错的打磨痕迹,像一幅抽象山水,"手工砚嘅底,要留刀痕。不留刀痕嘅砚,系死嘅。"
阿砚听得入神,指尖不自觉摸着那方九龙砚的鳞甲边缘,喃喃重复了一句:"刀要跟住石走……"
话音未落,砚坊厚木门被溪谷晚风推开,中年砚匠老石拎着一筐刚蒸好的杏仁饼踏入院内。她一身沾着青灰石材粉尘的工厂工装,头发用碎花布巾裹得严实,脖颈上围着一条湿毛巾——厂里降温用的。她双手空空,掌心干干净净,早年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早已平复,换上的是数控机床前反复触碰触控屏磨出的薄茧,横纹细密,像小号的搓衣板。
她跟着苏老师傅学艺二十八年,采石、选料、粗磨、细磨、运刀镂刻、蜂蜡封养全套手艺烂熟于胸。可她母亲常年风湿卧床,儿子在镇上读初三要交补课费,整日俯身刻石腰腿吃不消,思来想去,终究放下陪了半生的成套刻刀和油石,去了钱德贵的数控厂做值守。开电脑、导文件、按启动键、换刀头,一日六十方砚。
"苏伯,昨日我行过溪谷上游,又两间百年老砚坊清空转租了。"老石把杏仁饼搁在案角,语气沉得像压着石头,"全套老式钢刻刀、粗细油石、储蜡陶缸,三万蚊打包卖畀景区做茶室装饰。我去睇过,嗰套开膛刀系我师傅嘅师傅传落嚟嘅,刀刃磨到得番半寸,仲系咁利。而家钉喺墙上面,再冇人用佢开过石。"(全套老式钢刻刀、粗细油石、储蜡陶缸,三万块打包卖给景区做茶室装饰。我去看过,那套开膛刀是我师傅的师傅传下来的,刀刃磨得只剩半寸,还是那么锋利。现在钉在墙上面,再没人用它开过石头。)
她在长凳上坐下,从工装兜里摸出一柄拇指长的小刻刀——刀刃已经磨秃了,刀柄被手心汗水浸得乌黑油亮。这是她学艺第三年苏伯送她的第一柄刀,"铁线描"刀型,专刻细线。她随身带了二十五年,即使在厂里盯着触控屏时,偶尔还会掏出来握一握,指尖无意识地重复着推、切、挑、刮的老动作。
"苏伯,在厂里唔使入山选石,唔使腰骨痛到直唔起身,可日日对住嗰啲一模一样的机雕嘢,心里空得慌。"她低垂眉眼,声音越来越轻,"我晚黑发梦仲系刻石,满手蜂蜡味,醒咗一闻,净系机油味。"(苏伯,在厂里不用进山选石,不用腰疼得直不起来,可天天对着那些一模一样的机雕玩意儿,心里空得慌。我晚上做梦还是刻石头,满手蜂蜡味,醒了闻一闻,全是机油味。)
一旁返乡国风书画文创设计师阿砚语安静立在侧边,她今日穿一件藕荷色棉麻长衫,领口别着一枚端砚小银徽。听老石说完,她轻轻叹一口气,从背包里取出三套新设计的砚台礼盒样品。
她在广州美院念了四年产品设计,毕业设计就是"端砚文房再生"系列。她太清楚手工端砚的底牌——天然石眼的灵韵、水云母纹的独一无二、手雕线条的轻重顿挫,机雕永远追不上。所以她不跟景区拼低价,转身线上对接全国书画院、中式茶室、书法研学机构,把苏伯的砚按品类重新打包:九龙巨砚配红木底座做成"厅堂镇宅系列",小品砚配锦囊布套做成"写生随身系列",淌池砚配竹垫墨条做成"初学入门套装"。半年下来,月均出货从三四方拉到五十余方,虽远不够养整条溪谷,但至少让苏伯这间老坊喘了口气。
可溪谷的颓势,不是她一个人能扳回来的。
端石商贩肥佬陈收了摊,摩托突突突从砚坊门口经过,冲院里喊了一嗓子:"苏伯,下礼拜有批坑仔岩到,带粉紫石眼嘅,我留畀你睇先!不过话头醒尾,价钱比以前贵四成。"(苏伯,下礼拜有批坑仔岩到,带粉紫色石眼的,我留给你先看!不过先说好,价钱比以前贵四成。)
苏伯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钱德贵的厂车从溪谷对岸公路驶过,车身喷着"德贵石刻·每日千砚"的大红广告。车斗里码着整整齐齐的机雕礼品砚,在日光下一排排反射着生硬的光。钱德贵坐在副驾,窗户摇下来冲苏伯这边喊:"苏伯!你嗰套'伍丁遗石'我出十万蚊买返去做镇厂之宝,考虑下啦!"(苏伯,你那套"伍丁遗石"我出十万块买回去做镇厂之宝,考虑下吧!)
苏伯终于抬了抬眼,没看他,只对阿砚说了一句:"关门。"
阿砚起身去推门,门外溪谷的石板路上,研学老师林小姐正带着八个穿书法围裙的小学生经过。孩子们叽叽喳喳,手里都攥着机雕的廉价淌池砚——钱德贵厂里赞助的"书法进校园"活动用品,免费发的。只有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一方巴掌大的手工坑仔岩小品砚,是上次研学课时林老师自掏腰包买的。她走路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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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捧着那方砚,像捧着一只小鸟。
阿砚在门缝里看见了,轻轻笑了一下。
我静立砚坊外侧溪畔青石廊台,目光扫过院内堆叠的端溪原石捆、长短镂空钢刻刀、分级粗细打磨油石、盛放蜂蜡的陶缸,望着苏老师傅布满划痕变形劳损的双手,望向溪谷上游早已人去楼空、封坑废弃的老旧砚坊。心底温热与酸涩交织翻涌。
坊间靠东墙那一排木架,是整间砚坊最沉默的存在。
架上第一格,搁着三柄废弃的粗开膛刀,刀刃全部崩了口子——都是苏伯年轻时用废的,每一柄崩口的纹路都不一样,有的崩在刀尖、有的崩在刀腹,记录着不同石料不同角度的"反抗"。
第二格,码着两方磨穿了底的粗油石,中间凹陷如碗,边缘薄得透光。那是他父亲苏石泉用的,磨了一辈子石头,把自己也磨成了一块凹陷的石头。
第三格,是一只陶缸,缸壁上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老蜂蜡硬壳,用小刀一刮,碎末簌簌落下,一股陈年甜苦味漫出来。缸底积着半指厚的蜡垢,颜色深褐近黑——那是三代人不断添蜡、烧蜡、封蜡留下的沉淀。上一次开封用蜡,是三年前了。苏伯后来改用小块蜂蜡在铁盆里现熔现用,这口大陶缸,再没盛满过。
第四格,空着。
空的那一格,原先是放他祖父苏砚堂那套"十八般刻刀"的。祖父去世后,刀被父亲分给了七个师兄弟,一人两三柄,如今那七个人要么走了、要么封刀了、要么已经不在了。刀散落四处,再也凑不齐。
这批旧物的沉默,比钱德贵的嚷嚷、比肥佬陈的涨价、比空荡荡的老砚坊,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古法肇庆手工端砚二十余道核心工序,步步严苛,容不得半分偷懒取巧。
春日要奔赴端溪深山坑洞采掘完整无裂天然原石。坑洞狭窄潮湿,人要侧身爬进去,头顶滴着冷泉水,掌心贴着石壁一寸一寸摸过去,敲一敲听回音——闷响的有裂,脆响的才可取。采出的原石用麻绳捆牢,一筐筐吊出洞口,再用板车推回溪谷作坊。剔去杂色层、按石纹走向切割成规整粗坯,一刀切偏了,整块原石就废了。
夏日是磨石的季节。粗细油石由粗到细层层过手,粗磨去糙、中磨走痕、细磨出光。最难的是"水磨"——蘸着端溪山泉一遍遍打圈研磨,磨到石面泛起一层温润脂光才算到位。一方巨砚光磨石就要五到七日,双臂从早抬到晚,收工时手臂僵得举不起筷子。
秋日运刀镂刻。依据原石形态构思池堂山水,用尖刀勾线、平刀剔底、圆刀挖池、斜刀切边,顺逆交错、轻重顿挫。石有夹层,刀行至夹层处要骤然收力,稍一冒进整片崩落;石有裂纹,要顺着裂纹走势把"缺陷"改成"意境",让裂纹化作山崖峭壁。这是苏伯最得意的本事——"借裂成景",他管这手叫"石不欺我"。
冬日蜂蜡封养。天然蜂蜡切小块入陶缸慢火加温,待蜡液澄黄透亮时用软布蘸取,趁热均匀涂抹砚面,一层干了再涂一层,反复三遍。蜡养过的端砚,墨汁滴上去不渗不漫,像荷叶托露。封好蜡的砚台要阴凉处静置七日,让蜡质完全沁入石孔,才算完工。
一件完整精工手工收藏端砚,少则半月、多则两月。数控机床一日量产上百方标准化砚台,形制统一、价格低廉,大路货市场早已被吃干抹净。可那些机雕砚台的池堂深浅不差分毫,却少了"石不欺我"的人情味——石头是活的,只有人的手才摸得出它的心跳。
岭南温润晚风穿窗而入,裹挟端溪原石温润石脂淡香与蜂蜡清甜气息漫满整间老砚坊。我立在廊下,看着苏伯又一次拈起尖刀抵住九龙巨砚最后一片龙鳞,看着阿砚趴在案角用磨秃的铅笔在课本空白处默记"春采夏磨秋镂冬养"八个字,看着老石把那柄磨秃的"铁线描"轻轻搁在案角——跟苏伯那排废弃刻刀放在一起,刀刃朝外,刀柄朝着她。
——那些崩口的开膛刀、磨穿的油石、干涸的陶缸、空掉的木格,是真的不会再响起来了。
——但苏伯手里的刀,还在走。
数十年刻刀摩擦石面的细碎清响、少女认真□□刀的单薄身影、中年砚匠被迫转行的满心遗憾、苏老师傅半生独守的端溪砚台文脉、溪谷路人闲谈里藏着的时代落寞,万千人间光景缠绕相融,凝成一缕温润青灰的沉静砚魂微光。
微光缓缓升腾,裹着端溪灵石独有的清雅淡香,穿过溪谷漫天湿热薄雾,安稳落入我的眉心识海。
七十二片莲瓣轻轻震颤,流光流转,沉寂黯淡的第四十八片莲瓣缓缓舒展,一层如同温润青岩般沉静柔和的柔光四散铺开,砚艺内敛温润的气韵,完全区别于此前徽墨、湖笔、宣纸、石刻、贝雕各类匠魂。
神魂间浮现清晰提示:
【肇庆端溪·古法手工采石分层打磨镂刻端砚匠魂收录完成】
【兜兜云灵识复苏:48%】
【七十二莲魄,其四十八归位】
识海之内,兜兜云蓬松云絮绕四十八片发光莲瓣不停盘旋,软糯声音掺着藏不住的欢喜,又裹挟挥之不去的惶惑:"阿衫,第四十八片莲瓣亮起来啦!我能分清楚端溪老坑原石、天然蜂蜡、钢刻刀独有的温润清润味道,还看见了从前整条溪谷千坊刻石、文人藏家往来络绎不绝的热闹光景。可带活眼优质老坑原石全部封坑保护,数控雕刻机器便宜出货快,愿意沉下心学几十年磨坯运刀镂刻的年轻人寥寥无几,再无人坚守,这门千年端砚手艺就要彻底消散。只要任意一片莲瓣黯淡,前面四十七缕匠魂都会一同损耗,碎莲再也修复不好。"
我闭目凝神,感受识海四十八缕鲜活温热的人间匠心,从前身居云阙冷眼旁观百工俗技的淡漠,早已被四十八座城池的烟火彻底消融。曾经只将各类手艺视作典籍中冰冷文字,踏遍山河方才明白,所谓非遗,从来不是展馆里静止的陈列摆件。
是泾县溪谷如云宣纸,善琏水乡千毫湖笔,歙岭松烟古墨,端溪温润青砚;是姑苏苏绣丝线勾连的江南烟雨,东阳木雕凿刀留下的宋韵筋骨,婺源竹编经纬织就的山野清气,平遥推光漆层层髹涂的黄土厚重;是自贡井盐、景德镇瓷、宜兴紫砂、鲁锦土布、龙泉铸剑、汾阳白酒、苏州苏扇、潮州贝雕、寿山篆刻、安化黑茶、大同铜器。是无数普通人耗尽半生清贫,为华夏文脉守住的一缕星火。
落日余晖铺满连绵岭南端溪山林,橘红霞光落满院内一方方雕琢完工的手工端砚,天然原石自带的温润石光在暮色里静静流淌,将岭南千年文人砚台文脉尽数收纳于坚硬溪岩之间。
苏伯放下尖刀,把那方九龙巨砚最后一片龙鳞收了口。他撑着案沿缓缓直起腰,脊背咔咔响了两声。他看了一眼窗外,日落了。
阿砚在院里收竹匾,一方小品砚搁在匾心,石面上的绿眼正对着落日,光线穿过石眼,在匾底投下一粒淡绿色的光斑——像一颗沉在水底的月亮。
老石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搁在案角那柄磨秃的"铁线描"被她重新拈了起来,握了握,又搁回去。她没说话,只朝苏伯微微点了一下头。
苏伯也没回头,只应了一声:"得闲返嚟坐。"(有空回来坐。)
铁线描搁在案角,刀刃朝外,迎着最后一缕光。刀柄上她握了二十五年的印子还在,五根手指的凹痕清清楚楚,像石头上的手模。
四十八座城池风雨兼程,四十八缕匠魂归落莲台。第四卷十二章全部完结,文房四宝全套完美收官,前路散落五湖四海的万千匠心仍待我一一寻访。
我整理行囊,辞别苏老师傅、少女阿砚与溪谷温润晚风,转身沿着岭南古道继续前行。兜兜云安静依偎在我的神魂身侧,不作多余追问,只默默伴我奔赴往后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