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嫁的是崔少主?寒娘倒是比老夫敢想。”
姜老爷子坐在上首,微微掀开褶皱的眼皮,一双眼沉沉落在跪在面前的姑娘身上。
彼时崔家掌事人几乎成了崔孟清,对他的称呼也早就换成了少主,他的婚事,不说四姓中前仆后继的有多少,便是朝廷也想插一手,隐隐传出风声,圣上欲将定国公府的三小姐楚素瑶指给崔家。定国公府祖上是随太祖征战天下的开国功臣,实打实掌着兵权,还是唯一一个世袭罔替。
“祖父,长姐只是玩笑话。”二弟难得恭敬垂着头道,“不是都说好了,让长姐嫁给崔七公子吗?”
“崔七一个旁支,哪有少主金贵。”
姜老爷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姜抒寒,令人心头猛得一沉。
“听说青阳收成不好,恐有大旱,逃难来容山的不少。”
“祖父,此事……”
“你娘说,你喜欢去东湖那儿?”姜老爷子打断了话。
东湖?
姜抒寒掐了掐手心,脑中飞快想话圆回去:“只是听人说那儿有琴声,许多人都去瞧,心里好奇。还想找是何人奏乐,将人带回来在府上也弹一曲,祖母的寿辰也快到了。”
她话里话外都是将人当做了寻常乐师,没有露出一丝异样。
她担心害了人。
她和少年也曾互通过名姓,少年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幼子,她也仔细在书中剧情找了找名字,发现没有,估摸着只是个路人甲,她也没什么心思,虽说心生好感,可也止步于此罢了,系统让她攻略反派,姜家让她嫁给进崔家,她整日在生死关头挣扎求存,满脑子都是系统任务。
也正是如此,更不该将人扯进来,两人从无逾矩,可还姜老爷子眼中,定会视作……
她回想起另一个姜家小姐私奔被发现后,院子里淌了一地的血,那个蛊惑私奔的人被当成盗贼打死。
姜老爷子没再说话,只道小姐总出府不太妥当,安心在屋里待嫁才是,禁了她的足。
她在屋内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心中的忐忑愈发浓烈,又被系统的惩罚折磨,意识都隐隐有些崩溃。
她有两个丫鬟,一个唤作红螺,另一个唤作月青。月青是个活泼又胆大的,忠心耿耿,也更得她喜爱,她每回去湖边,也多数带着月青。
月青见不得她如此,悄悄找到她说愿意替她送信,并打听打听旁的动静。
她挣扎再三,想偷偷出府看一眼,亲眼确认旱灾逃难的情况,确认少年无事。
系统给的任务其实都有现成的事物可以利用,她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任务的另一种完成办法:大旱人太多了,使点手段,匪寇自然就有了,过后一把火烧了,没有人知道,因为逃难来大多数连户籍都要重新办。
可她怎么可能干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一路逃亡而来,漂泊落魄。她懊悔,不该为了完成系统的任务,让二弟找人假扮土匪,这给了姜老爷子灵感。姜老爷子是容山府通判,眼下一众都在对越来越多的难民发愁不已。
她偷偷跑出府,让月青假扮她,一路直奔城外,想打听消息,听了几句土匪之事,便又去东湖找那少年。
可东湖等她的,不是少年的琴音,而是大批的护卫,冷漠的老者,和月青的尸体。
月青死了。
倒在血泊中,裙摆处还沾满了碎掉的海棠,花瓣的颜色与血色融为一体,化成了姜抒寒眼底大片大片的红。
“小姐放心,婢子定不会让人发现的。”圆脸的小丫鬟拍了拍胸脯冲她满口保证,活泼又机灵。
姜抒寒嗓子发疼,试了几声都说不出话,双眼直愣愣盯着立在湖边的老者。
“我们姜家的小姐各个有种,胆子真大。”姜老爷子高高在上,俯视着姜抒寒,冷冷道,“带走。”
她被关进了柴房。
昏暗吞噬一切,钻心的疼从胸口向身体扩散,她根本喘不过气,滚烫的泪珠一滴又一滴砸落,滑过脖颈,滑过手臂,又被冷风吹干。
入了秋的天自是冷,柴房不烧地龙,没有软褥,只有咯吱咯吱的老鼠声。
姜抒寒也分不清身上的痛是不是系统给的,她只是流着泪,不停流着泪,在寂静无人黑漆漆一片的柴房内偷偷呜咽,不敢太大声,一个劲儿的打嗝。
她眼睛肿得厉害,也没有冰敷,就安静蜷缩在角落,出神回想着被带回府的那日,姜老爷子负手而立,逼迫她看着月青的尸体,逼迫她看向施粥的棚外,浩浩荡荡的人群。
“你可知,城中难民几何?你可知,他们排上这一碗粥,要几个时辰?”
东湖的风头一次这么冷,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都被刮得刺痛。
“你每日用膳都是丫鬟提前半个时辰便去大厨房取,而厨房的人早早三个时辰就开始做,采买的寅时就顶着困倦出府,你吃得不合心意了,还要战战兢兢候着,为你换菜。而他们这一碗粥,甚至都不是每日能来领,要看施粥主家心情,要尽量穿得干净些莫脏了贵人的眼,是为何?”
老者又抬手指了指着地上的女尸:“出府的是你,忤逆我的是你,可如今她被打死躺在地上,你毫发无伤站在这里,又是为何?”
姜老爷子甩了甩衣袖,冷笑道:“皆因你是姜家女,你贵她贱,姜家尊而他们卑!”
“那你可知,姜家是因何站稳脚跟的?为何要攀上崔家,不惜背上卖女求荣的骂名?”
通红的指尖也毫无知觉,跌重而至的,是嘈杂人声与混乱。
“容山崔氏,就是这南地的天,崔家人一句话,便能令脚下的土抖上一抖,你以为没有崔家的应允,我敢逼难民落草为寇?”
老者语重心长道:“寒娘,莫怪我,世人都想攀上崔家,都想活着,体面的活着……”
她浑浑噩噩坐进马车,被美名其曰送去救人,只觉心口空了一大块。
她嗤笑,愤恨,无力阻止,也不怪任何人。
因为她也是帮凶,她也踩着那些人的尸骨,来填补自己饥肠辘辘的欲望。
滔天的恨意裹挟着她,偷偷攥进了二弟塞进怀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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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她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思,想要同那个叫崔孟清的反派同归于尽。
姜家为的,不就是他。
系统为的,不也是他。
他真是个香饽饽啊,她所受的一切折磨,一切痛苦,都是因这个人而起的。
更可笑的是,他还不曾现身。
他都无需参与进来,因为总有人替他完成一切,亲手将成果送到他面前,任他想,留与不留。
多可笑!
多么可笑!
蝼蚁贪生,却命如草芥。
难民的命不值钱,青月的命不值钱,她的命也不值钱。
只有崔孟清的命值钱。
能换一个姜家平步青云的机会,多么值钱。
她记得那夜洋洋洒洒的雪粒,一粒又一粒砸在脸上,是渗入骨髓的凉。
她就这般走下马车,仓皇将匕首死死按住,望着落在少年长睫上的雪粒,背后是火光冲天。
“你是崔家大公子?”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尖涩刺耳,听见少年的声音温柔如水。
“是,在下字澹之,名孟清。”
……
姜抒寒缓缓闭上了眼,强行从回忆中挣了出来,抬手走到桌案打开茶盒,用镊子取了茶夹,取了些上好的阳羡雪芽。
这茶是底下人送来的,她还没尝过。
注水、刮沫、搓茶、摇香……举止行云流水。
她是到了崔家才学会的泡茶,起初只觉着烫手,如今顺了手,倒觉着是静心的好法子。
热雾冉冉升起,温了温美人面,姜抒寒端着茶轻轻吹了口气,细细嗅着浓郁的茶香。
这厢崔孟清也在喝茶,不过他不如姜抒寒清闲,喝了没几口,守安就递来了个消息。
“定国公府?”
崔孟清抬眼,于他而言,这个身份更对应了另一事。
“三皇子已至?”
定国公府的三小姐半月前被指给了三皇子,是板上钉钉的三皇子妃,听说这小姐备受荣宠,此次南下,两人同一艘船。
若是姜抒寒听到这消息就更兴奋了。
因楚素瑶是这本书的女主,而她的未婚夫三皇子魏骁屹便是男主,两人少年夫妻,一路夺嫡成功,成为了大昭的明君贤后。
眼下还是剧情的前半段,男女主感情戏刚刚开始,而作为感情戏第一次大爆发的导火索,正是她的夫君。
女主南下意外在垂云楼见到崔孟清后,才发现少时救过她性命的不是魏骁屹,是崔孟清,她一直以来都认错了人。男女主大吵一架,不欢而散。魏骁屹恼羞成怒设局,欲将崔孟清除之而后快,这才有了断云崖的埋伏。
“三皇子来的这么快。”守安惊讶。
本以为才至洛水,还有大半个月才至。
“少主,那是去垂云阁还是……”守安悄悄观察少主神色,咽下了后面的话。
主子已经在这儿等少夫人一天了。
“去垂云楼。”
崔孟清放下茶盏道:“少夫人也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