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
在这一声毫不客气的质问声下,霍布森指尖微顿,脸上的情绪却依旧不见破绽,“初次见面,克伦威尔先生。”
他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话,“克伦威尔先生似乎认识我?”
“那么我就不做多余的自我介绍了。这位是我的夫人,诺薇雅·加西亚女士,以及我的长子,莱顿·格伦。”
而一旁的诺薇雅,心里此时却是松了口气。
根据下属汇报过来的资料,克伦威尔·沃克是特特山星中一个军事学院的老师,一辈子没出过远星域。
不过能力的确出众,和另一个老师一起带的班上出了三个学生,足够优秀,获得了一同来主星域进修的机会——也是一种程度上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万万里挑一,当年珀金也是这样考过来的。
现在和克伦威尔一打照面,诺薇雅就做出了判断:至少这个克伦威尔的身份,绝不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学院老师。
远星域和主星域的信息流通并不顺畅,普通居民对联邦政界的了解大多停留在公开的新闻影像。而刚刚通讯接通后,克伦威尔几乎没有经过任何辨认的过程,甚至态度也是耐人寻味的。
对方似乎根本就没打算隐藏什么,而那句情感立场鲜明的质问,反而让一颗母亲的心获得了一点点安慰。
——至少,这个据说在三个月前捡到了墨里亚的人,无论如何,是有付出真心在对待她的孩子的。
而对方愿意主动联系他们,也或许能让这段自七年前,到七年后这场……跨星域人口走私案到空白,填补上三个月的拼图。
想到“人口走私案”这几个字,诺薇雅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才道,“克伦威尔先生,无论如何,感谢您对墨里亚的照顾。对于您今天提出的任何和墨里亚相关的问题,格伦家都会给出最大限度的坦诚,包括刚刚的问题。”
“不过交流是双向的,克伦威尔先生,我们希望也能从您这里得到……这段时间,您和墨里亚相处时的点点滴滴。”
莱顿没说话,只是沉默着点了下头,思绪飘得很远。
自墨里亚找到后,这段短短地时间里,他是家里唯一一个算是长时间接触到清醒的墨里亚的人。
心里在这一刻竟是生出些惶恐。
这种情绪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陌生,以至于大脑在不停地作出分析。
……他原以为,墨里亚现在消瘦苍白的模样,这起人口走私案或许占了主要原因。
但是克伦威尔的出现、和对方抛出来的第一句话,打破了这个猜测。
——如果在三个月前,克伦威尔碰到对方时,墨里亚的状态就不是很好,那么从七年前到现在,他的小弟弟是有多长时间,都没能好好的生活?
通讯另一头,克伦威尔站了起来,全息实时等身投影从画面中走出来,他的身高几乎和莱顿持平,如油墨般的绿眼睛漾出一圈圈的波纹,“哈,当然。”
要是格伦家的态度不对,他刚刚立刻就挂通讯跑路了。
……不过,要是格伦家真的这么在意墨里亚,怎么会将人养成那样?
克伦威尔的样貌堪称英俊,棕色的短发微卷,贴身的训练服勾勒出完美的肌肉线条,声音里此时褪去了刚刚话语里的情绪,很认真地说,“但是,我不会越过他本人的意愿,来阐述他的创伤。”
“我想有些东西,只能你们自己看出来,或者他主动愿意讲出来……别这样看我,我保证那小孩心里还埋了很多我也不知道的事。”
“……我是在一条小巷子里捡到墨里亚的。”
*
三个月前,远星域,特特山星,货港区C-7号装卸台附近。
天气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潮闷,让人浑身提不起劲。
克伦威尔走得不算快,狗跑在前面,牵引绳松松地拖在地上。
这附近一向冷清,除了定期来提一些放不上台面的货的熟面孔,很少有人会绕到这片背街区域——到处都是用来作伪装后废弃的货柜和堆过期的集装箱,铁皮上锈迹斑斑,地面坑坑洼洼,积着不知多久没干的污水。
狗忽然狂吠起来。
波比是一条退役的军犬,基因经过改良,性格也沉稳,从不会无缘无故地叫。
克伦威尔同样捕捉到丝丝缕缕的血腥味,皱了皱眉。
他这个距离都能闻得到血腥味的话……出血量怕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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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不一定还有得救。
从腰侧掏出枪,克伦威尔慢慢向波比带路的方向靠近,踏入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光线昏暗,只有巷口漏进去的一点天光。
滴滴答答,不知哪个地方漏水,在逼仄的空间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衬得周围愈发死寂。
波比在前面低声呜咽着,克伦威尔伸手按了一下它的头顶,示意它安静,侧身挤过两个锈迹斑斑的货柜之间的缝隙。
缝隙的最深处,两个货柜和墙壁构成的三角夹角的阴影里,他看见了一团蜷缩着的影子。
血腥味愈发浓郁。
克伦威尔放下枪,走进了些,到距离那团影子只有半步远时才停下,半跪下来,“……嘿,兄弟,你还好吗?”
理所当然地没收到回应。
走近后,才能看清黑暗里那一小团影子,其实是一个被黑色袍子从头到脚都遮住了的人,只不过身量看起来实在太小,让克伦威尔在那一瞬间生出了些不忍心。
……算了,都走到这了,要是这兄弟还活着就抢救一下,真死了那也没办法。
手指搭在脖颈,被温度烫了一下。
感受到极其微弱的跳动,克伦威尔自己都没发现他松了口气,“......活着。”
随着动作,原本遮住了对方大半张面容的黑色兜帽不可避免地滑落了大半,克伦威尔怔了怔。
哪怕只是情急之下的匆匆一瞥,都能窥见藏在血污之下,天然雕琢的美人面。
以及……年龄看起来,比他想象中还要小不少。
他本想解开对方的外袍,看清是哪里的伤口流出的血,谁料指尖刚碰到领口的边缘,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那具原本软绵绵地靠在他臂弯里的身体忽然绷紧了。
甚至无意识的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呜咽,可怜兮兮的,就像受伤后无力反抗的小动物。
“......哎,我不是坏人啊,信我一下。”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克伦威尔解开对方的外袍,动作却在看清那副躯壳时瞬间僵住了。
鲜血仍在缓慢地流淌。
“哦,天啊。”他喃喃道,“……小可怜,你是怎么活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