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一天,向迈躺在床上久久未睡。
窗外还能听到一两声鞭炮响,应该是小孩子玩的摔炮,他想。
今晚的步行街太过于热闹,他很不习惯这样的氛围。
下午五点,他一如既往打算点外卖吃,余羽活动活动肩颈也欲到马路对面吃米线。
“今天就到这吧,请你们去步行街吃大餐,顺带着一起跨年了。”
向迈转过身拍拍他的肩膀:“是梁夏不能赴约,预约的位置无法取消了吧。”
“我是这种人吗,就会寒我的心,老子定的三人座。”袁致年作势要跟他打一架。
余羽没有客气,说了声“行”。
距离预定的时间还早,又拿起笔在数位屏上画起来。
“我就不去了,人太多了。”向迈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
袁致年表情严肃,喊住他。
“向哥,真过年的时候可就没人陪你了。”
拉链拉到一半停住。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
记忆里上一次过年还是十六年前,他刚上一年级的第一个寒假,也是在刘黄村过的第一个新年。
北方农村以生男孩为荣,每次爸爸想要带他回去长长脸,都会和妈妈大吵一架,妈妈因为那些事,再加上结婚后奶奶从未过问和帮衬过,在大城市过得很艰难,不允许自己辛苦拉扯大的儿子被带回去给那个老太婆挣面子。
再后来吵架次数多了,倒也不吵了,也很少见到妈妈回家,家里到处都是爸爸随手扔的烟头。
“老师说这样会引起火灾的。”小黄宇把它们捡起来又放进水里泡一泡。
爸爸愣了一下,揉揉他的脑袋,把手边还剩大半根的香烟摁进装水的烟灰缸。
“小宇啊,你妈妈她......算了。”他叹了口气,“爸以后不抽了。”
那年春节村里来了许多辆车,他不认得几个字,但光看字形也知道,这些车牌号不是同一个地方的,而且车身大多数都是黑色,他有些害怕,这些车很像法制栏目里偷小孩的。
年夜饭和平时吃的并没有什么不同,奶奶煮了大葱面,多加了一颗鸡蛋。
家里的天线早就坏了,奶奶平时不看电视,也没有修的打算。
堂屋里只亮着头顶的灯泡,只能看清桌上的面条。
村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最短的都要持续20秒,随后听见吆喝“吃饭咯”。
“奶奶,我们家不放鞭炮吗?”
她呼噜喝了口面汤,咽下后才开口,“吃你的饭。”
“小宇!我舅舅买了好多烟花,你快来!”
村里人除了晚上睡觉,其余时间都是敞开门的。仔细看才能注意到门口站了个人,若不是太清楚这个声音,他得问一下来人是谁。
他看了奶奶一眼,她没说话,于是他快速吃完剩下的,把碗送到厨屋盛着水的铁锅,立马跟了上去。
项一一家里门口就停了一辆面包车,他站在距离那辆车五米的地方不敢上前。
她走过来拉住他的手,“快点啊。”
“这个车......是来干嘛的?”
项一一道:“这是我舅舅的车,他从莞南开了好几天呢。”
在芜滨时,也没见过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烟花,有像喷泉的、坦克形状的,还有咻的一下飞上天的。
项一一递给他打火机和两支荧光棒,“舅舅只让我玩这个,一会他们大人玩的时候我们去看看。”
风总是吹偏打火机的火焰,他怕点到手。
项一一见状把一支已经被点燃的荧光棒递过去,“快,用这个可以把你那两支点燃。”
果然,黄宇咧嘴笑着,学着项一一的样子,摇晃着手中的星火。
她又拿了一把没点燃的过来,“小宇小宇,你给我点一下。”
“嘭!嘭!嘭!”
不知道是哪家人放起了礼花。
深沉的夜空绽放出一瞬的绚烂,映着项一一的脸忽明忽暗,她抬头望着空中变化着的焰火,眸中也盛满了缤纷的夜色。
这是黄宇第一次觉得项一一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
“舅舅,我们的烟花呢,是不是更漂亮。”
项一一的舅舅约莫二十三四的样子,从车后备箱搬出五箱礼花放在空地上,让他俩往后退,“我们跟他们比比。”
他点完火,立马跑回来,见黄宇呆楞着,两只手附上他的耳朵,“想变成小聋子啊。”
这回离得近,耳膜跟随着烟花炸开而振动,空气中弥漫起硝烟。
往后的那些年,自己却成了年味儿的看客。
奶奶去世后,留下的钱不多。想来那些年她也不怎么花钱,否则还在上学的他没法活下去,这大概是奶奶关心的方式。
每年春节打零工的钱翻倍,便穿梭在各饭店欢腾热闹的席间,蹬着自行车回家时,最后一轮烟花已经结束。
他知道袁致年的意思,是在陪自己提前过年。
快速眨巴了几下眼睛,“行吧,给你个面子。”
饭后推门而出,步行街已熙熙攘攘,他到现在都还不清楚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袁致年拉着两人顺着街来来回回散步,一人买了个气球,说是接下来会用上。确实肉眼可见地,路上手握气球的人越来越多。
三人因为来得早,和其他人聚在本次活动的最中心位置。
还没倒数前,袁致年和他并肩站着,低声道“新年快乐,向哥,会好起来的。”
向迈刚想煽情一下,袁致年欢呼起来,喊余羽一块跟着音乐扭动起来。
余羽显然一心只想谈工作。
项允舒被楼下嬉闹的小孩吵醒,才十点不到,但她不打算多睡。
刷着牙看着楼下几个小孩互相追逐打闹的场景,她摇摇头暗道“还是小孩子精力旺盛。”
雪一连下了几天,昨天傍晚停的,窗台上还有一层积雪。
突然一个捧着个大雪球的高个子从视线死角冒出,作势要砸其中一个小孩,刚迈出一步就被脚底的瓷砖滑倒在地,大雪球也碎了。
项允舒含着牙刷笑了出来,白色泡沫溅到阳台栏杆。
“本大王要发怒了,你们竟敢取笑我。”地上的人爬起来拍拍身上,佯装愤怒。
听出是向迈的声音,她觉得更好笑了,难得看他出丑。
下一秒,一个小孩哥指着自己,“三楼那个姐姐也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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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小区物业不允许阳台封窗,她没来得及躲开,就被转过身的向迈看到。
而此时她正顶着鸡窝头,但是为了洗脸方便而戴了个发箍,她不确定被人从一楼仰视看上去是什么样子。
向迈朝她挥了挥手,“早啊,三楼的姐姐。”
随后,那三个小孩也跟着齐声道:“姐姐早上好。”
项允舒尴尬抬手。
她迅速从阳台撤退回洗手台,加快手上的速度,对着镜子挑选衣服。
出门前去阳台偷瞄一眼,确定人还在。
楼梯间传出欢快的脚步声,直到出了单元门才放慢脚步。
“出门?”向迈的声音终于从身后传来。
她“啊”了一声,转身点点头,装作才反应过来的样子,“哦,去趟超市”。
说完抬腿就走,步子却越走越慢。
“一起吗?我也正想去买点东西。”
她嘴角上扬,嘴巴上下左右动了动确保看起来淡然,“额,行吧。”
项允舒从包里掏出一包湿巾递给他,在楼上她就注意到他今天没背包。
“怎么还摔一跤?”
“几个小孩没人愿意当鬼,我正好下楼丢垃圾,陪他们玩会儿。”他细细擦拭着每根手指,“衣服等回去再处理吧,一会儿干了就看不出来了。”
他把湿巾塞回包装袋,然后一把揣兜里,“准备去超市买什么?”
她愣了一下,刚才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会是买零食吧?”
她应和道:“嗯。”
边走,边低头盯着脚尖。
突然肩膀上多了只手,他用力把她往身前搂了一下,“小心。”
骑自行车的矮个子胖男人歪歪扭扭刹了车,一只脚撑着,“哎呦我……我去?这不那谁吗?”
他闭着眼苦思冥想,指着向迈:“谁来着,就上个月喝醉躺椅子上那个。”
项允舒偏过头,和胖男人对视,立马又转回来。
胖男人:“唉?对对对,就这小姑娘报的警。”
他看了看向迈,又看了看不愿转过身来的项允舒,“合着我兼职月老了呗。”
向迈纠正:“别瞎说,我俩邻居。”
“得,被我领回局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俩是邻居。”胖男人意味深长地啧了声,“走了,回去做饭了。”
“你慢点骑,李警官——”
李警官走远,向迈这才回神看着当鹌鹑的项允舒,“不解释解释?”
她头偏向另外一侧,不和他对视,“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不和我说说怎么把我送到局子里去的?”
“明明是你自己喝醉了,我只是日行一善。”
向迈盯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脑袋,大手覆了上去,晃着她的脑袋:“不是说不知道什么意思吗?”
项允舒用手去扒拉头顶的手掌,“懒得跟你说,倒是你,应该谢谢我。”
“那谢谢你。”
“谁让我是大好人。”
“我知道啊。”
“知道什么?”
“你猜。”
我当然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向迈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