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庞涓催动轻骑,日夜兼程,趱路而行。行了半日半晌,早来到一处所在。
抬头看时,真个是地势险恶,两边皆是嵯峨陡壁,直插云霄,中间夹着一条逼仄鸟道,堪堪不过数丈来宽。若在崖上排下些弓弩礌石,便是插翅也难飞过。
马头前闪出两个偏将,慌忙勒住缰绳,拱手告道:“元帅且住!此处地形逼仄,两壁夹峙,最是个设伏的去处。恐那齐兵有诈,还望元帅驻扎人马,探明了再行。”
庞涓勒住战马,环看周围环境,意有忌惮,把手中马鞭朝前一指,喝问道:“你等可知,这去处唤做甚么地名?”
其中一个偏将躬身答道:“回禀元帅,末将方才唤土人问过,此地乃是马陵道也。”
庞涓听得“马陵”二字,心头猛然一震,脑中忽地闪过昔日在鬼谷山中辞行时,陶潜替他卜卦送的那八个字:“遇羊而荣,遇马而瘁。”
暗想:“我初仕魏国,魏王正在吃羊肉,正应了‘遇羊而荣’,如今到这马陵,莫非真要应了那‘遇马而瘁’的谶语?”
思及至此,他心下不由得打了个突,后背倒生出些冷汗来。
庞涓在马上踌躇片刻,抬眼望那险道里看去,只见周遭静悄悄的,连个鸦雀也无。
复又转念一想:“那孙膑匹夫,已被本帅杀得落荒而逃,十万大军逃散过半,连造饭的锅灶都丢了,哪里还有胆量在此设伏?世人皆道他孙膑智谋压我一头,我却偏不信这个邪!我庞涓纵横天下,岂能被一个地名唬住?今日若不将那匹夫砍了,难道还让日后再压我一头吗?”
念及此处,那一股无名妒火,直从心底腾腾烧起,把那点忌惮烧得干干净净。
当下把手中兵刃一举,大喝道:“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齐军兵败如山倒,丧家之犬一般,焉敢在此设伏?众将官,随我直入马陵,斩杀孙膑者,重赏万金!”
众军士听得军令,不敢违拗,齐声呐喊,簇拥着庞涓,一窝蜂卷入那马陵道中去了。
正是那:天堂有路偏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那庞涓将马鞭一挥,催动大军,长驱直入。手下那几个偏将见元帅执意冒进,虽心下惴惴,却也不敢违抗军令,只得硬着头皮,引着一彪铁骑,撞入那马陵狭道之中。
这马陵道内,阴风惨惨,枯木森森。
庞涓提着兵刃,一马当先,行了不过数里,天色渐晚,四下里昏黑一片。正走处,忽见道旁一株大树,被人剥去了一块树皮,内中白木之上,隐隐似有字迹。
庞涓勒住战马,喝令左右:“取火把来!”
那左右军士急忙打起火把,凑上前去照看。只见那白木上写着八个大字:“庞涓死于此树之下!”
庞涓看罢,心头猛然一突,还未及说话,那两壁陡峭山崖之上,只听得一声号炮响亮,震得山谷摇晃。
霎时间,两边崖上无数旗帜迎风竖起,灯火齐明,照得那马陵道犹如白昼。四下里喊杀声震天动地,箭矢如飞蝗般倾泻而下。
齐国伏兵尽数杀出,早把那峡谷前后退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那崖上众军之中,推出一辆四轮车来。车上坐着一人,面容刚毅,正是齐国军师孙膑。
孙膑居高临下,望着大乱的魏军,呵呵笑了一声,拱手说道:“师兄,别来无恙!你可还记得昔日在鬼谷山中,老师替你卜的那一卦?老师昔日的预言今日果真灵验了,‘遇马而瘁’,此地马陵道,便是师兄你的葬身之所啊!”
那庞涓在峡谷之中,听得崖上孙膑这番言语,直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
他虽知中了埋伏,心头那股子傲气却是不肯服输,当下将手中长枪一挺,指着崖上咆哮道:“你这残废匹夫,休要在此摇唇鼓舌!我庞涓纵横天下,岂能折在你这等诡计之下?众将官,随我杀出一条血路去!”
说罢,把马鞭一挥,引着残存的魏军,便要往那来时的退路拼死突围。
那孙膑端坐车上,手一挥,喝声:“放箭!”
只听得梆子响处,两边崖上万箭齐发,犹如飞蝗一般,夹杂着滚木礌石,轰隆隆砸将下来。
那魏军本就唬得失了魂魄,哪里还能抵挡?霎时间被射倒砸死无数,人仰马翻,惨叫连天。庞涓左冲右突,拼死厮杀,奈何这马陵道逼仄难行,前后左右皆是齐军的铜墙铁壁,生生把个出路堵得水泄不通。
这魏国主将见手下兵马死伤殆尽,自家也挂了数处彩,心知今日已是插翅难飞。
他勒住战马,环顾四周满地横尸,不由得悲从中来,仰天长叹一声,高呼道:“悔不听老师之言!昔日下山时,老师替我卜的那一卦,‘遇羊而荣,遇马而瘁’,今日果真应验在此处。我庞涓命绝于此也!”
言罢,那庞涓也是个刚烈的,不愿做那阶下之囚,遭受羞辱,将手中长剑一横,径往自家脖颈上用力一抹,扑通一声,跌下马去,自刎而亡罢了。
崖上齐军见敌将已死,士气大振,一窝蜂冲下山崖,将那残存的几个魏兵尽数砍翻,须臾间便把这马陵道内的敌军收拾得干干净净。
孙膑见底下尘埃落定,便教左右军士将那四轮车推下崖来,径到庞涓尸首跟前。他坐在车上,冷漠地看着这昔日同窗的惨状。
想起自己那被挖去膑骨的双腿,皆是拜这厮所赐,这许多年来的奇耻大辱、无穷苦楚,今日总算是大仇得报,心头不由得闪过一丝快意。
然则这快意方生,孙膑心头却又涌起一丝愧疚。这愧疚并非是对庞涓,而是念及鬼谷山中的老师的。
想当初,他二人同在鬼谷座前拜师学艺,受那授业解惑之恩,乃是正经的同门师兄弟。如今同室操戈,自家亲手设下绝计,将这师兄逼死在马陵道中。
虽说是庞涓作恶在前,咎由自取,但终究是有违同门之谊。孙膑暗自思忖:“我今日杀了师兄,虽报了私仇,只怕老师知晓了,会不会怪罪我这狠心毒手”
当下长叹一声,命左右将庞涓尸首收敛了,传令大军班师回齐不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