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利亚跑了,杨铮寂最不痛快,却只能在心中无声地骂。他的恼恨,、不能表露在面上,故而神色几乎如常。
回到夜留夷。
“大人,是卑职拖累了您。若非大人为我解困,也不至于……”金励嘶哑道,万分自责。
“你的命更重要,”杨铮寂不假思索,“保护下属是我的职责。勿多想。给你一旬日的假,好生养伤。”
何佼月从门外匆匆跑来:“你们可有负伤——”
“不准进!”杨铮寂厉声道:“此处尚未清理干净。你出去,等我号令。”他不愿看到河滩边刺客放冷箭之事重演。
何佼月很听话地重新躲起来。
等那些活着的护院统统被五花大绑,毫无反抗之力后,杨铮寂才让何佼月进来。
何佼月第一句话便是开解:“虽未抓住阿利亚,可抓住了他豢养的护院,那也是线索,离案件告破又近一步,诸位不必懊丧。”
她特意宽慰金励:“金上士今日甚是勇猛,他日陛下若问起,我必会好生夸奖你。眼下伤势要紧,快去医治。”
两个胥吏搀着金励走出门去。
杨铮寂对何佼月道:“此地有一处异常,你来看。”
杨铮寂带何佼月去了夜留夷的庖厨。
庖厨的壁角处,有一瓦罐,盛满了黑乎乎的粘稠汁液,像是从某种浆果中榨出的汁,还能捞起深紫色的碎果肉,凑近嗅一下,有甜丝丝的香气。
瓦罐的底部沉积着尚未捣碎的果实,紫黑色、油光锃亮的、圆圆的一颗颗,比蒲萄和樱桃更小些。
“外形倒是奇特,”何佼月观察着,“我从未见到过。”
杨铮寂让人带进来一个夜留夷的主庖妇人,审问:“说,此为何物?”
主庖妇人很紧张:“回、大人的话,此物乃东家从西域带来,东家用汉话为其起名为‘墨玉珠’。”
“是食材还是酿酒用?”
“并、并非如此。大人,此物稀有,也不公开售卖。只有东家看得上眼的贵客,才会命人取来一小盏果汁相赠。那些贵客,大多是有钱的世家大族子弟……”
杨铮寂问:“此物有何名贵之处?味美,甘甜?”
主庖妇人面露难色:“奴婢也未得享用的福分,只是听东家同贵客夸赞,说‘墨玉珠’同五石散一般,是仙丹妙药,对身体有奇效。那五石散也不过就是令人燥热、亢奋、醒神,而‘墨玉珠’不仅令人燥热、亢奋、醒神,有时还可解痉、止痛、治盗汗。”
“同五石散一般?”何佼月嘀咕着,“那不就是毒药么!”
杨铮寂下令:“上老鼠。”
“啊?做菜啊?”胥吏茫然。
杨铮寂:“……验毒。”
胥吏于是捕了几只老鼠回来。
何佼月躲在杨铮寂身后,观摩杨铮寂戴着厚羊皮手套,快准狠地抓住几只老鼠,撬开嘴,喂进墨玉珠的汁液。
不到半个时辰,几只老鼠果然都变得极为亢奋,全身颤抖,在笼内横冲直撞,不停地攀爬、跳跃,在原地连连转圈,尖利地吱哇乱叫,不要命地相互撕咬……
随后,老鼠纷纷昏厥过去。
紧接着就死了。
满笼尽是老鼠的尸体。
何佼月与杨铮寂:“……”
杨铮寂冷冷讽刺:
“果真是灵丹妙药。”
“的确对身体有奇效。”
“在奇效方面,五石散可认它作师父了。”
何佼月则口无遮拦地痛骂:
“世家大族子弟怎么不将自己吃死算了?”
“波斯人都将什么秽物倒卖进大周?”
“把大周当做猪圈了?还是公厕?”
杨铮寂转头对胥吏下令:“全部查封,带走。”
杨铮寂找到在库房里清点财物的京兆郡丞,提醒他:“莫要只顾着收税。‘墨玉珠’有剧毒,若流播开去,后果不堪设想。”
京兆郡丞立即联想起皇帝震怒的场面,冷汗都要下来了:“多谢布宪大夫提示,多谢多谢!本官必会严查、严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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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吏将护院中的五个活口押回布宪司,先请医师来为他们诊治。
陈鹿溪一看,来了五个嫌犯,便明白又得开始速记了。他询问道:“敢问杨大人,要如何审?”
杨铮寂看了陈鹿溪一眼:“你有好办法?”
“办法自然有很多,冻、饿、晒,不让睡眠、不让排泄——”
“闭嘴,”杨铮寂推开他,“早先让你发毒誓绝不刑讯逼供,你现在却说这些,也不怕天打雷劈。”
陈鹿溪这才恍然大悟:“我原以为只有抽鞭子、剁手、拔指甲才算刑讯逼供,这些也算?”
何佼月轻轻拍了怕杨铮寂的手。
杨铮寂下意识回握住了何佼月的手,示意自己在听。
随即杨铮寂意识到不妥,像被火烫了一样,快速撒开手。
何佼月拍他是为了问他:“今日审讯,你也不用刑吗?”
“当然不。”
不意外。又是让“活刑具”“酷吏”之名声落空的一天。
何佼月烦恼道:“可你还有什么突破口,有什么切入点?”
杨铮寂指了指其中一名护院:“看腰带。”
何佼月望过去。
那名护院就是先前使九节鞭的人,他因受了内伤而病恹恹的。
他的腰带上有一朵暗红色的小花,小花是用彩帛剪裁出来的,然后再缝到腰带上。彩帛的边角已磨损,缝线也松垮了,几近脱落。
何佼月注视片刻,会意了,欣喜地夸赞:“你好有能耐啊,我真仰慕你。”
杨铮寂面不改色,也没有笑,只是平和道:“去帮我做事。”
“这就去!”何佼月转身便走:“我立即提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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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杨铮寂开始审讯。
九节鞭护院垂着头,一脸淡漠,从不直视布宪司管理,时而还闭上眼以表抗拒,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像是对任何事都不在意,也打定主意不会开口。
然而他将自己的指甲抠得流了血。
杨铮寂全然看在眼里。
“你姓甚名谁?”
“你的籍贯在何处?”
“你如何投身到夜留夷门下?”
护院始终当哑巴。
杨铮寂威压道:“按大周律法,你持刀击伤朝廷命官,协助要犯阿利亚潜逃,必会处以重刑——鞭打一百,荆条打一百,流放至边疆,终身服苦役。”
护院粗重地吸了一口气。
“你可明白后果?鞭一百,笞一百,你即便不死也会重伤,落下终身残疾。你的一身武艺可就全废了,比耄耋老人更羸弱,这又所图为何?”
护院咬紧了后槽牙。
杨铮寂追问道:“你何不想想办法、谋一条减刑的路子?哪有人遇事不救自身于水火?”
“减刑?”护院轻微地出声。
杨铮寂沉声道:“律法中就有规定。”
护院沉默了,避而不谈。
杨铮寂道:“主动交代罪行,揭发检举他人,皆可从轻判罪。你可曾听闻过?”
护院微微点了一下头。
杨铮寂反问道:“既然听闻过,何不行此上策?”
“交代什么?”
“夜留夷之事。”
护院一口回绝:“我不能说。”
杨铮寂并不意外,镇定道:“我知道,你们是阿利亚的死士,必要严守主人的秘密。而且你不信任官府。”
护院瞥了一下杨铮寂,又移开目光。
杨铮寂倾身向前,靠近他,盯着他的眼:“你本是流民,早年生活困顿,必然没少受官府驱赶、苛待,入夜留夷后才有落脚之地,故而你对官府有怨言,对夜留夷有感怀之心,我自然也明白,我也佩服你的为人。只是,波斯商人阿利亚已逃跑了,你却还深陷囹圄。除了你自身,又有谁保得了你?你怎么不为自己搏一条出路?”
杨铮寂展开案上的几份文书给他看:
“此为布宪司章程,明文规定自首检举有功者可轻判。”
“此为本官将要撰写的文书,眼下还是空白的,只有末尾的一句‘因自首有功,应从轻处置’。只要你主动说出实情,本官就写上你的名字,让你得以轻判。”
“本官想救你,你不愿抓住这生机吗?”
护院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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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复了几次,才嘶哑道:“他会杀了我,他们会杀了我……他们的手很长,势力很大……我不能讲……”
他们?杨铮寂警觉地想,除了阿利亚,还另有高人?
且那伙人看起来那高人行事风格极狠辣。这也是个突破口。
于是杨铮寂说:“布宪司胥吏日日夜夜看护你,待夜留夷之案彻底查清、犯人落网后,再将你押送往流放地。”
护院焦灼地抓挠着头皮:“可是他们的势力真的很大,我会被灭口……”
杨铮寂毫不留情地威吓他:“是,你被拘来了布宪司,已是一枚弃子,只要他们不倒台,总有一日你会被灭口。或许是在去往流放地的路上,或许是到了流放地以后。可能死于下毒,也可能当街被人割了喉。”
“故而你便更该知晓,本官是你唯一的救命稻草。”
一番话语,阴沉凶狠得像鬼。
护院自言自语着:“我这条烂命,死了残了都不为过,也配得救么……”
杨铮寂倏地站起身,恨铁不成钢:“你轻易便认了命,那我也无法。只是苦了牵挂你的人,她本来还心怀期许,可如此看来你要让她灰心了。我这就劝她离开布宪司。她已在此地等候几个时辰了,哭成了泪人。”
说罢他转身就走出门去。
“等等!!”
杨铮寂停下脚步,神色松弛了些微。
计谋成功了。
护院激动地大喊道:“你知道颖娘!你如何得知颖娘?”
杨铮寂转过身,开口:
“你的腰带上缝了一个彩帛做的‘花胜’,此为女子发髻上的饰品。且其边角磨损,线头脱落,说明你时时抚摸把玩,爱不释手。这最有可能是情人赠送的。”
“此物在在江南盛行,仅江南一带才有正月初七以花胜相赠的习俗。这说明那女子极有可能是南陈人。”
“假使花胜是正月赠送你的,你至今还贴身佩戴,更说明你用情至深。”
“每每当权者要想控制男人为他卖命,必会采用美人计。而夜留夷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何尚宫去夜留夷的娘子中一查探,立即找出了从南陈而来、善跳南陈白纻舞的颖娘。”
顿了顿,杨铮寂紧盯着护院的眼,开始攻心:
“颖娘希望你能从轻判,只流放二千五百里,而非四千五百里;只笞六十,而非笞一百。”
“阿利亚收留你,那是利用你,你尚且能回报。颖娘则真心记挂你,你若不善待她,还算是男人吗?”
“你若受了重刑,残了、死了,或被夜留夷灭口,颖娘如何是好?”
“夜留夷要将你灭口,难道还会放过颖娘吗?”
一句句戳心窝子的话语,劈头盖脸地砸下,砸得人难以喘息。
杨铮寂转而给出甜头:
“若你招供,本官便请相关官吏,将颖娘的户籍由贱籍改为良民。”
“本官会当着你二人的面,撕掉颖娘的卖身契。”
“你可听清了?”
护院听得真真切切,他想挣脱身上的绳索,急切得几乎要流泪:
“颖娘在何处?草民想见她!大人,可否让草民见颖娘?大人?”
门外,何佼月亲自给颖娘上了妆、熏了香,将她装扮得同往常一般美。
然后,何佼月问颖娘:“娘子的心志是否坚定?想清了要说些什么?”
颖娘铁下心,斩钉截铁道:“回女官大人,奴婢必要说服他自首减刑,然后,让他随奴婢去过安生日子!什么死士,什么夜留夷的秘密、阿利亚的嘱托,还能当饭吃?根本就狗屁不是!”
“那娘子可想好了往后的打算?”
“想好了。缝补、浆洗、采药,做任何营生都行,只要是正经的。奴婢尚且有勇气从头来过,他怕甚?”
“好,有这话本官便放心。”
颖娘不卑不亢道:“奴婢敢问女官大人,那承诺当真会兑现?”
“自然,我何佼月必会让你二人受严密保护,绝不食言!”
“奴婢,拜谢女官大人!”
说罢,颖娘大步走进了审讯堂。
半个时辰后,杨铮寂带着审讯记录走出门:
“那护院全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