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倒春寒逼得人重新穿上了短袄,路上行人匆匆,却也有人围在告示栏附近,凑一凑时下最新的热闹。
易伍下意识的翻动身体,今天的枕头格外硬,周围也嘈杂,她实在睡不安稳。
“啧啧,丰乐楼还是赚太多了,竟花这么大价钱,就为了找一个小娘皮。”
“仔细你的皮,丰乐楼找的是东家的妹子,也是你敢置喙的!”
“嘁,上面都说了,死活不论,真失手打死了,想来也……”
这人还想再言语两声,却发现自己周围已经空出了不少位置,周围人似是有意和自己划清关系。
易伍终于睡不住,开始活动已经僵硬的脖子,并试图看清周围究竟是哪里来的噪音源。
早晚要把那群睡不着的大爷都喂一遍褪黑素,年轻人想睡个懒觉怎么这么难!
“湖青色长褙子,樱桃红的短襦,这两日倒春寒,这姑娘身上如此单薄,怕是不好熬了,唉。”
易伍刚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就这么靠着树睡了一觉,怪不得脖子疯狂抗议。
刚站起来要活动筋骨,又发现自己身上竟然套的是件湖青色外套,她不记得自己有买过这样的衣服来着。
“可不是嘛,昨日我就把短袄翻出来了,这姑娘走失的实在不是时候。”
易伍这才注意到,不但她身上的衣服没见过,街上其他人身上也和她穿的差不多。
女子多着短袄、襦裙,男子则多是粗布短衫、皂布长衫,最靠近告示牌的两人则穿着宽袖直裰,这可不是易伍生活的二十一世纪该有的穿搭……
正困惑间,易伍忽然抬头,告示牌前的人群中,一个穿着灰褐色短袄的妇人正愣愣的看着她,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么冷的天,怎么穿的这么……湖青色长褙子?当家的,告示上是怎么说的来着?”
妇人慌乱的去拽旁边短衫男人的手臂,男人虽然回答了,但语气里有明显的不耐。
“湖青色褙子,樱桃红短襦嘛,你说说你,就你这记性,竟还想着去领赏钱,拢共就……”
“当,当家的,你看那儿,是不是告示上说的那姑娘?”
易伍只听到樱桃红短襦这里就回过神来了,她身上可不就是凄惨的红配青的搭配么?
这群人吵闹了这么久的丰乐楼悬赏,悬的竟是她的脑袋?
来不及细想,易伍开始缓步后退,一双眼睛却紧盯着首先注意到自己的妇人,生怕她闹出什么大动静。
那妇人也怕别人和自己分赏钱,和男人说话时还知道收敛声音,但看到易伍已经要跑,尾声就压也压不住了。
妇人的声音终于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齐齐向妇人手指的方向看去,见到巷道里果然站着个穿湖青色长褙子的姑娘,眼睛皆是一亮。
易伍哪里见过这阵仗,也顾不得观察众人情况,转过头去拔腿就跑,只留给众人一个匆忙的背影。
众人见易伍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立马朝着易伍消失的街巷涌去。
那可是一贯钱的赏钱,足够一家三口半个月的嚼用!
有机灵的并不追着人跑,反而转身去了主街,准备先一步找丰乐楼的东家领赏。
身后紧追不舍的人群闹出的动静不小,路上还有其他人不管不顾的加入追逐的队伍,让易伍的处境雪上加霜。
易伍慌不择路之下,根本来不及研究位置和方位,原以为逃不掉了,却在转过一个毫无特色的拐角后,看到一位翩翩少年,满脸含笑的招呼她过去。
易伍也怀疑过这人居心不良,但眼看着身后的人群就要拐进这条巷子,少年旁边又确实有个出人意料的去出,眼睛一闭牙一咬就钻了进去。
狗洞就狗洞吧,总比被无知群众踩踏身亡或是被扭送官府强吧,易伍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易伍几乎是刚爬进狗洞,就感觉到外面那少年在用柴薪堵住洞口,顿感安全不少。
这世道也是有好人的嘛。
让易伍没想到的是,当她狼狈的爬出狗洞之后,她只看到一个空院子,没有散乱的日用品,也没有晾在外面的衣物,地上还有不少刚冒头的青草。
这里大概率是个没人住的荒院子。
易伍挠了挠头,自己一通乱跑,竟然跑到这么荒僻的地方来了么?
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易伍只惆怅了一小会儿,就立刻开始琢磨该怎么从那群追兵眼前脱身。
刚在被追的时候,她是有注意到的,追她的人除了那群告示栏前凑热闹的乌合之众外,还混进去了几个身上有相同纹饰的人。
她跑的时间不短,大概已经足够有心人通风报信,之后多找些援手汇入追兵之中也并不意外。
易伍身上是一件十分常见的衣裳,樱桃红色的短襦外套着一件湖青色长褙子,下身则是件偏青色的襦裙,单独哪一件拿出来都不会引人注目的那种常见。
易伍叹了口气,可改动的空间实在不大。
略想了想,易伍果断将褙子当短襦穿在里面,短襦则单独拿出来套在外面。
这样的装扮易伍在追兵中也见过,站在街上应该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
更重要的是,之前那群人追的是个穿着湖青色长褙子的人,如今她却穿着樱桃红的“褙子”,实打实的藏住了被追击者锁定了的标志性特征。
逃命的时候是顾不得体面的,更何况易伍如今甚至不知道那些人究竟为什么追她。
改好了衣裳,易伍又摸到了头顶,她果然扎着双丫髻,易伍眼前一亮,两只手都在头上摸索,直摸到两支双股短钗才开心的拆了发髻。
双丫髻是小姑娘常用的发饰,也算是她如今的标志性特点之一。
易伍用两支短钗很利落的挽了个丸子头在后面,感觉到双丫髻的垂坠感消失,易伍还满意的摇了摇脑袋。
这下任谁也看不出易伍是之前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了。
易伍正在整理碎发,旁边的门忽然传来响动,易伍立马警觉,手不自觉摸到了刚固定好的短钗。
如今她手头,也只有这木钗能给她一点点安全感了。
木门被推开条缝,露出了少年束发用的布巾,而后则是对院子里鬼鬼祟祟的打量。
少年见易伍还有些散落的头发,当时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退出院子,但又想到街上那些没头苍蝇一样乱找的人群,后撤的腿顿住了。
自己与自己僵持了片刻,少年终究还是硬着头皮从门缝中挤进了院子。
“冒昧了冒昧了,姑娘见谅,实在是街上……”
头发散乱的易伍不以为意,甚至并不觉得自己这形象不好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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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她甚至没多给少年一个眼神,顺着门缝瞄了眼街上,刚好看到一个贼头贼脑要朝院子里望的人,给自己吓了个机灵。
易伍条件反射般两步走到木门处,先少年一步干脆利落的关上门,并在关门后用刻意变粗的嗓音高声骂了两句。
“看什么看,小心老娘出去挖了你那双贼眼!”
门外那人一听是个中年妇人的声音,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又被劈头盖脸骂了不检点,也就颇感无趣的走开了。
听到离开的脚步声,易伍才心有余悸的离开了木门,继续对付那几缕不听话的散发。
少年被易伍机警的反应速度吓了一跳,偷偷抬眼去看易伍的状态,瞥到她已经整理好了头发,这才敢大胆的朝易伍看去。
见到易伍也是一副惊魂甫定的样子,少年不由笑出声,随手整理了衣摆后,向旁边让了一步,开口和易伍打招呼。
“在下宋余,如果姑娘愿意,可以叫我小鱼儿,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易伍看到了少年脸上的狡黠,听到他自称小鱼儿后更是愣住了。
虽然不知道这个身体该叫什么,但她穿越前,小名就叫小鱼儿来着。
又打量了少年一番,易伍虽不想用巧合搪塞自己,但一时之间又实在找不到其他的解释。
让宋余没想到的是,刻意展现出的重名并未打破两人尴尬的氛围,反而激起了易伍的警惕心。
“你不认识我?
不认识我竟敢等在街角,又将我引入你家?”
接连两个反问,直砸的宋余失去了语言能力。
易伍此时还愿意呆在这个院子里,唯一的原因是她觉得自己或许和宋余还有一战之力。
至少对上外面乱翻乱找的那群人,她是没把握逃掉的。
见宋余面露犹豫,易伍就知道,又让她蒙对了。
宋余即使不认识她,也是对她的身份有所猜测,这才敢向她伸出援手。
“宋某与姑娘确实第一次见,不过……主街上丰乐楼的告示已贴了三日,不过这两日才贴到这附近罢了。”
好嘛,在信息不通的时代,一个人出名最快的方式竟然是登上告示牌。
易伍习惯性的撇撇嘴,不管宋余说什么,她是不打算信任何一个字的。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易伍觉得这突如其来的善意,或许就是预谋已久隐藏起的恶意。
“没想到也是个眼盲心瞎的,我遵纪守法,怎么可能会被贴到告示上去。”
确认自己嘟囔的声音够大,宋余完全听到了后,易伍也不再理会宋余,蹲下身去,准备找些容易着色的泥呀灰呀之类的,给自己再加上一层伪装。
宋余眉毛上挑,显然易伍会这么解释自己的状况,若不是认定了眼前之人,他怕是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会被那么多人追着跑,为什么要听他的话进院子躲避。
易伍撇嘴,这人哪里来的这么多为什么,他属十万个为什么的么?
如今的宋余在易伍眼中已经不是救命恩人了,若要论起来,更像是蓄谋已久接近自己的有心人。
至于宋余究竟是好是坏,那就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定论了。
但无论如何,离开对于易伍来说,才是更为安全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