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贡釜溪河畔浓烈粗粝的卤水咸香,是川南盆地三餐烟火里扎根大地的生存底色。
深井柴火熬煮炼出的井盐匠魂,第二十五片莲瓣安稳蛰伏在识海破碎莲台。二十五缕或凛冽、或温润、或清浅、或厚重的匠魂层层缠绕,将我自云阙携来的千年冰冷仙意,一寸寸揉得彻底柔软温热。那片粗粝的矿白光在莲台深处落稳之后,川南闷热的风便被甩在了身后,空气里开始渗进一种干燥的、带着旧木料和油脂香的气息,像有一件被收藏了太久的旧器物正在被重新打开。
离开自贡河畔老盐灶那日,盛夏热浪裹挟卤雾漫过山野,少年阿盐把一小罐手工结晶井盐装入我的行囊,罐口用油纸扎了三层,最外层系了一根红绳,绳子被他多绕了一圈。“这样盐不容易受潮。”他说。他的指尖还留着卤水长久腐蚀留下的粗糙硬皮,像一片被反复晒干又浸湿的旧土地的表层。
陈老师傅倚着十八代盐灶的巨型铸铁大锅挥手,厚重直白的自贡方言混着滚烫热风散开:“北边的风干,漆坊里头得关着门窗干活。你去了如果闻不见生漆味,别急着走,往巷子深处再走几步。生漆味越浓的地方,人还待得住。”返乡风物运营阿卤站在渡口,怀里抱着新一批国风调味盐礼盒。她没说话,只是把礼盒最上面那只小陶罐的盖子打开又合上,像是在替一批还没出发的手艺先确认一次密封程度。
二十五城踏遍,西南地下矿卤刚需井盐文脉完整收藏。第二卷的脚步离开闷热川南盆地,一路向北奔赴山西晋中平遥古城南大街。
安化山间雾茶、大同塞北锻铜、醴陵釉彩瓷、丹寨苗疆蜡染、巍山苍山扎染、昆明乌铜走银、肇庆端溪砚、潮州宗族浅雕木雕、寿宁廊桥榫卯原木、德化素白瓷塑、景德千年窑火、姑苏千针苏绣、休宁松烟徽墨、东阳多层深雕木雕、婺源千丝竹编、金华古法发酵火腿、泾县檀皮宣纸、善琏七十二道湖笔、凤翔黄土彩绘泥塑、蔚县手工刻纸窗花、潍坊古法扎绘风筝、苏州分层千针苏绣、自贡深井柴火井盐——二十六座城的光在莲台中铺成一片已经彼此呼应的大片光域。它们的排列已经从松散的单点变成了一张逐渐拉紧的网,每一道光都在各自的经纬度上找到了相邻的位置。西北的暖赭、川南的矿白、江南的柔米白、鲁北的浅竹青,彼此之间的色差正在被各自边缘缓慢弥散出来的光晕柔化,像一条长河在不同河段的不同水色正在入海口附近逐渐趋同。
如今我踏路北上,不再只为躲避天规惩戒,心底牢牢攥着一份不肯退让的执念——能多护住一门手艺,便绝不让一缕承载一方水土风骨的匠魂,悄无声息消散在平遥古城干燥秋风里。
一路向北,过了秦岭隧道群,窗外的景色开始大段大段地换。川南的湿热被挡在了山南,晋中的干燥从山北迎上来。黄土塬重新出现在视野里——不是凤翔那种沟壑纵横的深塬,是更平缓、更开阔的塬面,像一张被反复压实了的老漆案板,表面平整,但能看出旧年留下的细密打磨痕。
平遥古城的轮廓在秋日下午偏低的光线里显出来。青砖城墙比上次来的时候又旧了一些,墙根处的砖缝里长着细密的枯草,在干风里轻轻摇晃。南大街两侧的老漆坊比记忆中少了几家——有两家改成了卖特产的店铺,橱窗里摆着机器批量生产的合成漆首饰盒,光亮的表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刺眼的反光。还有一家的门板半开着,里面堆着杂物,墙角的木架上还挂着一只褪了色的漆盒,漆面已经开裂,露出底下发白的灰胎。
巷尾一座最老的漆坊缩在一棵老槐树的荫里。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落在门前的石阶上,落在门框上方那块旧木匾的边缘。木匾上刻着“漆林”两个字,漆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笔画凹陷处的阴刻还保留着原来的字形轮廓。
我站在槐树荫里,没有立刻进去。门半敞着,能望见室内暗处的光——是一盏老旧的煤油灯,光晕不亮,但均匀,刚好够照亮案板上正在打磨的一只漆盒的半边轮廓。灯芯的光在静谧的空气中几乎不晃动,说明门关得严实,风进不去。
七十岁的李老师傅正坐在漆坊深处的案板前。他的面前摊着一只已经上了七八道生漆的木胎漆盒,盒盖的正面正在做最后的细瓦灰打磨。他右手握着一块极细的瓦片,沿着盒盖的弧面做最后的找平,每推两三下就用指腹贴着漆面走一遍,感知触感的变化。他的动作极慢,像是慢本身已经成了一道工序——不是要把它做完,而是让漆层有足够的时间在每次打磨之间完成它的回弹和沉淀。
他的左手边,十四岁的阿漆蹲在一只矮木凳上,面前摊着一只刚刚上完第一道灰胎的小漆盒坯,正在用一块粗瓦片打磨粗灰层表面。她的动作比李师傅快得多,也毛躁得多,有几处磨得太深了,灰层表面出现了细微的凹痕。她没有忽略那些凹痕,停下来用手指压了压凹痕边缘,然后换了一块更细的瓦片,用更轻的力度重新走了一遍那几处。
靠墙的旧木架前,四十五岁的老侯正蹲在一排晾干的漆坯旁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口有油漆的旧渍,但和他正蹲着的这间漆坊里的生漆气味隔着一段距离——那是工业油漆的痕迹,不是天然生漆的。他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正在擦拭一只已经完成推光的漆盒表面。他的动作不算慢,但每一遍擦过去的方向都是一致的,像是在用布面的纹理替漆面做最后一次方向上的定型。
窗边的旧木桌旁,二十六岁的阿锦正低头在一张图纸上画着设计稿。她画的是一个迷你首饰漆盒的缩小版,尺寸只有传统嫁妆漆箱的十分之一大,造型保留了平遥漆器的弧面和转角特征,但整体比例更紧凑,适合搁在梳妆台或者书架夹层里。旁边摆着几只已经做好的样品,其中一只的漆面已经推到了最后一遍光,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不反射周围景物、只是均匀地散发一层暖调暗光的质感。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门内的生漆气味和北方干燥的秋风在门缝处相遇,形成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过渡层,像两种不同密度的液体在交界处互不侵入地并排存在着。
我在门口的矮石阶上坐了一会儿,等到李老师傅把手里的细瓦打磨块搁下、重新换了一块更细的打磨料准备开始下一轮推光时,才轻轻跨过门槛走进去。门槛不高,但跨过去之后能感觉到屋内的空气比外面厚了一些——生漆的气味在密闭的空间里持续蒸发着,带着一种醇厚的、略微发苦的草木清香,不刺鼻,但会在鼻腔深处停留较长时间,像一件被密封太久的旧东西终于被打开了。
“北边来的?”李师傅没有回头,从声音的方位和空气里带进来的秋风的干度判断来处。他的平遥晋语比凤翔的关中话更缓一些,像打磨的最后几遍推光所用的力度,不重,但每一遍都在前一遍的基础上收细了半度。
“从自贡上来的。再往前是苏州、潍坊、凤翔……”
他点了点头,把案板上那只半成品的漆盒轻轻转了一个方向,让还没打磨到的侧面朝向自己,然后把案角一只矮木凳朝我踢了半寸。
我在矮木凳上坐下来。凳面不凉,是漆坊里常年保持的、和人体温度相差不大的那种温——不是被加热的,是木材和漆料持续蒸发带来的微温。
阿漆正在打磨的那只小漆盒,粗灰层表面被她重新用细瓦走了一遍,凹痕还在,但已经从突兀的凹陷变成了柔和的浅槽。她停下来看了看,没有满意,也没有不满意,只是把那只漆盒翻了个面,开始打磨底部的粗灰层。
“李伯,”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带着平遥本地口音,每个字都像是在干燥的空气里被打磨过一遍才放出来,“昨天古城西门外新开了一家全屋定制家具店,橱窗里摆了一整套合成漆的中式客厅柜,颜色亮得晃眼。店门口围了好些人,老板娘拿着话筒在宣传,说‘一套柜子,三天出货,五年质保’。我听了一会儿,转身走开了。”
李师傅正把手里的细瓦磨块换了一个方向,好让磨损更均匀的那一侧继续接触漆面。他的动作没有因为阿漆的话而变快或变慢,只是把指腹沿着盒盖的边缘走了一遍,确认那道过渡弧线还保持着该有的圆润。
“你转身走开的时候,”他问,“心里面在想什么?”
阿漆低着头想了想,手里的打磨动作慢了下来。“我在想,那套柜子三年后会不会开始起皮。五年质保,说的是五年内如果起皮了店里包修。可修完后和新的一起放一块,颜色总归是不一样了。手工漆器不会起皮,因为它不是贴上去的,它是一层一层长进木头里去的。”
“但我也在想——大多数人不会在乎三年后起不起皮。他们在乎的是今天摆在家里好看,价钱合适。”
李师傅把案板上的细瓦磨块搁下,偏过头看了阿漆一眼。那一眼不重,但他多停了一会儿,像是把阿漆方才说的后半句话单独拎出来存进了一个不会被弄丢的位置。“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这句话,以后如果有人问你‘手工漆器还能撑多久’,你把这句话还给他。他可能不会因此买一件手工漆盒,但他会记住有人提过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答不答得上的问题。”
阿漆低头没接话,继续打磨手里的粗灰层了。但她打磨的力度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用那道更轻的力道,替那句被存下来的话先占一个位置。
老侯擦完了那只漆盒,把它搁在木架中层,又拿起下一只开始擦。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了一层,像是从一段存放得比较靠里的记忆里翻出来的一句话:“李伯,我上周回了一趟老宅子。老宅子的堂屋正中间还供着当年我爷娶我奶的时候置办的那一对漆衣箱。箱面描的麒麟送子,金线褪得差不多了,可漆面还是润的,像昨天才擦过。”
“我站那对箱子前面站了快一炷香的功夫,我媳妇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问我‘看啥呢’,我说‘看漆’。她说‘那东西落灰了,我明天擦擦’。我应了一声,又站了片刻才走。”
他放下手里的布,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漆坊后院的黄土墙和一棵正在落叶的老枣树。他看了一会儿,又收回目光,继续擦下一只漆盒。他擦的方向比之前更整齐了一些,像是为了让自己手里这只漆盒保留的磨痕方向和他记忆中那对旧漆衣箱的方向一致。
阿锦从图纸上抬起头来,看了老侯一眼,然后低头在图纸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字,字写得很快,笔画收尾处微微扬起来。过了几息,她又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我后来才看清她写的是:“漆面养人,人也养漆面。”
天光从漆坊西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案板上那只半成品的漆盒表面。盒盖上的生漆层在斜光里呈现出一种极深极均匀的暗色,不是黑的,是那种经过多次打磨之后表面形成一层极薄极匀的氧化层所特有的旧棕,像一件被摩挲了大半辈子的老物的光泽,不急不躁,自己知道自己的深浅。
李师傅用指腹沿着盒盖边缘走完了最后一轮,把那只漆盒搁在案板靠里的位置,用一块干净的白布覆上,让它继续静置阴干。然后他弯腰从案板底下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旧漆盒,盒面描着一枝红梅,金粉的花蕊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花瓣的轮廓还在,漆面整体泛着一层均匀的、被长时间使用养出来的油润旧光。
他把那只漆盒递过来:“你摸一下。”
我双手接过来。漆面的触感和之前摸过的所有材料都不一样——它不是凉的,也不是温的,它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自己的温度,只是在接触到手的瞬间才开始吸收手心的温度,缓慢地、不急着变化地、像一个习惯了等人先伸出手再决定回应方式的老朋友。盒盖边缘的弧度被磨损了数十年之后变得极贴合手指的弧度,像是被无数双不同大小、不同温度的手共同参与调整过最终版本的形状。
“这只盒子是我师父的师父做的。快一百年了。每一年都用,每一年都擦,每一年的手汗和干布都在它表面加一层极薄的沉淀。你现在摸到的这一层漆面,已经不是一百年前做好的那一层了——它被养了一百年,早就不再是当初的样子。但它的底色还是当年的那几层生漆,是嵌进去的,不是盖在上面的。”
我握着那只漆盒,没有翻过来看盒底有没有落款。有些器物的年纪不需要看落款也能感觉到——它的漆面表面有着一种新漆永远养不出来的旧润,不是被磨掉的,是被人用了一百年之后自然长出来的。
“李师傅,”我握着那只漆盒,“我走了二十五座城,看过很多种手艺。有些是刚需,有些是消遣,有些是文人的,有些是百姓的。漆器算是哪一种?”
他把案板上的细瓦磨块收进一只旧木匣里,合上盖子,然后把手搁在匣面上,像是在用掌心的温度替那些打磨工具做一次多余的、但已经成了习惯的保养。
“哪一种都不是,但也哪一种都是。”他说,“嫁女儿的嫁妆箱是百姓的,晋商出门随身带的信匣是商人的,文人案头搁的墨盒是文人的,庙里供的漆牌是香客的。漆不像别的东西那样只能待在一个地方——漆是跟着人走的。人去哪里,它就跟到哪里,然后被那人的手汗、棉布、岁月一起养出一个只属于那个人和那只箱子之间的颜色。”
“你说它算是哪一种,我说它算是最后收留东西的那一种。别的东西装完了就走了,漆器把你装进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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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着,连你放东西时手指用力在漆面上留下的那道极浅的印子也留着。”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案板上一只刚上完一层薄漆、正在阴干的木胎漆盒表面。那只盒子还没有描金,没有彩绘,只是一层素漆,正在空气里缓慢地完成它这一层的干燥。
然后那些光开始从四面八方的暗处浮起来。它们从李师傅的细瓦磨块和漆面之间那条极窄的接触带上渗出来,从阿漆重新打磨过的那道浅槽边缘的细密磨痕里升起来,从老侯擦拭漆盒时保持同一方向的布纹轨迹上亮起来,从阿锦稿纸背面那个“漆面养人”的单字收笔处微扬的弧度里流出来。它们还从更远的地方赶来——从南大街已经关停的老漆坊门板下残存的旧漆片里,从古城西门外那些被拆迁的旧院墙根处埋着的废弃漆器残件中,从那些被合成漆柜体替代后堆在仓房角落的旧嫁妆箱表面已经氧化的漆层深处。
它们穿过漆坊紧闭的门窗缝隙,穿过干燥的秋日空气,穿过那层生漆和北风在门缝处形成的不被搅动的过渡层,在识海深处聚成一束温润的旧漆光。
那片光的质地和此前所有光都不一样。它不亮,不刺眼,不主动扩散。它是一种极其内敛的、吸收了足够多的光线之后才肯释放出一层薄薄暖意的光,像一间被关了很久的屋子里唯一还亮着的灯,灯的亮度已经被调到了最低一档,但刚好够让先走进来的人看清第二个人在屋子的哪个角落。那片光的底色是深棕近琥珀的旧色,和凤翔泥塑的暖赭、东阳木雕的浅金都不同——它更像一件被用过很多年、被擦了无数遍之后的老漆面,表面的颜色早已不是当初上漆时调出来的颜色了,是时间和手印共同参与调配的最终成品色。
【平遥·古法多层裱灰髹漆推光漆器匠魂收录完成】
【兜兜云灵识复苏:26%】
【七十二莲魄,其二十六归位】
兜兜云的声音在识海深处响起来。这一次它的声音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安静,像是在自己的云絮表面先铺了一层薄薄的、吸音的材料,再把声音放出来,不让它落下的时候砸出多余的声响。
【阿衫,这片光的质地我以前见过一次,在苏州——苏绣那片光也有一种类似的东西,就是被养了很久之后才长出来的那层柔润。但这一片比那片更沉,更不着急。它在你掌心里坐一会儿才会开始释放自己的温度。我忽然有点明白了,有些手艺做出来的时候不是为了立刻被看见的,是为了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不被催促地变成它最后该变成的样子。阿衫,如果我们把前面收进来的所有光都看作是需要被保存的东西,那这片光告诉我们,有些东西的保存方式不是封存它,是用它,一直用,直到把它用成另一件东西。它不是在等着被收藏,它是在等着被使用。】
我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那片光的触感。它落在莲台之中后,没有立刻和其他光之间形成明显的连接线,但它在接触到自己相邻的那几片光时,彼此之间出现了一种极其缓慢的、均匀的温度交换。那几片相邻的光——东阳木雕的浅金色和凤翔泥塑的暖赭色——正在以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朝这片新光的方向微微调整着各自的温度梯度,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一件刚放进来的旧物腾出刚好够它放下自己的空间。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漆坊里的天光已经收窄了一些。西窗的斜阳把案板上那排半成品漆盒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白的土墙上,像一排正在安静排队的旧事物,各自等着各自阴干的时间。
李师傅站起来走到后屋去了。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巴掌大的素漆扁盒,还没有上彩绘,只有三层生漆底,漆面刚推完第一遍粗光,表面在斜阳下泛着一层微微发涩的哑光。
他把素漆盒放进我手里。盒子不大,刚好够一只手握住,边缘被打磨得极贴合掌心弧线。“你路上带着。还没上彩,漆层还要再养一段时间,你带着它走,路上的干湿变化会帮它完成后面几层的自然陈化。等它养好了,你想在上面画什么,就用你身上带着的那支湖笔蘸矿物色画上去。”
我合上手掌,素漆盒的哑光漆面正在缓慢地吸收手心的温度,在接触面处形成了一层几乎不可察觉的暖区。透过那层正在养着的生漆底,能隐约看见底下木胎的纹理,像旧书页边缘透出来的旧纸色。
走到漆坊门口的时候,阿漆从打磨台旁边站了起来,手里攥着一小块还没打磨完的漆木边角料,边缘已经磨出了光滑的弧度。“这个你带着,”她说,“不一定用得着,但它上面有第一层生漆的底子,你以后想试漆的时候,可以拿它先试一下颜色。”
我接过来收进侧袋。素漆盒、边角料、盐罐、窗花书签、小泥虎、小沙燕,它们在布袋里隔着薄薄一层棉布挨在一起,各自的温度正在缓慢地趋近,像一条长路上同行的不同物件终于开始习惯彼此的存在方式。
我沿着南大街往外走的时候,秋风从城墙方向灌进来,把衣摆吹得翻了一下。身后漆坊的木门被轻轻合上了,但门缝里还有一道极窄的暖光透出来,不是电灯的白光,是煤油灯经过旧灯罩滤过之后剩余的那层温黄,在干燥的暮色里稳稳地亮着,像一只刚刚被盖上布还没完全阴干的漆盒正在完成它这一天的最后一道收尾程序。
夜色从城门方向漫过来,把古城墙的轮廓收进暗色里。南大街上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有的暖黄,有的冷白,暖黄的那些大概还有老漆坊的门缝里透出的旧光,冷白的那些是新店铺的射灯。
兜兜云在识海深处把那片深棕旧色的漆光安置在东阳木雕和凤翔泥塑之间,三片来自不同纬度但同属大地材质的光在并排之后呈现出一种温和的色带过渡——东阳的浅金色最亮,凤翔的暖赭居中,平遥的深棕最沉。三者之间的色阶像是被同一双手按照同一种节奏打磨过的,彼此之间的交界处没有突然的跳跃,像是三块相邻的旧漆面在长期并排摆放之后,边缘处的那层氧化层开始缓慢地向对方的方向扩散。
【阿衫,下一站去哪里?】
我抬眼望向东南方向。夜色里的地平线在那里收窄,山脊线的轮廓重新变得柔和,像是从干燥的黄土高原正缓缓过渡回湿润的南方丘陵。
“龙泉。青瓷。”
“漆器是覆盖在木胎外面的。青瓷是把自己烧出来的。我们去看一看那些不需要外衣、把自己烧成外衣的东西。”
南大街上最后一扇还没关的旧木门在晚风里轻轻合上了,门轴发出一声干燥的短响,像最后一层漆面在阴干的过程里完成了一次极小的收缩,把自己的边缘收得更服帖了一些。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