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倒没多想。

    刘备这段时间经常叫他去书房,有时候是考校功课,有时候是跟他聊一些政务上的事,还有时候纯粹就是父子俩待一会儿。

    自从他做出了这几项发明,刘备跟他聊天的方式就变了不少。

    以前是“阿斗你功课做了没有”“阿斗你习射了没有”,现在偶尔也会跟他说说益州的局势、各郡县的情况,虽然都是些浅显的东西,但态度上明显不再把他当个小屁孩了!

    这种变化刘禅挺享受的。谁不喜欢被尊重的感觉呢?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口站着的侍从见是刘禅,直接帮他推开了门。

    刘备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但看那竹简摊开的角度,明显已经很久没翻动过了。他手里端着杯茶,眼神落在对面的墙壁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父。”刘禅走进去,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阿斗来了,”刘备把视线收回来,冲他招招手,“过来坐。”

    刘禅在他爹旁边的席子上坐下来,两条腿盘着,打量了一眼刘备的表情。他爹看起来感觉有什么话憋着,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似的。

    “阿父找我有什么事?”刘禅主动问了一句。

    刘备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道:“阿斗,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您说。”

    “阿父准备续娶一房继室。”

    刘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倒是挺平静的,但说完之后眼睛就盯着刘禅看,显然在观察他的反应。

    刘禅眨了眨眼。

    哦,这事啊。

    他记得历史上刘备拿下益州之后,似乎就娶了一个继室。具体是谁他不记得了,不过肯定是政治联姻。

    他心里没什么波澜,毕竟之前这事之前就发生过。他爹和江东结盟时,就娶了孙权的妹妹孙夫人。

    而且说实话,府里后宅确实缺个管事的,他一个八岁的小孩儿,总不能指望他去操持那些迎来送往的人情世故吧?有个端庄稳重的嫡母坐镇,对他来说反而是好事。

    刘禅调整了一下表情,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娶继室?”

    “嗯,”刘备点点头,“是吴懿将军的妹妹,吴氏。孝直和几位大人都觉得这桩婚事合适,阿父也考虑过了,确实是眼下最好的安排。”

    刘禅没有急着接话,而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等他爹把话说完。

    他知道刘备既然单独把他叫到书房来说这件事,肯定不只是通知一声那么简单。

    果然,刘备沉默了片刻,又开了口。

    “阿斗,今天几位先生在前衙跟阿父议的,就是这件事。”刘备把身体往刘禅这边侧了侧,声音放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你法正先生的意思是,咱们刚拿下益州,根基还不稳。益州本地的士族虽然表面上归顺了,但心里怎么想,谁也说不好。”

    “这中间有两拨人,一拨是原本跟着刘璋的东州人,一拨是益州本地的土著大族,两边互相看不顺眼,咱们这个外来户夹在中间,日子不好过。”

    刘禅听得很认真,点了点头。

    刘备见他听得懂,便继续往下说:“吴氏是东州人里吴家的女儿,她兄长吴懿在刘璋手下的时候就颇有威望,手底下有一批忠心耿耿的将领。”

    “阿父娶了吴氏,就等于告诉东州的那些人,咱们不是来抢地盘的,是真心要把益州当自己的家来经营。他们安心了,阿父在益州的日子才能坐得稳。”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在等刘禅消化这些信息。

    刘禅在心里给他爹点了个赞,这番分析言简意赅啊!他听懂了!

    “阿父跟你说这些,”刘备看着刘禅的眼睛,语气认真起来,“不是要你替我操什么心,你还小。但是爹觉得,你现在懂事了,我需要跟你说明白。毕竟是家里要多一个人,你得知道她为什么要来、来了之后对咱们家意味着什么。”

    刘禅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上辈子他爸妈离婚的时候,谁也没跟他解释过半句,直接就是通知,那种被当成一件行李搬来搬去的感觉他很熟悉。

    但现在,刘备居然能跟他平等沟通,担心他心里存了疙瘩。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让刘禅鼻子有点发酸。

    “阿父,”刘禅开口了,“我明白了。”

    刘备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新阿母来了之后,我会好好跟她相处的,”刘禅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阿父你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府里的事情总得有人张罗,也能陪着我。”

    这番话他说得真心实意。

    反正他记得吴氏在历史上的风评确实不错,性情端静,从不干政,当皇后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后来当了皇太后也是一样,一直活到七十多岁。

    这样一位继母应该还不错吧?

    刘备听他说完,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下来。

    虽然这件事本质上不需要征求儿子的同意,但不知为何,想到儿子会因此不开心,他心里也有些不舒服,所以犹豫半天,还是把儿子叫过来解释了。

    而且他相信儿子能听懂背后的原因。

    果然,不愧是他的好儿子!

    “你能这么想,阿父很高兴。”

    刘备伸出手,在刘禅的头顶上揉了揉,力道很轻,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茧子,粗糙又温暖。

    刘禅被他爹揉得脑袋直晃,心里默默吐槽:您老人家表达感情的方式能不能换一个,每次都揉头,发型都给揉乱了。

    “那婚事的日子定了吗?”

    刘禅把自己脑袋从他爹的魔爪下拯救出来,顺了顺头发,主动问道。

    “大约在十月前后,”刘备说,“到时候要行亲迎之礼,府里也要布置一番。亲迎那天爹要去吴府,你在府里等着。等新人进门之后,你还要拜见嫡母,该有的礼数一件都不能少。”

    “好,”刘禅点点头,“阿父放心,我不会失礼的。”

    刘备看着儿子这副小大人似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行了,去吧,”刘备摆摆手。

    刘禅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衣褶,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很认真地说了一句,“阿父,我是您儿子,您做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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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决定我都支持。”

    说完也不等刘备反应,一溜烟跑了。

    刘备坐在书房里,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笑起来。

    这个儿子,是真的长大了!

    接下来十几天,州牧府上上下下开始忙活起来了。

    刘备派人带着聘礼往吴懿府上走了一趟,正式下了聘书。然后府里的管事带着仆从们开始布置院落,廊下挂起绛红色的缣帛,阶前摆好各式礼器,气氛庄重里透着几分喜气。

    刘禅经过前院的时候看了几眼。

    汉代的婚礼布置跟他印象中的古代婚礼差别不小,不是满眼大红,反倒以玄黑和暗红为主调。

    刘禅这些天也没闲着,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读书习射之外,他还特意找周婶打听了一下吴氏的情况。

    周婶在成都住了几十年,对本地士族的情况门清,说起吴氏来头头是道。

    “吴家姑娘啊,那可是出了名的端静温婉,”周婶一边纳鞋底一边跟刘禅唠嗑。

    “早些年是刘瑁的夫人,刘瑁病故之后就回了吴家住着。这些年也有不少人上门提亲,都被吴将军挡回去了。听说是有相士给她看过相,说是有贵人之相,寻常人消受不起!”

    刘禅心想这相士倒是有两把刷子,吴氏后来确实当了皇后又当了皇太后,贵得不能再贵了!不过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来,只是点点头问:“脾气怎么样?”

    “听说好着呢,”周婶说,“从来不拿架子,对下人也是和和气气的。吴将军家教严,吴家出来的姑娘个个知书达理,公子您就放心吧。”

    刘禅放下心来。

    他倒不是怕吴氏会苛待他,他好歹是刘备的嫡长子,未来的世子,谁敢苛待他?他担心的是吴氏性格不好相处,两个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日子过得不舒坦。

    既然是个和气人,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十月里,成都城里的桂花已经开到了尾声,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最后一茬桂花香,甜丝丝的,闻着就让人心情好。

    州牧府里里外外收拾得整整齐齐,廊柱上缠了几圈绛红缣帛,连门口的两尊石兽跟前都摆了两盆开得旺的茱萸,看着既威风又端正。

    这大概是益州今年最隆重的一场婚礼了。

    婚礼定在了十月十八,按本朝的规矩,得黄昏时分才行礼。

    刘禅这天特意穿了一身新衣服,是件藏青色的锦袍,袖口和领口滚了一圈暗红色的边,看着既庄重又不失少年的活泼。

    他穿上之后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还挺精神!

    汉代婚礼的规矩跟后世不太一样。亲迎之礼是由新郎亲自在黄昏时分前往新娘家中迎接,然后一同返回新郎家中行礼。

    他不必随行亲迎,只需要在府中等候观礼,等新人礼成之后,次日再行正式拜见之礼。

    刘禅天擦黑就起来收拾妥当了,先打了一套拉伸操活动开筋骨,然后吃了周婶端来的晚饭,一碗粟米粥配两碟小菜,外加两个蒸饼。

    他吃得比平时稍微多了一点,因为今天肯定要折腾到半夜,他怕中途肚子饿。

    他前世可是跟着家人参加过婚礼的,经验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