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佼月早上出宫去河滩前,就已得了于雁家眷的首肯和皇帝的准许,准她剖验尸体,秋官府也已签发了剖验许可文书。程序上并无困难。
然而这具尸体太过诡异,死状太过惨烈,寻常官吏没有能力查此案。这也是何佼月费尽周折去选拔人才的缘故。
金励想当逃兵,自言自语:“不如假装把腿摔断,或当真把腿摔断,就不用进去验尸了……”
杨铮寂用眼角余光扫他一下。
像冰水当头泼下来。
金励不敢再作声,众人也都不敢再作声,安静得像一齐见了鬼一样。
他们老老实实地跟着杨铮寂,进停尸间。
何佼月也跨进了停尸间。
杨铮寂嫌恶地看着她,转念又想到,验尸的过程恶心、艰苦而又漫长,她必然很快就撑不住了,届时自会吐得昏天黑地,乃至晕死过去。
待那时,他再上奏弹劾何佼月污染验尸环境,弹劾她拖累布宪司办案等等,罪证就很确凿、理由就很充分,以此要求何佼月离开布宪司,那么其他明事理的官员也都会赞同他,皇帝最终大抵也会将她召回。
于是杨铮寂未再阻拦她,只等她捅娄子,然后一举将她按死。
他暗自心道,说不准日后还会亲手将她送上刑场。
何佼月把宫廷画师向榕也喊进停尸间。
她要求向榕将死者的伤处全部画下来。
画师向榕今日一早从宫中出去时,只知要去作画,却不知作什么画。到了河滩,何佼月才笑眯眯地告诉他,要他画凶案现场的图画。
而此刻,又要让他画尸体图。
向榕如丧考妣,神情比哭还难看:“我好歹也是宫中御用画师,只画帝王将相与美人图。现下让我天天画死尸?”
但再不情愿也得画,毕竟是为陛下办差。向榕无奈道:“诸位是真豪杰。”
进入停尸间之前,何佼月看到有一个阴森的库房中,悬着、挂着、摆着、用匣装着几十把不同样式的刑具!
斩刀、割刀、大铡刀、斧、钺、锯、铁签、粗钢针、锥、凿、钻、铁钩……
每一把都锋刃尖锐,寒光四射!
正明晃晃地宣示此处是抽筋剥皮、血流成河之地!
何佼月不由得一寒战,可却又莫名地停在远处,注视良久,以至于挡了身后之人的路。
身后,杨铮寂像鬼一般阴恻恻道:“那些刑具只是摆设,可若是有人再搅局闹事,便未必只是摆设了。”
何佼月:“……”
她不再挡着路,立即蹦进停尸间。
她开始做验尸前的预备工作。
她摘下了幂篱,卸了满身的钗环首饰。
金灿灿亮闪闪的首饰,她就搁在停尸间外的书案上。
杨铮寂又对众僚属下令:“不该出现的物件一律当做秽污丢弃。”
何佼月吓得立刻把那些首饰包起来,塞进自己的袖袋。
停尸间外的杂物室内摆放着一口大锅。何佼月虽然知道这是验尸时用以蒸煮骨骼所用,但依然觉得将烹饪之器具置于停尸间附近有些好笑。她倾身向锅里看去,锅的直径有半人长了。
杨铮寂再下令:“有猪要跳入锅中。拿去煮了。”
何佼月猛地抽回了身。
停尸间里摆放了一具木制的人骨架子,作为教具和验尸的参考。
何佼月看着新奇,不禁上手碰了碰,发现骨骼接合处是榫卯,不是浆糊。
杨铮寂:“损一赔十。”
何佼月收回了手。
这也看不得,那也动不得。
他是存心想憋死她。
停尸间内,沿墙处,一桶又一桶的冰块整齐排列,驱散了五月的热意。
众人按照杨铮寂的要求,烧了些苍术、皂角来除去秽气。又服下避秽丹,用麻油涂鼻,口含生姜片。
所有人做足了准备后,才靠近尸体。
死者三十岁,是个颀长、精瘦的男子。
死状真是触目惊心,常人根本无法想象——
死者胸腹部、四肢、手背和脚板,都刺入了凶器。插在他四肢上的是戟头、矛头、刀剑的断片,高度较低。肩膀、下腹等部位,插了匕首,高度稍增加了。而胸腹部,则插了最高的长剑和长刀。
长剑和长刀的手柄部分,都被去除了,刀身剑身的顶端,又固定了软木,软木上,再插入新的刀剑……如此叠床架屋,一层一层地垒起来,刀山的峰顶处,竟有五尺多高!
一座巍峨陡峭的刀山,从死者的身体里硬生生筑造起来。
还有一张字纸,也用刀钉在死者身上了。
纸的材质是最普通的麻纸。苎麻成分居多,所用原料应来自破布。它是再普通不过、在长安城随处可见的材质。
那麻纸上写了一句话,十三个字:
悼晢川之永辞兮,筑飞梁而映日。
其余什么字句都没有。
看大意,像是抒发了哀悼之情。
这十三个字,用词文雅,拿腔拿调,似乎化用了什么诗赋、什么文章。
可惜在场的人皆不精通诗赋,连《楚辞》都背不出半首,一时未能想到其出处。
何佼月也探出头看那麻纸。
杨铮寂胳膊一屈,像铁索一样把她挡开,不让她看。
她不论想做什么、想靠近何处,杨铮寂都挡在她之前,如同一座高山,翻也翻不过去。
杨铮寂命人将麻纸精心保管好,待之后再细细研究。
接下来要取出那几十把利器。
杨铮寂面色冷淡,举止从容,指挥众人一件一件地取下凶器。
“拿稳,”杨铮寂沉声提醒众僚属,“若坠落划伤手脚则会破伤风。”
其中大多的凶器形貌普通,只是寻常的铁质锐器,甚至还有些钝,或是生了锈,并非什么名品。
然而有一把匕首,华贵精美,刀柄上雕刻了猛兽纹,又镶嵌了许多红宝石。
还有一把长长的直剑,锋利无比,剑刃寒光四射,吹毛断发。杨铮寂拿它试了试,竟轻而易举地斩断了铁块!
何佼月左右臂膀都受了伤,动作不便,生怕拿不稳剑而掉在了地上,便说:“可否劳烦诸位,将这直剑拿近些,我好细细看来。”
杨铮寂不理会她,故意将直剑放到很低矮的案几上。
其余人皆不敢作声,更不敢去帮她。
许多道紧张的视线在他们之间瞟来瞟去。
何佼月无法,只好走过去跪在地上,俯身凑到案几前看。
不仅跪着,一只手臂还用布带绑着悬吊在胸前,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她看到这把削铁如泥的直剑上,并无铭文,也无任何表明所属人身份的信息。
所有兵器全部取出,共七七四十九件。
全都摆放在案上,一字排开。
有几把剑的尖端缺损了。而这几把剑方才起取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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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费了很大的劲。
然后开始检验尸体的伤口。众胥吏只等杨铮寂发号施令。
杨铮寂清晰而威严地一一下指令:
“小心剥下衣物。”
“以酒、醋清洗尸体脏污。”
“把葱椒白梅饼在火上烤热。”
“在尸体上贴上一层油纸,再把热糟饼盖上。”
令行禁止,众人丝毫不敢怠慢,动作很麻利。
糟饼敷上后,一些不明显的损伤,也显现了出来。
这是验尸的技巧,常人根本不会知晓。
杨铮寂垂眸,细细观察尸体,冷静而缜密地分析道:
“伤口多数是生前刺伤。因为伤口皮肉向里蜷缩,周边有血肿和血凝块;有血液浸润,而颜色较深,呈暗红状。”
“仅有少数为死后刺伤。因为皮肉不收缩,附近未被血浸润,颜色苍白。”
也就是说于雁被活生生地捅了几十刀,然后才断气的!
金励说:“与我以往见到的尸体相比,这具尸体的尸斑颜色很浅。皮肤、嘴唇、指甲床,也都毫无血色,一片苍白,真是奇怪。”
杨铮寂说:“不奇怪。解剖后即可解惑。”
解剖,需要打开死者的胸腔、腹腔。
其余僚属中,无一人会做此事,也无一人敢做此事,他们最多只能从旁协助,甚至,连旁观都有些胆寒。
整个国中,也找不出几个会剖验尸体的刑狱官。
但杨铮寂很精通。
他能在全国万千刑狱官中脱颖而出、被提拔入京,精于剖验正是重要原因。
剖验,杨铮寂全程亲自操刀。
他面不改色,下刀时手稳且快。
就如他打斗时一般,果断而有魄力,出手便能致命。
他那一双手、一把利刃,遇凶则斩恶,勘案则探微。
而此刻剖验,他的薄刃精准地切下去,皮肉迎刃分解,内脏暴露。
一切动作干脆利落,正如庖丁解牛。
杨铮寂用手撑开尸体的胸腔和腹腔,微微眯起眼,向内部观察。
光线太暗。
杨铮寂命胥吏举着烛火,照亮死者的内脏。
“这……”胥吏看不得杨铮寂将手伸进尸体内部深处的动作,不禁一阵恶寒,连连向后瑟缩。
杨铮寂厉声训斥:“过来。”
无人不慑于杨铮寂的威压。胥吏吓得颤栗一下。
可无法,杨铮寂在公事上是说一不二的。胥吏强忍恶心,端着蜡烛走过去,为杨铮寂照明。
烛光下,杨铮寂分析道:“不仅皮肤,连肝脏也色浅,质地变软。心脏中血量稀少。脾脏似有缩减。衣物正面、背面则皆浸满血。可知他死前有大出血,体内血液流失殆尽。”
杨铮寂指向死者腹腔处的伤口:“此处是反复刺伤的痕迹,血肉模糊,皮下则是腹部大经脉。大经脉破损,遂大出血。”
杨铮寂翻开死者的手心:“手掌心和五指都留下了切割伤,是用手遮挡时被刀剑刺中。”
金励苦恼道:“但尸体被发现的那处河滩,却一点血迹也不见,说明那里不是凶杀发生之所在,而只是抛尸之所在。须知死人是很重的,可真不好搬。那么凶手是如何将尸体搬运到河滩的呢?”
“用绳索。”
何佼月与杨铮寂异口同声答道。
杨铮寂看向何佼月。
众僚属瞠目结舌,也看向何佼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