郫县城外官营屯田庄的晒谷场上,再次聚满了人。

    和上回不同的是,这次没人嘟囔抱怨,也没人打哈欠,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前挤,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木台子上堆成小山的麻袋,还有旁边摆着的几筐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

    今天一早,负责屯田的张农吏就派人挨家挨户通知:试种土豆的农户全部到晒谷场集合,当众采收、当场称重、当场折算。

    陈阿福扛着锄头出门的时候,他婆娘难得没念叨,还往他手里塞了两个杂面饼子,说了句“早点回来”。

    “来了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张农吏和王老伯从屯田庄仓库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文书小吏,手里捧着笔墨纸砚。张农吏站到台子上,底下自己就安静了。

    “各位乡亲,”张农吏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今天是土豆采收的日子。种之前官府跟大伙儿说过,这土豆亩产比粟米高。空口白话不算数,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咱们一亩一亩地收、一筐一筐地称,让数字自己说话!”

    底下哄的一声,议论声炸开了。

    陈阿福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把子。他是村里第一批试种的,当时就拿了屋后那半亩荒坡地,砂石多、土质薄,连婆娘都说他疯了。

    种下去之后他天天早晚浇水,出苗的时候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培土追肥一点不敢马虎,比伺候正经庄稼还上心。

    现在到了见真章的时候!

    “先从屯田庄的试验田开始,”张农吏展开手里的册子,“屯田庄官营试验田,种土豆三亩,今日采收一亩,其余两亩留种。来人,开挖!”

    几个屯田庄的老农挽起袖子下了田,锄头下去,翻起来的土里滚出一串串圆滚滚的土豆,灰褐色的皮,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也有鸡蛋大小,一窝一窝地连着根须往外扯,看着跟变戏法似的。

    晒谷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彻底炸了!

    “老天爷!这一窝得有七八个!”

    “你看见没有!那一串!少说有五六斤!”

    “我种了半辈子地没见过这样的!”

    陈阿福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种粟米,一亩地辛辛苦苦伺候一年,收个三四石就算好年景了。眼前这一亩地的土豆,光是翻出来的一小片,筐子已经装了大半。

    文书小吏们忙得满头是汗,一筐一筐地往台子边上搬,过秤、记数、报数。张农吏亲自盯着秤杆,每报一个数字,底下的议论声就高一浪。

    三畦地收完,文书小吏噼里啪啦拨了一阵算筹,最后报出的数字让全场都安静了——一亩地,二十四石。

    粟米好年景一亩地收四石,土豆的产量足足是粟米的两倍还多。

    晒谷场上的人群彻底沸腾了。

    “二十四石!老天爷!我种粟一年才收三四石!”

    “这是我亲眼看见的!不是官府说的!是我亲眼看见的!”

    “快!快问张农吏!明年还能不能领种子!”

    “别挤别挤!我先问的!”

    陈阿福站在人堆里,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蹲在屋后荒坡上,一块一块地把种薯埋进土里,那时他心里也惴惴不安。

    他扛着锄头转身就往家跑。

    李二狗被他吓了一跳,在后面追着喊:“阿福哥你上哪去?”陈阿福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挖土豆!”

    他这一跑,周围七八个试种农户也反应过来了,扛锄头的扛锄头,拿筐的拿筐,呼啦啦全往自家地里跑。

    晒谷场上一下子空了大半,张农吏站在台子上哭笑不得,王老伯扯着嗓子喊“别跑别跑,还没登记完呢”,根本没人理他。

    陈阿福一口气跑回家,婆娘正在院子里喂鸡,见他跑得满头大汗,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就被他一把拽住了手腕子。

    “走走走!跟我上坡!”

    “你疯啦?大白天的——”婆娘被他拽得趔趄了两步,围裙都差点掉了。

    陈阿福也不解释,从墙角抄起竹筐和锄头,拉着她就往后山跑。他们家那半亩荒坡地就在屋后头,爬一小段坡就到了。

    到了地头,陈阿福深吸一口气,锄头落下去,手都在抖。

    第一锄翻起来,土里滚出四五个圆滚滚的土豆。

    第二锄下去,又是五六个。

    婆娘原本站在旁边叉着腰,想骂他发什么疯。看到土里翻出来的东西,她愣了一瞬,然后蹲下来捡起一个土豆,翻来覆去地看。

    “这就是你种的那个什么?”

    “土豆!”陈阿福咧着嘴笑,笑得跟个傻子似的,“你别站着,快帮我捡!这一窝一窝的,今天得全刨出来!”

    婆娘愣了两秒,然后二话不说撸起袖子,蹲下来就开始捡。

    她捡得比陈阿福刨得还快,两只手一起上,土豆上的泥都来不及抹就往竹筐里扔。一边捡一边念叨“我的老天爷”“这么多这么多”,嗓门越来越大。

    隔壁李二狗的地就在旁边,他也扛着锄头上来了,远远就听见他扯着嗓子喊:“阿福哥!你猜我这块地收了多少!我刚刨了两畦就装满一筐了!两畦!一筐!阿福哥你听见没有!”

    陈阿福直起腰来擦了把汗,冲着隔壁喊回去,“听见了!你别喊了!赶紧刨!”

    陈阿福两口子加上李二狗两口子一共四个人,闷头刨了一上午。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皮发麻,但没人停下来歇口气。

    孩子们也被喊来帮忙,小的负责捡,大的负责往筐里装,一家人忙得热火朝天。

    到了正午,陈阿福那半亩荒坡地全部刨完。

    竹筐摆了一地,大大小小的土豆堆成了小山,大的比拳头还大,小的也有鸡蛋大小,土褐色的表皮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他婆娘坐在地上,两只手全是泥,看着那一堆土豆发了好一会儿呆。

    “当家的,”她声音有点发颤,“这真是咱家地里刨出来的?”

    陈阿福蹲下来,拿起一个土豆掂了掂,沉甸甸的,实心的。他这辈子种过粟、种过黍、种过葵菜,从来没有在这么瘦的地里刨出过这么多粮食。

    “是咱家地里刨出来的,”他说,声音也有点抖,“半亩荒坡地。”

    文书小吏下午才赶到,扛着秤杆子和笔墨。称量的结果让围观的邻居们倒吸一口凉气,半亩荒坡地,收土豆也有二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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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陈阿福家最好的那三亩水田,种一季粟米也就收十二石左右。这半亩从来没人看得上的荒坡地,白捡了相当于近两亩水田的收成。

    而且官府的承诺兑现了!土豆抵田租,比交粟米还划算。官府还当场收购了大批土豆,统一运到粮仓里去,说是要统一储备、统一调配。

    消息传开的速度飞快。

    当天晚上,整个村子都炸了锅。当初死活不肯试种、抱着胳膊等着看笑话的那帮人,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他们堵在王老伯家门口,堵在张农吏临时住处门口,就差没堵茅房了。

    “张农吏!明年还能不能领种薯?现在报名行不行!”

    “王老伯你帮我说说话!我家那五亩坡地全空着呢!”

    “当初是我眼瞎!您老别跟我一般见识!种子算我多花钱买都行!”

    最热闹的是村里家境最好的刘大。当初他是为数不多拿好田试种的,种了半亩,收成比陈阿福还多出三成。

    他把土豆堆在院子里,邻居来看的时候,他蹲在旁边嗑南瓜子,一脸“我早就说了”的表情,说:“其实我心里也打鼓,但还是相信咱们刘州牧……”一副得意的表情,让人恨得牙痒痒。

    陈阿福家的院子里也挤满了人。

    左邻右舍轮番来参观他家的土豆堆,有人蹲下来拿在手里掂分量,有人掰开来闻味道,还有人偷偷往怀里揣了一个说要回去种种看,被他婆娘眼尖发现了一顿好骂。

    “这玩意儿真能吃?”隔壁赵老三捏着个土豆翻来覆去地看,“看着跟土疙瘩似的。”

    “能吃!”陈阿福的婆娘抢着回答,嗓门大得隔壁院子都能听见,“张农吏说了,蒸着吃煮着吃烤着吃都行!我今天晚上就煮一锅!你们别走!都尝尝!”

    她说到做到,转身就进了灶房。

    几个邻居家的女人跟进去帮忙,洗土豆的洗土豆,烧火的烧火,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

    陈阿福家灶房里难得这么热闹,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煮土豆的味道飘出来,热腾腾地往鼻子里钻。小孩子扒着灶房门框往里瞅,被大人拽回来又挤过去。

    第一锅煮土豆端上来的时候,所有人围上去。陈阿福拿筷子戳了一个,烫得直吹气,咬了一口,然后愣住了。

    一点都不难吃,甚至可以说相当好吃!

    “怎么样怎么样?”李二狗急得直蹦。

    陈阿福没说话,把剩下的半个土豆塞进嘴里,又从盆里拿了一个。周围的手齐刷刷伸过来,一盆煮土豆眨眼就见了底。

    “好吃!比粟米饭还香!”

    “这玩意儿真是地里刨出来的?”

    “阿福哥,明年你要种的时候算我一个,我跟你一起!”

    陈阿福嚼着土豆,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他婆娘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往每个人手里又塞了一个,嘴里还念叨着“多吃点,锅里还有”。

    张农吏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写汇报文书了。

    他得把今天的情况原原本本地报上去。这份文书会一路送到成都的州牧府,放在诸葛亮的案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