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百工收官,烟雨江南的竹纸桐香尚留衣袖,我携兜兜云北渡江河,踏入豫东淮阳大地。
此地水土温润,黄土绵密细腻,踩着古陈的厚土前行,风里没有工坊木器的清冽,独独萦绕着一缕质朴沉厚的泥香。太昊陵古柏苍苍,香火袅袅绵延千年,寻常乡巷之间,藏着一门最古老、最接近创世本源的泥塑手艺 —— 淮阳泥泥狗。
它不入寻常百工名录,却被誉为华夏图腾的活化石。
世人皆知女娲抟土造人,却少有人知,这片淮阳厚土,留着上古先民最纯粹的浪漫。千万年来,当地人取陵下独有黄胶泥,手捏万物、塑尽灵形,无模具、无范式,一抔黄土,一双手,便捏出山海异兽、上古灵禽。
兜兜云低低悬在肩头,软絮轻垂,似也被这片土地的古老气韵震慑,安静得不再翻飞游荡。识海莲台微热,这是我遍历百工以来,最古朴、最贴近天地初始的匠魂灵息。
巷尾老院,便是传承数代的泥狗作坊。
没有精致雕案,没有名贵颜料,一方泥台,一筐净土,一束晒干的高粱秸秆,便是全部家当。守艺的老匠人鬓发霜白,掌心常年浸着黄泥,指腹纹路里嵌着洗不尽的土色,那是数十年与泥土相伴的印记。
见我驻足院门,老人抬头温和一笑,没有多问来路,只抬手示意我入内静看。
淮阳泥泥狗,从无半分机巧浮华,全程纯手捏造,十余道古法工序,道道恪守祖制,半点不能偷减。
必先取太昊陵专属深层黄胶泥,历经翻晒、醒土,再混入棉絮,千捶万捣,直至泥质细腻如缎、藕断丝连,柔韧方能塑尽万形。匠人指尖翻飞,揉、搓、捏、压、挑,无尺无模,随心成形。
九头鸟展翼欲飞,人面猴憨态端坐,人头狗、人面鱼奇诡灵动,皆是上古图腾独有的怪诞浪漫。世间寻常泥塑求规整精美,唯独这泥泥狗,不求形似、但存古意,造型朴拙浑厚,藏着先民对天地万物最原始的敬畏与想象。
塑形成坯,匠人取竹签,在泥坯尾部细细扎出双孔,孔孔相通。这是老祖宗传下的巧思,风干之后轻吹便鸣,粗哑声响,是穿越千年的乡土余音。
半成品静静晾晒于檐下,待泥坯干透,便入锅煮染通体乌黑。
万千泥塑独它以黑为底,沉敛如太古夜色。待黑底干透,再以截短的高粱秸秆为笔,蘸取青、白、红、黄、蓝五色矿物颜料,点点线线、曲曲绕绕,绘出独有的图腾纹路。
无工整画稿,无固定章法,一笔一画皆是心口相传的古老纹样,藏着祖先祈福纳祥、祈愿生灵繁盛的美好期许。
我静静立在泥台旁,看老人指尖捏尽山海灵物。
这些憨拙古朴的泥兽,从来不是寻常孩童玩物。
它是太昊陵祭祀的守护灵,是伏羲女娲抟土造物的余韵,是刻在中原土地里的图腾信仰。岁岁庙会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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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泥狗流转人间,护稚童安乐,佑乡土安宁,承载着代代人的虔诚与期盼。
可烟火流转,岁月更迭。
如今的孩童偏爱精致塑胶玩具、电子化摆件,再也不喜这满身泥色、朴拙古老的土偶。年轻一辈嫌工序繁琐、获利微薄,无人静心承袭这门手艺。
老匠人案头的泥坯日渐稀少,高粱杆画笔渐渐蒙尘,那些独属于上古的灵诡图腾、千年传承的乡土余音,正慢慢沉寂在时光里。
老人摩挲着手中成型的人面猴,眼底是阅尽岁月的淡然惋惜:“这土里藏着华夏最老的故事,可往后,怕是没人再捏、没人再懂了。”
兜兜云轻轻落在泥台之上,软絮微光温柔笼罩满屋泥偶。一缕缕古老、纯粹、厚重的匠魂灵息缓缓升腾,涌入我识海莲台,凝成一瓣独属于淮阳厚土的古朴青莲。
百工器物万千,或华丽精巧,或雅致脱俗。
唯独这淮阳泥泥狗,以一抔凡土,承千年图腾,载上古文脉,是最朴素,也最厚重的人间匠艺。
我俯身,轻触微凉的泥兽躯体。
抟土为形,点彩成灵,一捏一塑,皆是太古遗风。
我既游历人间渡匠、收尽文脉,便将这淮阳黄土的千年灵韵、这快要被时光遗忘的创世余温,妥帖珍藏,永世不泯。
泥土不朽,图腾不灭,古法不绝。
人间匠录,再添一页太古乡土华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