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想到五天后的踏青宴，祁安握着饰品盒子的手又犹豫了。
这个宣传他当然可以安排人去做，但如果想赶上五日后的踏青宴，怕是不能了。
眼睛在新出炉的水芙蓉上转了一圈，祁安的视线最后落在了林清和身上。
他送林清和去读书，放任她和那些官宦世家小姐们亲近，原是没什么特别的想法的，但如今能把这东西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那些世家面前的，也只有林清和了。
一个顺理成章的想法很快在祁安心中成型。
“卓娘子，你手上这是在忙什么？”
另一边窑口里，之前送进去的第二批料子也刚好出窑，卓清正带着一群塑型老师傅在全神贯注的忙。
听到祁安这声，卓清甚至连头都没抬，只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句。
“祁掌柜这眼神儿竟越发不济了。”
虽没听到卓清的话，但祁安也知道自己并不占理，摸了摸鼻子，最后还是厚脸皮的贴了上去。
“卓娘子，这批里面可还有那水芙蓉么？”
这次，卓清终于愿意施舍给祁安一个眼神，看易伍并不反对后，这才回答了他的问题。
“有倒是有，不过没用苏麻离青，用的是浅桃玉色，在老梁那儿，就是俗了些。”
卓清颇为鄙夷易伍的审美，那么好看的器型，竟然一定要烧一只浅桃玉色出来，生生把海水蓝色的水芙蓉拉低了不止一个档次。
俗！
和林音一样俗不可耐！
祁安倒也不挑，乐呵呵的揣着怀里的水芙蓉，开始挨个操作台的转。
这一窑出来的颜色更多，第一窑找到了骨粉和药玉的准确比例，第二炉再加入其他染色料时，用到的基底就足够稳定，产出的颜色自然更加自然和丰富。
其中最为突出的，自然是以铜末和赭石为染色料的绿色系和黄色系。
两种色系因为加入的染色料量的不同，几乎形成了渐变的色阶，在卓清的安排下，这次出产的黄色、绿色药玉没被做成任何小件，而是直接浇筑成了工坊里常备的标准色块。
她始终没忘记，烧这两窑，最重要的，是做彩色药玉实验，那些随手塑型的小件，不过是工坊反馈给易伍，逗小姑娘开心罢了。
除了绿色系和黄色系，让祁安更为惊喜的是，易伍竟然真研究出了蓝青色的药玉，而且还是在没有加苏麻离青的前提下。
要知道，蓝色药玉在高端市场上，一直都是最珍贵的一档，最好的送进汴京做贡品，次一些的也能送进各位大族的库房。
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苏麻离青这种染色料的难得。
苏麻离青并非大梁境内产出的染色料，每次想要囤积一些，祁安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钱财，打通那些大食人的商队关系，但即便如此，很多时候祁安也只能得到几两料。
若要烧制大器型的药玉，匠人一个不慎，可能祁安攒了大半年的苏麻离青就彻底报废了。
如今用铜末和赭石烧出的蓝青色虽然不够纯粹，但对于那些日常根本接触不到苏麻离青染色药玉的人家来说，是绝对够撑场面的。
祁安现在就很后悔，他应该在易伍烧制第一窑的时候，就撇下那些杂务一起过来的。
如果早知道能有这么多彩色药玉可选，他能保证，五日后的踏青宴上，单就这款蓝青色药玉，就能让他赚的盆满钵满。
不过，祁安再次将视线投向老梁手上的浅桃玉色药玉，有了这款水芙蓉戒指，也足够他在平静的钱塘郡掀起些风浪了。
转完一圈，祁安又嘱咐卓清，等这一批药玉完成退火要出窑时，一定要留着那只水芙蓉给他，他有大用。
卓清撇撇嘴就当听到了。
留给祁安？卓清不以为意，那可是易伍点名要做的，到时候归谁当然是易伍说了算。
想到这里，卓清手上的动作一顿，皱了皱眉头后，动作明显加快了。
算了，看在祁安辛苦支撑的份上，还是给他留点面子好了。
交代完，祁安就揣着那枚刚出窑的海水蓝色水芙蓉戒指，匆忙离开了工坊。
小鱼儿不过来了这几日，他工坊里就出了这么多彩色药玉，他这边的宣传工作，当然不能太落后。
这盘棋，还是下的越大越好。
祁安自去忙他的棋局，留易伍和林清和在工坊门口面面相觑。
易伍对林清和的第一印象并不算好，但知道了祁安前些天究竟往宅子里带了多少“小鱼儿”，又安排了多少次遗物考验后，易伍也能理解林清和那天的失态。
在即将毕业的易伍看来，林清和这年纪，也不过刚进大学，冲动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理解归理解，易伍并没有做好和这位大小姐相处的准备。
所以发现祁安兴奋到完全顾不上她们之后，易伍就干脆忙自己的去了。
她到林家工坊，烧制出彩色玻璃只是第一步，除了高端产品线之外，她最大的任务，是完成对整条工艺链的检修升级，将药玉的良品率提升起来。
这也是易伍第一次将目光放在完整的工艺流程上，不得要法的她，最后还是将目光投向了原料。
药玉烧制过程中，除了最基础的石末（石英石）外，还会用到各种矿物色料，以及大量的木材。
钱塘城内是有石末行的，用的大多是城郊采石场专门挑选过的纯白石英石，但林家工坊一直都坚持在自家采石场产出石末原料。
林家工坊对原料的要求在很多药玉工坊之上，所以虽然石末行提供的原料在价格上更为实惠，但祁安也一直咬牙坚持着用自家采石场产出的石末。
易伍再次想到了磬音坊的那些带着不少黑点、颜色整体发黄发灰的低价药玉簪子，那些大概就是石末行提供的石末烧制出的效果。
林音当年定下的石末筛选方法非常严苛，整套流程耗时三到五日，要经过初筛、小窑烧透、多级淘洗、药材浸润几个步骤，若没有内行人介绍，外行人只会觉得眼花缭乱。
好在易伍有林音留下的工艺手册，知道药材浸润这步，是整个步骤中，唯一用到化学的方式进行纯净的步骤。
说是药物浸润，用的不过是弱酸性的米醋除铁和能和大量有色杂质反应的白帆，但凡没经过这个步骤的石末，烧制出的药玉会出现发黄、色斑等各种瑕疵。
林家自己的采石场，步骤自然是用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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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外面那些石末行，大多是不知道药物浸润这步的，就算知道的，也会因为成本问题，舍弃这步。
易伍看着手中的成品石末陷入沉思，若说这几个步骤能完全去除石英石上的杂质，那一定是不可能的。
手中的石末逐渐滑落，易伍忽然想到了那些腰上绑着强力磁铁的拾荒客。
在那个铁比沙珍贵的年代，不少拾荒人会在拾荒路上，将强力磁铁绑在腰上，在河岸上转上一天，就能带回家不少黑色铁末。
沙子中含有铁末是不可避免的，但若是在成品石末进入窑炉之前，再加一步强力磁铁吸引，一定可以带走更多的杂质。
确定了自己的思路后，易伍很快就找来了一块强磁，在那些工人嘴里，叫它磁君，让易伍没想到的是，磁石在已经处理好的石末上扫过一遍后，竟真在表面出现了一层黑褐色颗粒。
石末确实没处理干净，这个结论让易伍兴奋，却让一直管着原料供给的董景脸色变了又变，就连声音都颤抖了两分。
“姑娘，鱼姑娘容禀，小老儿，小老儿可从未在石末上动手脚啊！”
等易伍反应过来的时候，董景整个人都已经跪服在地上了。
易伍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多少有些不知所措，还是一直跟在易伍后面的时叁机灵，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稳稳将董景扶了起来。
“我也没说是你……”
刚将新出炉的药玉安排好，卓清就马不停蹄的来找易伍，但刚到地方，就看到了这么一幕。
易伍话还没说完，卓清就着急忙慌的上来打圆场。
“鱼姑娘可是想到了什么妙招么？看给我们董管事吓得。”
易伍听到卓清的声音，就好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似的，快走两步，抓住卓清的手臂，声音中难得带了些少女的娇憨。
“卓娘子，快劝一劝董管事吧，我还没说什么呢，他就这样了。”
等卓清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后，她虽然亲手扶起了手脚发软的董景，脸色却是易伍从未见过的难看。
“当年师父定下的石末处理步骤时，似是提过要用磁君做最后处理，我记得，是因为当时做不出师父说的那样工具，才只得歇了心思的。”
用吸铁石做最后的铁末吸附，并不是什么难以想到的关键步骤，能让林音放弃这步骤，大概率是成本问题。
在理科工科都只知道皮毛的易伍眼里，拿着吸铁石在石末里多穿梭几遍，只要记得随时清理吸铁石，这步骤就算完成了。
但对于理工科毕业的林音来说，要加上吸铁石这一个步骤，就绝不可能将质量标准交给工人嘴里的“差不多得了”。
她会制作机器，简化工人的操作步骤，还会制定细则，让流程彻底标准化，最后制定出产标准，以便于管理者验收。
但过了药物浸润这步之后，重新碾碎的石末中所含铁末的量本就不大，相比之下，制作一个最后去除铁末的机器的耗费就太高了。
商人逐利，尤其是创业初期的商人，秉持着能省则省的原则，林音自然是要抛弃这个耗费巨大的工程的。
不过也好，留了这么个简单的漏洞在这里，刚好给了易伍发挥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