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白洛栀站在窗口。风从阳台的缝隙钻进来,夹杂着一点夏日夜晚的燥热。
窗户是半开的,纱帘被风撩起又放下,来来回回。
她漫无目的地朝下望,湿漉漉的长发贴着后背蜿蜒至腰际。水珠沿发梢坠落,在睡衣上洇出深色的墨痕。
“小栀,你站在那里干嘛,不去吹头发吗?”筱芸爬下床准备洗漱,看见她就走了过去。
“吹一会风,差不多自己就干了。”她眼神浅浅垂下,撩了下发尾,指尖穿过湿凉的发丝,有几滴水珠迸溅从半空跌落。
筱芸只觉得嗅到一阵清甜的花香,她凑上前,绕起一缕放在鼻下,一脸沉醉:“你好香啊宝,用的什么洗发水?链接发我。”
白洛栀从不记这些,她歪过头往浴室里瞄了一眼,“随便买的,蓝色那瓶,你要不要试试看?”
“好啊好啊。”筱芸满口应承下,然后开始收拾洗漱用品。
不一会,其他两个舍友也回来了。
路过她桌子的时候,刚好她手机屏幕亮着,其中一人便开口道:“小栀,你电话响了,是你妈妈打来的。”
听见“妈妈”二字的时候,她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应了声“好”。
她走到桌前拿起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光把她的脸映得发青。
“妈。”她接下电话,喊道。
“今天下午怎么没接我电话?”电话对面的声音不大,但能听得出来,说话的人不太高兴。
“下午有个讲座,调了静音,没注意到。”白洛栀身侧的手在衣角上搓了搓。
“说谎。”
这两个字说得很大声,大到她几个舍友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白洛栀没接话,开始收拾书包。
舍友见状,有些诧异:“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
“嗯,睡不着去自习室看会书。”她把最后那本专业书塞进包里,对着她们扬起一个浅淡的笑。
关上门的瞬间,林素蓁质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过来,“我打电话问过你们老师,下午你们没课,也没有讲座。”
走廊的灯光斜斜切在她身上,明明是夏天,手指却是冰凉的。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甚至没能让楼梯间的声控灯亮起,“对不起,是我说谎了。下午,我和朋友出去看电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紧接着问道:“男的女的?”
“女的。”
林素蓁没再追问是谁,她将手边什么扔在了桌上,哐当一声响,“我希望你清楚,我辛辛苦苦送你去上大学,不是让你去交一些不清不楚的朋友,吃喝玩乐的。”
“她们不是——”
“够了,我不想听你找借口。”林素蓁打断她,“明天中午前我要看到你对这件事的检讨。”
“好。”白洛栀木木地回答,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
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这才发现她只穿着睡衣就出来了。好在,睡衣款式很日常,晚上的话也不会有什么人注意到。
“周末买点东西回来看江叔,我不说,你难道就不知道自觉吗?”
手机屏幕暗了一点下来,四周就只剩下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的蜂鸣声。白洛栀的声音透着无力,解释道:“我周末和家长约了上课,要月底才能有时间。”
“推掉。”
没得到答复,过了一会,林素蓁语气缓下来一点,“你要知道江叔是为了谁才变成这个样子。做人,要学会感恩。”
每次白洛栀不听话的时候,林素蓁都会抛出这个话题。这句“为了你”,就像一根冰凉的绳索,一点一点勒进她的血肉。
“好。”
林素蓁满意笑笑,开始关心起她:“晚上吃的什么?”
“面条。”其实她根本没想晚上吃的什么,只是随口说了个。
说完,她才想起来,好像昨天林素蓁这么问的时候,自己回答的也是这个。
不过不重要,她也不会在意。
“嗯,看书去吧,也别太晚了,早点休息。”
果然。
“好。”
挂了电话,白洛栀朝着自习室走去。她的周围好像罩着一层透明的膜,把喧嚣和吵闹隔了开来。
“小姐姐,方便加个微信吗?”
面前出现一道身影,白洛栀停下来。抬头,她眼神里的冷意还没消,“我们认识吗?”
“等一下。”那人看她要走,抬手拦住她,脸上腼腆的笑肉眼可见地变得慌乱,“给个机会可以吗?我关注你很久了,是认真地想要追求你。”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白洛栀动摇了。但她很清楚,能把她拉上去,给她生活带来短暂乐趣的人不会是他。
“可我没有那个想法。”她很平静地说着。
男生的手僵在半空,苦涩地勾了勾嘴角,“是嘛,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这样的事对她来说并不算少,处理完后,他们的脸甚至不会在她脑海里做任何停留。
她在自习室待到了九点,那些字在她眼里已经和蚂蚁没有区别了。她合上书,虽然周围已经没人了,但她离开的时候还是尽量轻手轻脚。
出了门,外面的天色彻底沉了。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只有在这种时候,时间才是她自己的。她不用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长辈心目中的乖孩子。
这种感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像穿着一件不松不紧的旧衣服。但有时候,她又希望可以再坏点,这样,生活就不至于如此枯燥乏味,向着既定的方向迈去了。
半个拳头大的石子被她从南边踢到北边,“啪嗒啪嗒”的,在这安静的夜显得尤为单调。
突然,脚下一滑。石子偏离了原有的轨迹,飞进了一旁的草丛。
与此同时,草丛里发出了“喵”的一声。
她心下一紧,担心是不是她那一脚石头踢的。可当她停下来找时,小猫又不叫了。
“咪咪?”她小心翼翼靠近,眼睛往草里探。
无猫回应。
本来天色就很晚了,她也不赶时间。索性就蹲下身,一探究竟。她拨开那片草丛,叶片擦过手指时,带着微凉的湿意,让她生理性地打了个寒颤。
可能是这动静惊扰到了小猫,草里簌簌一抖,一声微弱的猫叫从很低的角度传过来。
白洛栀又往草丛深处探了探,用手拨开最底下那一层密密的枝叶,然后借着手机灯光,她看见了团灰白色的小东西。蜷在泥地里,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玻璃珠,直直盯着她。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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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猫龇着牙想要往后退,但不知怎得,最后也只在原地扒拉了几下。
白洛栀观察了一会,看出不对,又不敢直接上手,就从一旁的地上捡来一根粗树枝,将它轻轻挑起。
小猫咪抖个不停,前爪紧紧扒住枝条,喉咙里低低叫着。
出来的时候,白洛栀这才看清。小猫的后腿受伤了,干涸的血迹把它的毛黏成一绺一绺,脏兮兮地打着结。
她想要看看伤势,但手指刚要碰到,小猫就猛地哆嗦,连叫声都发不出了。
这个反应让她心里一沉。受过伤的猫大多会哈人、伸爪子,至少会虚张声势地嚎一嗓子。一声不吭的,往往是最疼的。
她赶忙拿起手机搜索附近的宠物医院,但很不巧的是,太晚了,仅有的两家都关了门。
“小猫,你要怎么办?”她用树枝轻轻点了点它的小脑袋,眼神里夹杂着不忍。
“喂,你挡到路了。”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开口,那声音来得太突然了,让她整个后背一紧,她猛地转过头——
谢霄野站在那里,穿着深色的运动背心。因为汗湿贴在身上,清晰勾勒出身体的轮廓。那张脸依旧冷峻,泛着暖烘烘的潮气。
白洛栀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她低头看看脚边的位置,明明走道宽的很。
“我没有挡你路。”她认真说道。
谢霄野没回答,在那一团瑟瑟发抖的小东西身上停了几秒,“你的猫?”他问。
白洛栀摇摇头,“不是。”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想跟他说什么。
但腿早就麻了,猛地起身那一瞬,眼前一黑。她听见自己的耳朵里嗡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下一秒,一只手稳稳捞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箍在原地。
眼前慢慢亮了回来,白洛栀站稳,喘了口气,顾不上差点摔倒的事,脑子里只剩下了那个想法。
她抓住他的手腕,却没想到两人的体型如此悬殊,她只够费力地抓住一半。
"你可不可以帮我看一下小猫?就一会儿,我去买碘伏和纱布,它流血太多了,我怕它撑不到明天。"
柔和的路灯从她身后打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她眼神里全是光,亮闪闪的,像把路灯和月光全揉碎了装进去。
谢霄野的视线落下来,对上她的眼睛。他好像还是第一次认真地看这张脸,尽管在此之前,已经有很多人在他面前赞扬过她的漂亮。
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脆弱和倔强,他很少见这两种东西会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
顿了半拍,他的目光像被什么拽住似的往下一滑。在掠过她敞开的领口时,他呼吸凝了一下,迅速别开了脸。
“我为什么要帮你?”很轻的一句拒绝。
闻言,白洛栀松了手,也没追问。她继续蹲回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在小猫身上。
谢霄野站在原地看了两秒,走了。
他没有帮忙的义务,白洛栀很清楚这点,所以她并不会责怪他冷漠。现在,她只能祈祷筱芸看到她的信息赶过来了。
大概十分钟,身后传来动静。
然而不等她转头看是谁,一件外套从头顶罩了下来,把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