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努力控制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那么得意,但显然失败了。

    “哪里哪里,”刘备冷静下来,嘴上又客气起来,“小孩子瞎琢磨罢了。”

    刘禅心想,爹您嘴上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可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他没有揭穿,乖巧地站在旁边,继续看水车转动。

    刘备又看了一会儿水车,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对刘禅说:“你一大早跑出来,吃饭了没?”

    “吃了!吃了一碗汤饼,加了个荷包蛋。”刘禅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一个。”

    刘备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不过午饭还早,你别饿着。”

    他转头对身边的护卫吩咐了一句,不一会儿,护卫从马背上取下来一包东西,打开一看,是一包桂花糕。油纸包着,还带着点温热,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

    “拿着,饿了就吃。”刘备把桂花糕塞到刘禅手里。

    刘禅捧着桂花糕,心里忽然有点暖。

    他爹这人吧,在历史上是个狠角色,半生漂泊,屡败屡战,最后硬是打下一片基业。但在他面前,就是一个会随时塞吃的给他的老父亲。

    “谢谢阿父。”刘禅打开油纸,先拿了一块递给刘备。

    刘备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咬了一口。

    刘禅又拿了一块递给诸葛亮,“先生尝尝?”

    诸葛亮含笑接过去,也咬了一口。

    最后刘禅拿了一块走到董和面前,“董叔也来一块?”

    董和赶紧拱手接过,心里想,这位公子不因为自己是主公之子就目中无人,也不因为年纪小就缩手缩脚,大大方方地跟长辈们分享吃食,又不显得刻意讨好。

    这种恰到好处的自然,反倒是最难做到的。

    刘禅自己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然后转身走到田埂边,朝二狗子招了招手。

    二狗子怯生生地走过来,眼睛盯着桂花糕,喉咙里咽了口口水。

    “给你,”刘禅把桂花糕递过去,又拿了两块,“这块给你的,这两块带回去给你家里人尝尝。”

    二狗子接过桂花糕,整个人都傻了。他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精细的点心。他扭头看吴伯,吴伯赶紧摆手,“公子,这怎么好意思——”

    “几块糕点而已,老翁别客气。”刘禅说完,又补了一句,“等水车装到你们村里,以后浇地就不愁了。”

    吴伯张了张嘴,眼睛有些酸涩,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刘禅点点头,转身走回刘备身边。

    二狗子捧着桂花糕,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甜丝丝的,香喷喷的,比过年时候吃的麦芽糖还好吃。

    吴伯看着他小孙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眶忍不住红了。

    他活了五十年,见过不少当官的、当兵的、有钱的、有势的,没几个人会把庄稼人的死活当回事。

    刘州牧却不一样,他关心民生,现在他儿子又造出了不用人力的水车,还把桂花糕分给他孙子吃。

    这种恩情,嘴上说再多也没用,得记在心里。

    ……

    这天上午,刘禅正趴在书房的小案几上抄《论语》。

    没错,抄书。

    他给自己定的任务,每天抄两篇,既练字又背书,一举两得。

    用的还是他改良过的那批新纸。

    造纸坊那边已经陆陆续续送了好几批样品过来,品质一批比一批好,最新的这批纸虽然写字还有点洇,但已经不错了。

    “公子,郑师傅来了。”

    小六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声音压得挺低,大概是怕打扰他写字。

    刘禅放下炭笔,揉了揉手腕。八岁小孩的手腕子细,写久了容易酸。他抬头看了眼小六,“快请进来。”

    小六一溜烟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就领着郑工匠进了书房。

    郑师傅穿着件半旧的短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被纸浆泡得发白的小臂。他手里捧着一摞用麻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纸,进了门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行了行了,郑师傅别多礼,”刘禅赶紧摆手,“东西带来了?快给我看看。”

    郑师傅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麻布包袱放在书案上,一层一层揭开。

    小六也凑了过来,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包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纸。刘禅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举到窗边的光线底下仔细端详。

    纸面白净平整,拿在手里挺括有韧性,不像之前那几批那样软塌塌的。凑近了看,纤维分布得很均匀,原本麻纸上那种粗糙的疙瘩几乎看不到了。

    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同样光滑平整,透光看也没有明显的厚薄不均。

    他随手拿过案头的毛笔,蘸了砚里的松烟墨,在纸角写了两个小字。

    墨汁落纸稳稳的,没像先前的麻纸那样一下就洇成一团,笔画边缘清清爽爽,连笔锋都收得利落。

    他又摸出随身揣的半截炭条划了两道,炭痕匀实清楚,纸面不挂渣、不掉屑,比粗麻纸上画出来的样子强了十倍都不止!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旁边站着的郑师傅一直攥着衣角,大气都不敢喘,见刘禅试完点点头,神色有些兴奋,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公子终于满意了!

    这俩月他带着坊里三个徒弟吃住都泡在纸坊。

    沤透的麻料先挑干净硬梗碎壳,倒进石臼里狠狠捶一遍,捞出来过清水淘洗,筛掉没打散的粗麻渣,再回去捶第二遍、第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回更费力气。

    一开始淀粉加得稠了,湿纸叠在一起揭不开;加得稀了又不管用,照样洇墨。

    就这么一缸一缸试纸浆,连抄纸的快慢、压石板的时辰都调了无数回,才算摸准了眼下这个分寸。

    “这批纸的标准都记下来了吗?”刘禅问。

    之前工匠们造纸时没有统一的标准,全靠手感。就算好不容易做出了好纸,也不知道该如何复刻,这怎么行?

    刘禅就拍板,以后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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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把每次的用料、步骤都详细记录下来,流水线工作!

    “回公子,都记下来了,保证能一模一样地复刻出来!”郑师傅认真地保证,就差发毒誓了。

    刘禅满意地点了点头。

    “郑师傅,你辛苦了,”刘禅把纸放回桌上,笑着说,“这批纸做得漂亮!”

    郑师傅听了这话,脸上紧张的表情总算松了下来,咧嘴笑了笑,“公子过奖了。我只是按公子吩咐的做,要不是公子指点,我一辈子也想不到麻纸能做成这样。”

    他干造纸这行当二十多年了,一直做的都是糊窗用的粗麻纸,纸面糙得像树皮,别说写字,连包东西都嫌扎手。

    这位小公子来了一趟造纸坊,东看看西问问,居然就琢磨出了这么多改良的法子,他当时心里还犯嘀咕呢,一个小娃娃,懂什么造纸?

    现在他是彻底服气了!

    刘禅从桌案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郑师傅,“这是之前说好的赏钱,你拿着。另外回去跟坊里其他人说,凡是参与这批纸试制的,每人额外赏二十钱。”

    郑师傅双手接过布袋,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多谢公子!我替坊里的弟兄们谢公子赏!”

    “行了,别谢来谢去的,”刘禅摆摆手,“这批纸先给我留十张,剩下的你按之前的法子继续做,产量能提多少提多少。再过几天我阿父那边可能会有大单子给你。”

    “大单子?”郑师傅一愣。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刘禅笑了笑,没多说。

    郑师傅也不追问,又行了一礼,高高兴兴地走了。

    他一走,小六就凑上来了。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摞纸,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

    “公子,这真的是麻纸?”小六满脸不可置信,“之前您带我去造纸坊看的时候,那纸不是糙得能磨刀吗?现在怎么跟帛布一样光滑了?”

    “就是麻纸,”刘禅拿起一张递给他,“你自己摸摸看。”

    小六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对着光看了看,最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

    “这可太神了,”他喃喃道:“我以前见过的麻纸,别说写字了,连包个点心都嫌它掉渣。现在这纸可真不一样!公子您怎么想到的啊?真是太厉害了!”

    “书上看过类似的法子,自己琢磨了一下。”刘禅还是把功劳归到书上。书中自有黄金屋嘛!

    刘禅看着这几张纸上炭笔的痕迹,突然想到一件事。

    “小六,你帮我裁几张纸出来,”刘禅从那一摞纸里挑了四五张品相最好的递给他,“裁成这么大——对,就这么大,每张裁成四块。裁好了用麻布给我包好。”

    小六接过纸,麻利地去裁了。

    刘禅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他让人专门烧制的细炭条,比之前用的柳条炭好用不少,笔触更细腻,不容易断。

    等小六裁好纸回来,刘禅把炭条布袋和纸包一起递给他。

    “送到张三叔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