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日渐落,金红染至整个崔宅。碎于湖面的银杏随风荡漾,渐停,映出水榭中袅袅娉娉的身影。
然而色明却无暖意,入了冬,茶冷得也快,柔若无骨的手轻触着凉盏壁,将冰意也渗进了指缝。
“婢子去换盏茶。”红螺瞧见主子指尖通红,心疼上前,“外头凉,还是回吧。”
“无碍。”
女子的声音稳重,容貌却甚是娇俏。杏面桃腮,皓齿蛾眉,一双水眸含情脉脉,楚楚惹人怜。
“成日闷在屋,该生出病了。”姜抒寒放下茶盏,起身望向月湖。
这月湖夏日最好看,尤其是傍晚,水月入湖,碧荷荡漾,很美。
可惜,也许再看不到了。
她回想起系统方才的电子音。
再过两个月,就是云崖祭了,也是她需要完成的最后一个攻略任务:替反派崔孟清挡箭。
姜抒寒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主子,守安来传话了。”
“让他过来。”女子回首,眸色含了层雾,红螺扶着人坐上,另一个丫鬟又上前换了手炉。
守安很快就被领着到了跟前,利落磕头:“给少夫人请安。”
姜抒寒捧着手炉,抬眼轻瞥:“怎的是你过来?”
“少主派小的来传话,说是亥时才回,让少夫人早些歇息,不必等他。”
姜抒寒微微颔首,目露担忧:“夜里风重,让夫君当心身子,莫受了风寒,你盯仔细。”
守安躬身低眉应下,辞了喝茶,调头去回话。
他是少主身边的红人,按说有些讲究,不过在少夫人这儿却从来不摆。少夫人入府执掌中馈三年,将府里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和少主感情也好,再是和美不过,他们这些身边人也需有眼色。
“主子,早些回去用膳吧。”红螺又上前劝了句。
这回姜抒寒起了身,八个丫鬟里开路清尘的先行,持斗篷、手炉、银壶、薄毯等坠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月洞门,行至明樾院。
红螺随主子入院进正房,整个院便在她的一道道令下,活了起来。二等丫鬟和婆子们鱼贯而入,绕过屏风,进了东次间布晚膳。
外面日头下来,屋内便燃起了烛火,布膳食三人,整坐褥两人,摆筷一人,温茶一人,剩下的端铜盆、捧痰盂、奉手巾等各行其事,乱中有序。
容山崔氏乃四姓之首,历来规矩森严,膳间不语,故而东次间开膳后,烛火通明,悄无声息,只有偶尔火花发出“噗呲”一声。
姜抒寒从容用完膳,便回靠在美人榻上,屋内撤了膳,燃起香,眨眼便只剩下红螺榴花两个贴身丫鬟。
榻上的美人合目歇息,红螺轻轻按着她的太阳穴,榴花捶腿。
“主子,静陵王氏的三夫人递了信,说是三日后抵达容山府。”
姜抒寒睁眼,若有所思:“今年倒是早了半月,褚家和温家呢?”
“不曾递信。”
历年云崖祭,四姓都会聚首,故而有此一问。
系统让她挡箭的地方,也正是云崖祭必经之地,断云崖。
姜抒寒心中渐渐有了思绪,瞧着渐暗下来的天色,将兰枝唤来了。兰枝是她房里的二等丫鬟,明面上的,她还有个同胞兄长,唤作兰生。
“主子。”容貌寻常的丫鬟进了屋,步伐轻盈,掌心还有层薄薄的茧。
“矿山那边如何了?”
“估摸还有四日。”
姜抒寒坐起身,侧对烛火,幽幽的橘红衬着干净的面庞,模糊了轮廓。
“这一批送过去后,就停了,使个法子把矿炸了。”
兰枝心头一惊:“可是出岔子了?”
“云崖祭快到了,动作少些为妙。”
“是。”
兰枝正欲退下,又被叫住。
“让兰生备两样东西,越快越好,备好了,使个法子从姜家送过来。”
姜抒寒把手上的字条给了兰枝,昏暗吞掉了前面的字样,只留下微微翘起的边角,是一个“孕”字。
系统最后一个任务既然下来了,那么所有的事,也都该动动了。
无子,可不成。
她推开木窗,冷风灌入,将乌发吹得飞扬。泼了墨的天涌动着云,似是蠢蠢欲动。
丫鬟穿廊而过,提着灯低头引路,灯笼在墨色中颇为显眼,再至廊口,与石板上清清泠泠的蓝交融。
男子缓缓走来,裹着茶白色大氅,眉如墨画,目如点漆,皎皎月色下,被暗色模糊的轮廓平添了几分鬼气。
正房处的丫鬟打老远就瞧见了,连忙行礼打帘:“少主。”
“歇下了?”
温润的嗓音如一汪泉水,潺潺入耳。
丫鬟的头更低了:“少夫人在温书。”
男子轻叹一声,似是无奈,进了屋。丫鬟放下帘吐了口气,安抚狂跳的心。
也不知怎的,少主明明再温和不过了,可回话总觉脊背发凉。
许是入冬了吧,该穿厚些。
丫鬟如此想。
“坐在窗边,当心着凉了。”
姜抒寒闻声抬头,眸中一喜,扣下书起身。
“夫君回来了。”她上前接过对方手中的大氅。
崔孟清见娇妻在侧,面上似是愈发柔和:“看书伤眼。”
“才看了不到半刻钟。”姜抒寒撒娇道:“就是想等夫君嘛。”
她边说边抚上了夫君的腰带,心中暗自数数,等到了对方的手先一步解开腰扣。
“我来。”
姜抒寒顺其自然放下手,又忙碌地捧起桌案上的点心:“夫君可用过膳了?”
“用过了。”
“夫君可要沐浴?水已经烧好了。”
“夫君劳累一天,要多歇歇……”“寒娘有心了……”
夫妻间夜里的流程向来冗长又繁琐,不过千篇一律,倒也得心应手。姜抒寒不费脑子重复完了流程,沐浴后穿着寝衣靠着拔步床,出神地盯着帐幔。
其实两人成婚三年,房事却甚少。这其中有崔孟清忙碌辗转于各州的原因,也有她有意错开入睡时辰的原因。
她公爹在她刚嫁入崔府时就病了,崔氏的大小事都是崔孟清在忙,辗转不开,而她的婆婆荣阳长公主另开公主府,也向来不管,她一入府便执掌中馈,也忙,这样一来二去,就都鲜少入夜碰面。
当然,最真实也最默契的是两人都有些洁癖,暗里嫌弃。
起初姜抒寒只是自个儿有心理障碍,洞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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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就忐忑不已,一面备了酒,备了香,一面劝自己就是睡个貌美的纸片人,不亏,可临阵还是有些退缩,要知道她在现代可是连男朋友都没交过,于是最终还是咬牙将人灌醉,混了过去,不曾圆房。
然后她第二日就被系统惩罚了,浑身刺痛,满头大汗,那也是她头一次生出了不如干脆死了的念头,直到国丧,这才名正言顺解决了难题。再后来她察觉到对方也有意避开同房,顿时大喜,将一切都抛给了对方,自己乐得演爱慕黏人的小娇妻。
不过眼下倒是有了个不得不怀孕的难题。
兰枝的药需选个好时机,今夜可先行铺陈一番。
姜抒寒清了清嗓,眼里起了兴。
她原先倒也不会这么爱演,不过自从发现到崔孟清不似面上温和与受用,便多了几分促狭。
虽说这也表明反派并不信任她,但那又如何,系统判定无错就行。
燃烛又下了半寸,姜抒寒揉了揉疲倦的眼,克制住袭来的困意。男子的步伐轻且缓,似是不想将室内人吵醒,姜抒寒佯装刚刚睡醒,撩开帐幔。
“夫……君……”姜抒寒默默咽了口唾沫。
反派虽然是反派,但也还是蛮秀色可餐。
未干的水珠沿喉结滑入衣襟,浸润白衣,多了几分艳,烛火下的肌肤白皙得晃眼。她移开视线,落在他如玉的面上,又不自觉盯住了唇。
唇色有些深,像擦了口脂。
淡淡的白檀香入鼻,姜抒寒下意识后倾,又生生止住,彻底回过神:“等了夫君好久。”
甜腻的嗓音一出,对面的脚步便也止住了,姜抒寒从那张面上硬生生瞧出了几分疑惑,颇有些愉悦。
“白日歇息了?”“也不是。”“那为何……”“好几日都不见夫君了。”
姜抒寒这回打断了话,攀住男子的肩头,将下巴放上。寝衣薄,两层也抵不住身躯的热意,她死死压抑住本能的排斥,背过的脸却僵了下。
“我也想寒娘。”低低的尾音带了丝缠绵意,他极为自然抓住了女子皓腕,将人拎起来放倒在床上,“夜深了,快睡。”
崔孟清灭了烛,室内昏暗下来,姜抒寒扯着人上床,让对方躺在她身旁。
白檀香愈发浓了,她微微侧头呼了几口新鲜气,又冲着崔孟清委屈道:“今日听了几句闲话,才有些睡不着。”
“委屈你了,明日我便打发了。”崔孟清安抚宽慰,却不曾问是何闲话。
姜抒寒自顾自说起:“也是心里憋了许久,夫君怜我,我却心里有愧。入府三年,不曾给夫君留下半个子嗣,终是我的不是,夫君身为家中长子,往日瞧着弟弟们儿女环绕,想来也是有苦闷……”
她说着说着就顿住了,身旁人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响起。
还装睡。
姜抒寒撇了撇嘴,又动起了手脚,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襟。
“夫君……”
未有动静。
“夫君?”
她又连连喊了几声,默默翻了个白眼,知道今日铺陈的也差不多了,温柔捻了下被角,便也躺下不出声了。
她迷糊翻身面朝墙,渐渐倒也真睡着了。
身后人这才睁开了眼,眸色沉沉望着熟睡的人。半响,合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