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牧府东侧的小院里,刘禅正坐在书房的书案前,两条腿悬在椅子边上晃荡,看着桌子上的《蜀科》。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公子,”小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邓芝邓先生求见。”

    刘禅手里捏着一颗胡豆,转过头朝门口喊了一声:“请进!”

    门帘一掀,邓芝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半旧的深灰色长袍,袖口磨得有点发白,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怀里抱着一个扁扁的布包。

    “公子。”

    “邓叔来了,坐坐坐。”刘禅指了指对面的坐席,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别客气,我这屋里没外人。你喝不喝蜜水?我让周婶再端一杯来。”

    “不劳烦公子,我不渴。”邓芝在坐席上坐下来,把怀里的布包搁在桌案上,一边解布包一边说,“公子上回说的那个样报,已经赶出来了。您先看看?”

    “这么快?”刘禅眼睛一亮,把手里那颗胡豆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凑过去。

    邓芝从布包里抽出一张大纸,展开来铺在刘禅面前。

    这张纸比普通的文书用纸大了不少,摊开来差不多能盖住半张书案。纸质是刘禅特意让纸坊裁的,尺幅宽,轻薄但不透墨,印出来能看清楚。

    最上面是报头,四个大字:益州民报。下面的小字写着“建安二十年春·创刊号·州牧府官营书坊刊行”。

    “益州民报”四个字是请刘备题的,一笔隶书写得端端正正。

    刘禅目光往下扫,先看到了报纸的版面划分。三个板块,每个板块用一道横线隔开,排版干净利落,一点不乱。

    最上面那块是“官方法令摘要”,中间是“农事月令与农技”,最下面是“市井民生告示”。

    “排版看着舒服,”刘禅点点头,“三个板块分得清清楚楚。”

    邓芝没说话,安静地坐在对面,等着刘禅细看。

    刘禅先看法令板块。

    邓芝从《蜀科》里挑了几条最近跟百姓关系大的条文,把原文抄在上面,旁边用更小的字附了白话解读。

    刘禅扫到其中一条,原文写的是“诸犯禁者,不得相隐”,底下白话写着:“意思是犯了法的人,不能互相包庇隐瞒。如果有人犯了事,知情人不说,一样要受罚。”

    旁边还有一行注解,用小一号的字说明这条主要针对的是窝藏逃犯和私相授受的案子,普通乡邻之间不知情不算包庇,让大家别怕。

    刘禅暗暗点头。

    这就对了!律法条文本来就是要让人看懂才有用,光写得严密周全没人读得明白,等于白写。

    邓芝这个白话解读写得清楚又不啰嗦,该解释的地方解释到位,该画范围的地方画清楚,比他想象中做得更好。

    再看农事板块。

    邓芝从投稿里挑了两篇跟农事相关的,一篇讲春耕前怎么选种浸种,一篇讲桑树修剪的时机和手法。

    两篇都重新整理过,把原作啰嗦的部分精简了,关键步骤按一二三四列出来,每条后面还备注了适用地域,分得清清楚楚。

    刘禅一边看一边心里感慨:邓芝做事情确实靠谱!

    他只说了一句“要接地气”,邓芝就把农技内容整理得像份说明书,哪怕不识字的农户让人念一遍也能照着做。

    这份本事不是谁都有的,得是既懂农事又懂怎么写的人才干能做好。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最后一块版面上。

    “市井民生告示”的内容跟前两块不太一样。民生告示的内容更杂,有市集新规,有路况通告,有失物招领,还有两篇从投稿里选出来的民生见闻。

    第一篇讲成都北门外新开了一个草市,卖柴卖炭的都在那里集中交易,比以前散在城外各处方便了不少,还带动了附近两家茶棚的生意。

    写得挺生动,一看就是作者本人经常去那个草市。

    刘禅看完第一篇,翻到第二篇,目光顿住了。

    这篇稿子的标题叫《南市某陶户被索修缮费记》。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文章写得不算长,几千字的样子,语气平和客观,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南市一个姓冯的陶匠,被管市税的小吏郑某以“修缮排水渠”为名多收了五十文钱。

    冯陶匠去衙门核实,发现根本没有这项工程。当他当街质问时,郑某反过来拿陶窑占官地的事威胁他。冯陶匠家里有妻有子,不敢硬碰,最终只能掏钱了事。

    文章末尾加了一段按语,建议官府在每个坊市张贴明确的收费名目,让百姓知道哪些钱该交、哪些不该交,避免底层小吏借公事名义中饱私囊。

    刘禅把这篇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手指不自觉地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抬起头,发现邓芝正观察着他的表情。

    邓芝确实有点紧张。

    接到这个差事的时候,邓芝心里其实没底。

    报纸这个东西以前没人搞过,没有先例可以参考,一切都得自己摸索。

    刘禅给了他一个大框架,但具体怎么选稿、怎么排版、怎么把握内容的分寸,全得他自己拿主意。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书坊看投稿。

    许掌柜把装投稿的木匣子搬出来的时候,邓芝吓了一跳。他以为能收到十份八份就算不错了,结果木匣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粗粗一数有三十多份。

    许掌柜在旁边搓着手笑,说自从征稿启事贴出去之后,每天都有人来投,有的是读书人,有的是自己不识字找人代笔的,还有的是路过书坊看见告示当场借了纸笔就写的。

    邓芝把三十多份投稿全部拿回公房,一份一份地看。

    投稿的内容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有个老农口述让人代笔写了一篇怎么给橘树防虫的稿子,写得极其细致,连石灰和硫磺的配比都写清楚了,一看就是干了大半辈子农活的人。

    邓芝觉得这篇好,放到“能用”那一摞。

    有个在成都城里教书的先生投了一篇关于坊间学堂的稿子,说现在城里的小孩想识字没有去处,建议官府在每个坊开一间小书堂,由官府出纸笔,让识字的士子轮流去教。

    邓芝觉得这个建议不错,也放到了“能用”那摞。

    有个年纪不大的士子投了一篇骈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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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篇对仗工整、辞藻华丽,光开篇就用了三个典故来赞美刘备的仁德,又用了两个典故来歌颂益州的新政。

    邓芝耐着性子看了大半页,依然没找到作者到底想说什么。他想了想,把这篇放到了“留用但换版面”那一摞。

    往后报纸可以开个文苑版登这类文章,但民生版块用不上。

    还有一些写得太离谱的。

    比如有人写了一篇关于“天象异常”的稿子,说最近夜观星象,发现成都西北方向有异光,预示着今年会有大灾。

    邓芝看完直接放到了“不用”那摞。这种没有根据的传言登出去只会引起恐慌。

    最让他头疼的是第三摞,有用但需要大改的稿子。这类稿子最多,作者有东西想说,也知道说啥,但表达方式实在让人头疼。

    有的写得像家书,东拉西扯说了大半页才拐到正题;有的写得像公文,满篇“夫”“盖”“惟”“窃”,读着累死人;还有的虽然内容不错,但是掺杂了很多个人情绪,稿子里骂了好几个他看不惯的人和事,虽然骂得都挺有道理,但报纸毕竟不是让人发牢骚的地方。

    邓芝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三十多份投稿筛成了三摞。能直接用的有七八篇,需要改的有十来篇,完全用不了的也有十来篇。

    他给每一篇需要改的都写了修改意见,有些太啰嗦的他干脆自己动手精简了一遍,把核心信息从絮絮叨叨里挖出来,重新整理成通顺的文字,累得半死。

    整理完投稿之后,邓芝开始排版。

    刘禅给他的框架是四个板块——政令解读、粮价行情、农事提醒、民生见闻。

    邓芝琢磨了一下,觉得粮价行情这一块暂时不好做,因为他去问了几个市集的粮价,发现同一天不同市集的价格能差出不少,而且价格变动很快,按月出的报纸跟不上节奏。

    他想了想,把粮价行情暂时并到了民生板块里,先把另外三个板块做扎实。

    法令板块的稿子是他自己从《蜀科》里选的。

    他花了一整天时间把《蜀科》的节选本翻了一遍,挑出六七条跟百姓日常生活关系最大的条文,逐条写了白话解读。

    写完之后他自己又读了三遍,确保每条解读都准确又通俗,没有曲解法条的原意,也没有漏掉重要的细节。

    农事板块他挑的那篇选种浸种的稿子,原作者是个老农,口述让人代笔的。

    邓芝把内容拆开重新整理,按播种前、浸种时、出芽后三个阶段列了步骤,每条步骤后面还加了自己的备注,比如浸种的水温大概是什么样的,如果不确定就去问有经验的老农。

    民生板块是最后做的,也是最花心思的。

    邓芝从投稿里选了三篇民生见闻:一篇是草市新开的,一篇是路况通告的,还有一篇就是杜微写的那篇陶匠被勒索的稿子。

    他在看到杜微这篇稿子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不是因为稿子写得不好,恰恰相反,这篇稿子是所有投稿里写得最好的之一,叙事清楚,语气克制,有理有据,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多写。

    但正是因为这篇稿子写得太真了,邓芝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