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勤政殿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p>
圣上病重已不视朝,由皇太子祁昭坐于御座左侧听政。</p>
御座之上那道身影端正而沉静,百官进言时无一人敢抬头直视。</p>
纪黎明立在文官队列第三排,袖中收着昨夜祁昭给他的那份济生堂暗账摘要。</p>
他今日没有急着将东西摆出来,他在等一个时机。</p>
朝会进行到一半时,新任兵部侍郎出列,呈上一份关于西北边防军费调整的折子。</p>
他说话条理清晰,措辞得体,看不出任何问题。</p>
但纪黎明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位侍郎在提及“凉州驻军”四个字时,目光曾不经意地朝殿外飘了一下。</p>
像在确认什么。</p>
这个细节很小,但纪黎明已经学会了不放过任何一处微末的异常。</p>
散朝后,他故意放慢脚步,与那位兵部侍郎一前一后走出殿门。</p>
侍郎姓范,年约四十,是太傅案发后才从地方提拔上来的,表面上看与旧党毫无干系。</p>
纪黎明在宫道上快走两步赶上他,侧头道:“范侍郎留步。”</p>
范侍郎回头,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纪大人有何指教?”</p>
“方才朝会上范侍郎提到凉州驻军的军费调整,有一处细节我想请教。”</p>
纪黎明语气随意。</p>
“凉州驻军今年新增了一项‘关隘修缮专项’,数额不小。”</p>
“但据我所知,凉州近三年没有大规模修缮关隘的规划。这笔钱,是替哪段关隘准备的?”</p>
范侍郎的笑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纪大人有所不知,关隘修缮是郑统领上任之后递的申请,说是旧墙年久失修,亟需加固。”</p>
“具体是哪段关隘,下官回头查阅底档后再向纪大人禀报。”</p>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但纪黎明注意到他在说“郑统领”三个字时,舌尖轻轻打了个磕绊。</p>
一个在朝堂上浸淫多年的官员,提起自己日常经手的人名,不该有这种无意识的磕绊。</p>
“那就麻烦范侍郎了。”</p>
纪黎明颔首,不再追问,转身往东宫方向走去。</p>
午后,纪黎明在值房里将今早朝会上的所有细节重新梳理了一遍。</p>
他提笔给郑槐写了一封信,简短地询问凉州驻军是否真的提交过关隘修缮申请。</p>
信送出之后,他又翻出那份太傅暗桩名单,在末尾一页的空白处补了一个新的名字。</p>
范侍郎。</p>
他没有证据,只是直觉。</p>
但那些在暗处蛰伏了太久的人,往往最容易被一个措辞、一个眼神出卖。</p>
傍晚时分,青棠从济生堂那边传回了新消息。</p>
那几只从沈家庄院运来的旧账册,经过连夜比对,确认是永昌号在太傅案发前最后一批未清算的暗账。</p>
账册中涉及五位在职官员的姓名和具体涉案数额。</p>
其中一位的名字赫然就是今早朝会上提到的那位兵部侍郎范某。</p>
祁昭看完青棠的密报后,将纸页搁在案上:</p>
“范侍郎是太傅案后才提拔的,所有人都以为他与旧党没有干系。”</p>
“但永昌号的暗账上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号,数额虽然不大,却足以证明他早在太傅案发之前就已经上了那条船。”</p>
“他如今能坐在兵部侍郎的位置上,说明当初推举他的人,要么被蒙在鼓里,要么就是故意的。”</p>
纪黎明接道,“若是后者,推举他的人才是更大的鱼。”</p>
“推举他的是吏部文选司郎中,姓吴,此人根基不深,但背后有一个已经告老还乡的老尚书。老尚书姓陈,是太傅当年的同年。”</p>
祁昭的指尖在案面上叩了两下:“陈致和。这个人我查过,他告老还乡之后在地方上置了不少田产,表面上是养老,实际上依然是太傅系在地方上的联络节点。”</p>
“若范侍郎与陈致和之间有一条暗线,那兵部的军费调整折子里一定藏着玄机。”</p>
“那笔‘关隘修缮专项’的银两,最终流向的恐怕不是凉州的关隘,而是陈致和名下的某处田产。”</p>
纪黎明道。</p>
祁昭起身走到窗边,沉默了片刻:“明日早朝,你找个由头把范侍郎堵在朝会上。”</p>
“不必直接点他的名,只消把济生堂暗账里的某些数据,用‘永昌号旧档比对中发现异常’的名义当堂抛出来,看看他的反应。”</p>
“臣明白了。”</p>
次日的朝会上,纪黎明按照祁昭的部署,在都察院曹端呈报完一份例行监察折子之后。</p>
他忽然出列,语气平稳地开口:</p>
“启禀太子殿下,臣近日在复核永昌号旧档时,发现一批未清算的银钱往来记录。”</p>
“其中有三笔款项的经手人署名,与现今仍在职的数位官员高度吻合。”</p>
他说话时没有点名道姓,只念了几组年份、数额和编码。</p>
但当他念到第三组数字时,文官队列中的范侍郎面色极快地变了一瞬。</p>
那变化转瞬即逝,可纪黎明站在第三排的位置,恰好能看见他侧脸肌肉那一线微不可察的绷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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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昭淡淡开口:</p>
“纪大人,将那三笔款项的具体经手人列出,呈上来。”</p>
纪黎明双手呈上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内侍接过转呈帘后。</p>
祁昭低头看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殿寂静:</p>
“永昌号未清算旧档中,有一笔款项涉及兵部现任侍郎范慎。”</p>
“金额为白银三千二百两,事由标注为‘西北联络备用’。”</p>
范侍郎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去,躬身道:</p>
“殿下!”</p>
“臣是太傅案之后才从地方调任兵部的,永昌号旧档中的记录与臣毫无关联,定是有人冒名顶替、蓄意构陷!”</p>
“冒名顶替?”祁昭的声音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意。</p>
“那笔款项的经手人签章,用的是你当年在地方任职时的旧官印。”</p>
“冒名顶替者,连你旧任州府的具体印文都能仿得一模一样?”</p>
范侍郎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嘴唇翕动着,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p>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p>
连他身后的同僚都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p>
祁昭没有当场定他的罪,只吩咐了一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