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准备好的训斥卡在嗓子眼里,看着儿子那张乖巧的脸,实在骂不下去了。

    这小子态度太好了,骂他都不好意思。

    你说他一句他立刻点头,你说他两句他马上认错,你说他三句他还能顺着你的话帮你补充,让你连发脾气的机会都没有!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绷住,轻轻咳嗽了一下。

    “下次出去之前跟阿父说一声,”他板着脸说:“我多给你派几个护卫。想去哪儿逛就去哪儿逛,但必须保证安全。能做到吗?”

    “能能能!”刘禅立刻喜笑颜开,伸手抓住刘备的袖子摇了摇,“谢谢阿父!阿父最好了!”

    这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

    刘备彻底破功了,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少拍马屁。记住了,安全第一,下不为例。”

    “记住了记住了!”

    刘备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盘凉拌苦笋,转头吩咐陈厨道:“这个做法记下来,明天让府里的差役上街的时候跟百姓们说说。山里的苦笋多得很,以前大家不知道怎么吃全糟蹋了,现在有这个法子,也算多一样菜。”

    陈厨连忙应下。

    刘备又看了一眼刘禅,这小子正仰着头朝他笑,两颗小虎牙都露出来了。

    这孩子,是真让人省不了心!

    他弯下腰,把刘禅抱起来,往院子外面走,“行了,跟阿父吃饭去。今天这盘凉拌苦笋算你加菜。”

    刘禅被刘备抱着,朝身后的周婶和小六挥了挥手,笑嘻嘻地趴在刘备肩膀上。

    小六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刘备抱着公子走远,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刚才差点以为公子要挨骂了,结果三言两语就把主公哄得眉开眼笑。

    可能这就是天赋吧!

    陈厨在旁边收拾案板,一边收拾一边摇头笑。

    ……

    第二天一早,刘禅是被院子里的鸟叫声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脑袋上蒙了蒙,鸟叫声还是穿透被褥钻进耳朵里。

    这益州的鸟比荆州的还能叫唤,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大清早就开演唱会。

    “公子,您醒了没?”周婶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醒了醒了。”刘禅打了个哈欠,从被窝里爬出来。

    八岁小孩的身体就是这点好,睡眠质量奇高,沾枕头就着,一觉到天亮,连梦都不带做的。

    上辈子他熬夜画图落下的失眠毛病,这辈子全好了!

    周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洗脸水,见刘禅已经自己坐起来了,笑着道:“公子昨晚睡得可好?”

    “好得很。”刘禅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周婶,外头那是什么鸟?叫得比打更的还响亮。”

    周婶想了想,“好像是画眉,府里后院养了几只,天不亮就开始叫唤。”

    行吧,画眉。刘禅记下了,准备等下次刘备再坑他,他就把鸟挂到他的房间门口!

    洗漱完,吃了早饭,刘禅正盘算着今天做什么,外头就有人来通报,王木匠来了。

    刘禅精神一振,放下手里的筷子就往外走。

    昨天他把钱板的图纸交给王木匠,对方说今天能做好。这效率要是搁后世,相当于下单次日达,值得表扬!

    王木匠站在小院门口,手里抱着个长条形的木盘,见刘禅出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公子,您要的东西做好了,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拿来我看看。”刘禅示意他把东西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

    王木匠小心翼翼地把木盘放好,退后两步,双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神情里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期待。

    刘禅凑近了打量。

    这是一个长方形的松木板,长约一尺半,宽约半尺,厚度大约两指。板面上整整齐齐地凿出了几十道凹槽,每道凹槽的宽度和深度都一模一样,排列得密密麻麻。

    刘禅用手指摸了摸凹槽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没有毛刺。他数了数,正好五十道槽,跟他图纸上标注的一模一样。

    “手艺不错。”刘禅点点头。

    王木匠松了口气,“按公子给的尺寸做的,分毫不差。就是这槽的数量多,昨儿个凿了大半夜才凿完。”

    “辛苦了。”刘禅转头喊了一声,“小六,去我屋里把那袋子铜钱拿出来。”

    小六应了一声,跑进屋里,很快拎着个布袋子出来。袋子沉甸甸的,往石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王木匠看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这位小公子要做什么。

    刘禅解开袋口,哗啦一声把铜钱倒在石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公子,这是……”王木匠更懵了。

    “试试效果。”刘禅拿起钱板,平放在桌上,然后抓起一把铜钱往钱板上撒。

    铜钱落在木板上,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有些刚好嵌进了凹槽里,有些叠在上面,有些滑到了一边。

    刘禅伸出手掌,在钱板上轻轻一抹,多余的铜钱被扫到一边,凹槽里的铜钱稳稳当当地嵌着。

    每个凹槽正好放一枚铜钱,不多不少。

    “你们看,”刘禅指着钱板,“五十个槽,刚好五十枚钱。要是一排一排地填满,就是五十的倍数。一百枚就是两板,两百枚就是四板,不用一枚一枚地数,眼睛一看就知道多少。”

    王木匠的眼睛瞪大了,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虽然公子给他介绍清楚了用法,但真正看到时他还是有点惊讶。

    而且虽然是按照公子图纸上给的尺寸做,但难度还是很大,他昨天小心翼翼地凿,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害怕凹槽卡不住铜钱。

    “公子,您再试试这个。”王木匠从怀里又掏出一块板子。

    这块比刚才那块稍微小一点,凹槽的宽度也窄了些。

    刘禅接过来一看,乐了,“你还做了两块?”

    “公子昨天说要区分五铢钱和直百钱,”王木匠搓了搓手,“我想着直百钱比五铢钱大一圈,槽宽不能一样,就照着您给的尺寸另外做了一块。这块是专门数直百钱的。”

    刘禅心说这老木匠确实靠谱,不但照图施工,还能举一反三,水平很高啊!

    他又试了一遍直百钱板,同样严丝合缝,一枚一枚卡得稳稳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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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好!”刘禅把两块钱板并排放在桌上,“王翁,你这手艺绝了。”

    王木匠被他夸得老脸微红,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都是公子图纸画得清楚。”

    小六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伸手去摸钱板上的凹槽,“公子,太厉害了!这东西真能数钱?”

    “你刚才不是看见了?”刘禅把一把铜钱塞到他手里,“你自己试试。”

    小六学着刘禅的样子,把铜钱往板上一撒,再用手一抹,果然凹槽里整整齐齐嵌满了铜钱。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真的能数!一板五十枚,一眼就看出来了!”

    “要是府库里用上这个,”小六眼睛发亮,“那得省多少工夫?”

    刘禅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他昨天听刘备和刘巴在宴席上讨论直百钱的事,就意识到这是个问题。

    汉末的货币本来就混乱,益州刚经历战事,府库里各种钱币混杂,五铢钱、直百钱、各种私铸钱,大小不一,成色不同,清点起来极其麻烦。

    而清点铜钱这种活儿,纯粹就是堆人力。吏员们一枚一枚地数,数完还要复核,复核完还要记录,效率低不说,还容易出错。

    钱板这东西原理其实很简单,就是利用凹槽的固定尺寸来筛选。规格统一的铜钱能刚好卡进槽里,规格不对的卡不进去,这样既能计数又能验货,一举两得!

    刘禅上辈子在博物馆见过汉代的“钱范”,那是铸造铜钱的模具。而钱板是把模具的思路倒过来用,把铸钱变成了数钱,原理是一样的!

    “王翁,”刘禅收起钱板,“这两块我拿去给我阿父看看,如果好用的话,可能会麻烦你多做一些。”

    王木匠立刻点头:“没问题,公子要多少,我就做多少。这活儿不复杂,就是凿槽费工夫,我让我家大小子搭把手,一天能做三四块。”

    “好,工钱你回头报给府里。”刘禅想了想,又说,“对了,这个东西就叫‘钱板’。”

    “钱板,”王木匠念叨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贴切。”

    他收拾了工具,对着刘禅又行了个礼,满脸笑容地走了。

    刘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也挺高兴。

    “小六,跟我去找阿父。”刘禅让小六拿起两块钱板,往院外走去。

    ……

    刘备正在前厅处理公务。

    他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竹简和帛书,左手边是军报,右手边是政务,中间摊着一卷益州各县的田亩册。

    简雍坐在一旁,正跟他汇报成都近日的政务。

    “成都令来报,城中几户大族对清查田亩、隐匿人口的事颇有推脱啊!还有流言说刘季玉旧属中有人心怀不满,想要借机生事。”

    刘备揉了揉眉心,“田亩户口,是安定民生的根本,可不能退让啊!益州刚刚拿下,人心未稳,用宽和些的手段安抚季玉旧部最好,可谁如果想聚众生乱、试探我们底线,也绝对不能姑息!”

    简雍点头,“主公说的是。”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阿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