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营书坊门口比平时热闹了十倍不止。门口围了好几层人,像是赶集似的。

    许掌柜站在台阶上,一张圆脸上红光满面,嗓门比平时大了两倍,“别挤别挤!都有都有!第一批印了三百份,够卖的!”

    他面前的长条桌上堆着摞得整整齐齐的大张纸,每一张都折得平平整整,最上面印着“益州民报”四个大字,墨迹刚干不久,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益州民报》创刊号!两文钱一份!两文钱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法令白话、种地秘诀、市井新鲜事,一张纸全看明白!识字的自己看,不识字的找人念,街坊邻居凑一凑,两文钱的事儿!”

    许掌柜这套吆喝是跟刘禅学的。前几天刘禅给他面授机宜,说卖报纸不能用卖书那一套,得大声吆喝,还得把好处说透。

    老百姓不认识字没关系,关键是要让他们知道买了报纸能有什么用!

    许掌柜一开始觉得这么吆喝有点丢份,毕竟他大小也是个书坊管事,平时斯文惯了。但架不住刘禅说得头头是道,他硬着头皮试了试,结果效果出奇的好。

    杜微到的时候,正好看见许掌柜喊完一嗓子,又收了好几份铜钱。

    他挤过人群,凑到柜台前面,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铜钱递过去,“许掌柜,来一份。”

    许掌柜一抬头,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哦,是你啊!杜微,你那篇稿子……”

    “嘘!”杜微赶紧把食指竖在嘴边,“您小点声,我用的是化名。”

    许掌柜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把一份报纸塞到他手里,还朝他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说:“放心放心,你投稿实名登记的事,只有我这个管事的知道,对外都说‘市南生’。不过你那篇写得是真不错,今儿一早来买报的,好多都是冲着这篇来的。”

    杜微接过报纸,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三天前,邓芝派了个下人到书坊传话,说他的稿子选上了,登报可以用化名,还送了润笔钱。

    杜微当时愣了好一会儿。他投稿的时候其实没抱什么希望,只当是试试,没想到真被选中了。

    今天一早他就听说报纸印出来了,特意来书坊买上一份,可没想到这么多人!

    ……

    他把报纸展开来看。

    这张纸比他平时抄书用的纸大得多,但纸质很好,薄而不透,印上去的字清清楚楚。几个板块用横线隔开,排版干干净净。

    他先扫了一遍法令和农技板块,然后翻到民生版,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那篇稿子。

    《南市某陶户被索修缮费记》。

    底下署名:市南生。

    杜微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又压不住了。

    这时候旁边几个识字的读书人也挤到柜台前面,一人买了一份,当场就展开来看。杜微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报纸卷了起来,没跟他们一起看,只站在旁边竖着耳朵听。

    “这法令白话写得好啊,不用翻《蜀科》也能看懂。”

    “农技这篇也不错,浸种的步骤列得清清楚楚。”

    “啧,南市那个郑仓头,我早就听说他不地道。这篇稿子写得好,一看就是知根知底的人写的。”

    “这个‘市南生’,不知道是谁。不过能写出这种稿子,肯定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士族,真是好样的,为民请命啊!”

    “亏得这位市南生敢写,官府居然也真敢登!”

    杜微攥着报纸,低着头假装仔细看报纸上的字,耳朵却把周围人的每一句夸赞都听进去了。胸口热得发烫,像是有人往里头塞了个小暖炉。

    说实话,他写这篇稿子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

    那天他去南市买陶罐,亲眼看见冯陶匠被郑仓头堵在门口要钱,冯陶匠红着眼眶掏出那五十文钱的样子,他记了好几天。

    回去之后他就翻出纸笔,把这事写了下来。

    他写了两个晚上,改了三遍,才把稿子送到书坊去,内心不觉得会被选上。

    现在倒好,稿子不但登了,还登在创刊号上,全成都的人都看得见。

    他不由有了一种成就感!

    就在这时,街对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路让路!”

    看热闹的人群纷纷朝两边让开,一队差役押着个人从街那头过来了。

    被押着的那人戴着一面厚重的木枷,灰头土脸,头发散乱,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整个人像是刚从泥地里捞出来的一样。

    正是郑仓头。

    押解他的差役边走边朝围观的人群喊:“市吏郑某,假公济私勒索商户,依《蜀科》免官,赃款全数退还各商户,枷号三日!”

    另一个差役也跟着喊:“各位商户听着,州牧府已经下令彻查南市的乱收费,凡是被多收过钱的,三日内到衙门登记,凭登记退还赃款!”

    话音刚落,人群一下子炸了。

    “这这这,这不是报纸上写的那个郑仓头吗?”

    “就是他!刚念完没多久,人就押过来了!”

    “这也太快了吧?!难不成是因为报纸登了才查的?”

    “废话!这不明摆着的吗?报纸上午贴出来,人上午就枷出来了,肯定是上面看到了!”

    被郑仓头坑过的几个商户更是激动,纷纷挤到队伍旁边,指着郑仓头的鼻子就骂。

    “姓郑的!你也有今天!”

    “我上个月被你多收了三十文,你记不记得?三十文!够我一家老小买三天口粮了!”

    “退钱!让州牧府替咱们做主!”

    一个卖陶器的老者骂着骂着,眼眶都红了。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烂菜叶子,朝郑仓头扔了过去。

    菜叶子打在郑仓头的枷板上,郑仓头垂着头,愣是一声没敢吭。

    杜微站在书坊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幕。他手里的报纸被捏得发皱。

    他忽然觉得,自己熬的那两个晚上,写的那几千多个字,全都值了。

    不是为了被人夸,是真真切切地做成了一件事。他替那些不敢出声的人,出了一口气!

    他站在台阶上没动,眼睛一直盯着那个被押走的背影,直到队伍走远了,拐过街角不见了,才慢慢把视线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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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辈子头一回发现,原来他手里那支笔,是真的能做点什么的。

    就在这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街那头一溜烟跑了过来。那少年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短衣,瘦瘦小小的,看着很机灵,正是小六。

    他跑到书坊门口,踮着脚往人群里瞅了一圈,然后凑到许掌柜跟前问:“掌柜的,请问杜微杜先生在吗?”

    许掌柜正要吆喝下一嗓子,闻言一愣,往旁边指了指,“那边,台阶上站着的就是。”

    小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杜微面前,仰着脸问:“您是杜微杜先生?”

    杜微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有点懵,“我是杜微。你是……”

    “我叫小六,是州牧府的人。”小六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我家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杜微有些疑惑,问:“你家公子是?”

    “刘禅公子。”小六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州牧之子。”

    杜微倒抽一口凉气。他脑子转得飞快,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报纸上那篇稿子。

    “是……因为报纸的事?”他试探着问。

    小六挠了挠头,口风很紧,“您去了就知道。”

    杜微点点头,跟着小六往州牧府的方向走。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公子找他去,到底想说什么?

    他越想心里越没底,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一点。

    小六在前面走着,回头看了他一眼,“杜先生走快点,公子等着呢。”

    “不好意思。”

    杜微加快了脚步,跟着小六穿过两条街,从州牧府的侧门进去了。

    州牧府里面比他想象中幽静得多。

    回廊弯弯绕绕,两边种着枇杷树和栀子花,午后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斑斑驳驳的光点。院子里偶尔有仆从和侍卫经过,个个安静规矩,没有半点喧哗。

    小六领着杜微拐了几个弯,最后在一扇小门前停下来。

    “公子,杜先生到了!”

    门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进来吧!”

    杜微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书房。

    窗户开得很大,午后的阳光洒进来,把半间屋子照得亮亮堂堂。书案靠着窗边放着,上面摊着几卷竹简和几张纸,旁边搁着一只粗陶茶碗,碗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小孩。

    年纪不大的模样,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小截胖乎乎的胳膊。他正低头看手里的一份报纸,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杜微赶紧整理衣襟,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草民杜微,见过公子。”

    “杜先生别客气,”刘禅从椅子上跳下来,手里还攥着那份报纸,笑嘻嘻地迎上来,“请坐请坐。小六,去给杜先生倒杯茶。”

    小六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杜微在坐席上坐下来,有点拘谨,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往哪搁。

    刘禅倒是不着急说正事,先笑眯眯地打量了他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