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明太后这番话一出,连门口清扫的宫人都停下了动作,屏气凝神的等着李元臻答话,
隔着窗轩,屋内传来隐隐约约的鸟儿鸣叫声。
叽叽喳喳的,于满场寂静而言倒是更添几分诡异气息。
宫内是有流言蜚语,可这两日都歇下去几分。却没想到太后竟这般不留情面,直接当着公主的面声讨她。
柳嬷嬷额间急得浸出汗珠,却也只能跪伏在地上无法动弹。
身侧的清沅与颂宁更是慌乱,太后方才言语冷厉,像是气极了。
清沅偷偷去瞧公主背影,只见她微挪了挪膝盖,似有些不适,又微扬头惊讶道:“什么勾引,太后娘娘您记错了吧。”
她们二人可是兄妹,怎会生出太后娘娘所说的不耻之事。
紧接着她又提醒太后:“太后娘娘,您忘说免礼了,我跪久了有些腿疼。”
她语气认真,小脸上的神情也瞧着诚恳。
孝明太后自上往下看,李元臻莹白的脸颊微鼓,墨黑的眼球咕噜转,瞧不出来半分心虚。
她自然是故意不允她起来的,可这李元臻怎的无小女儿家的含蓄内敛,就这般当着阖宫众人下她的脸。
“宫里可都传了个遍。”
“勾着楚从玉天天同你在一起,竟也不知羞愧。”孝明太后还是没让她起身,只冷笑一声继续说道。
李元臻怔愣一瞬,只感觉有天大的委屈从心中溢出来。
分明是兄长总来寻她,怎的就成了她的过错。
再说了,二人清清白白,半分逾矩也无,为何要这般污蔑他们。
手心攥着衣摆的被她揉搓,李元臻想出声辩解,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瞧太后娘娘这般,似是已经认定了她的罪过。
见她没什么反应,孝明太后心下也有几分急。这长乐公主怎么呆头呆脑,不仅不懂礼数,更是连个话都说不出来,倒像是显得她在欺负小辈。
没等到回话,李元臻那眼泪珠子先如同绵绵雨滴般落了下来。
她紧咬着唇,只跪在地上直勾勾盯着太后哭,却半点啜泣声都没发出。
孝明太后本以为长乐公主是个盛气凌人、牙尖嘴利的厉害角色,她早已做好磋磨她身上锐气的准备。
千算万算没算到,她胆子如此小,不过吓上一遭便这般慌神。
李元臻终于开口,却也只能辩解句“我没有”。
翻来覆去就这三个字,言语间满是委屈不解。
她身后的柳嬷嬷几人更是慌得不行,但头顶上坐的可是郢朝太后,身为奴婢,她们是万万插不上话的。
孝明太后后背一僵,终究是蹙眉瞥了眼容乐。
容乐嬷嬷与孝明太后几十年主仆,自然是一眼就知晓她要自己做什么。
只见她踱步上前,上手去搀扶李元臻,嘴上说道:“太后娘娘不过是将外间传的事说了说,您别难过。”
“娘娘赐座,公主可别再跪着了。”
太后自然是没说这些话的,她可拉不下脸来,但也不能就这般让人跪着哭,毕竟她也没真犯些什么错。
李元臻被容乐扶着,坐到一旁铺了软垫的黄花梨圈椅中,柳嬷嬷她们自然也被示意着起身,站在了公主身后侍候。
气氛没了方才的沉闷。
李元臻止住眼泪,随手用袖口擦了擦眼睛,脸上抹的胡粉也被蹭花。
精细打点过的妆面透出几分滑稽来。
心中难过,李元臻倒也没注意这些,只想着开口告辞回自己住处去,她不想同太后一起用早膳了。
从前沧国宫里并无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她虽是年纪最小的,却从未被长辈这样斥责过。
太后竟用出“勾引”这个词来。
李元臻忆起自己来到郢朝宫里的种种,同它半分边也不搭。
两人虽无血缘,却有兄妹之名,行事举止都有分寸,分明同这世间最平常的亲人一样。
想着想着,心中又有酸楚溢出。
她不想在这宫中呆了。
她想回家,回沧州去。
太后不出声,李元臻也不开口,屋内静得似乎能听见外间风声。
柳嬷嬷终于是看不过去,捧起一旁倒好的茶水递到李元臻面前,示意她喝上一口。
李元臻瞧见嬷嬷慈祥的面庞,眼泪又涌出两滴来。
她捧起茶杯轻嘬一口,又扬起水汪汪的眼睛去瞧嬷嬷,小声说道:“我想走了。”
柳嬷嬷瞥一眼太后,见她眯起凤眸盯着公主,只能侧身挡了挡去接茶杯,偷偷轻拍李元臻手背,这动作带着些安抚意味,李元臻舌尖抵着牙齿,被有些苦涩的茶韵激得瘪了瘪嘴。
嬷嬷让她再呆一会呢。
可这茶也太难喝了。
孝明太后盯着四平八稳的李元臻,终于忍不住又开口道:“你头上这珊瑚钗是哪儿来的。”
听到询问,李元臻不自在地摸摸发顶,“是阿……陛下给我的。”
她本是想唤阿兄的,可想起太后娘娘那会所言,还是换个词妥帖。
果真是如她所料!
孝明太后气得眉头拧紧,眼底的不满像是要溢出来。
这赤红珊瑚是别国所贡,今年只有一株,楚从玉竟拿出来给李元臻制首饰。
倒是她这个太后,如今竟沦落到连一个小国公主都不如。
瞧瞧她宫中这些物件,都多久没置换过了!
孝明太后深吸口气,话锋一转道:“现今你既成了我朝公主,便得学会何为礼制尊卑。”
“一国公主若像你这般畏畏缩缩,传出去叫人耻笑。”
“但说到底你并非我皇室宗亲,日后行事得注意分寸,同自己兄长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哀家也是为你好,今日你既来了,便好好学学这宫中礼仪吧。”
说罢,孝明太后扶额摆手,不再看李元臻。
太后娘娘的话听起来倒是婉转有理,李元臻边听边紧张地将指尖陷进掌心中,直至最后一句话落下,她这才捋清太后的意思。
简而言之,今日唤她来就是为了授她礼仪罢。
但她还没用早膳呢,那个嬷嬷不是说让她同太后娘娘一起吃么。
眼见容乐已经站到中央空地中摆好架势,就等她过去了。
李元臻鼓起勇气开口:“太后娘娘,我们还没用早膳呢。”
孝明太后眯着眼揉了揉脑袋:“哀家吃不下。”
可她会饿呀。
李元臻期待地看向容乐,却只见她低身行一礼道:“太后派奴婢教您,公主快过来吧。”
这位嬷嬷怎能骗她呢。
李元臻心中哀叹,最终还是迈着碎步,硬生生拖延一下后才站到容乐面前。
诚然,这位容乐嬷嬷教授起礼仪来倒是挑不出错,语速轻缓、动作温柔。
行礼的姿势分好几种,对官将外者与宫内诸人皆有不同,但其中差异又不太大。
李元臻自认自己动作妥帖,可手分明已经按照容乐嬷嬷所言摆好了,她就是能挑出错来,动手修改一番后又让李元臻用这个动作再呆一会。
独学一个礼仪,久了难免生腻,加之她又没什么耐性,动作间便多了几分慌乱粗糙。
容乐嬷嬷瞧她毛手毛脚的模样有些不悦,便出声说了两句,难免有些指责的意味。
被这样一说,加之心心念念的早膳没了踪影,李元臻也闹起脾气来。
终于,她松开交叠的手掌胡乱摆了摆,看向闭眼的孝明太后轻喊:“太后娘娘,我饿了,下次再学罢。”
下次?
请她一回都难上天去,下次不知道得什么时候去,今日可不能轻易将其放过。
孝明太后佯装没听见,不理她。
李元臻再唤一声,太后娘娘还是不答,像是睡着了。
她扭头又对容乐道:“我要回去了,等太后娘娘醒来你同她说一声罢。”
语毕,李元臻招呼柳嬷嬷他们,转身欲走。
容乐没得太后令,自然不可能将人放走,忙出声阻拦,“公主,这礼仪还没学完呢,您不能走!”
但李元臻似乎是铁了心要离开,嘴中嘟囔了句“我要走”,便往门口迈步。
容乐见状忙招呼一旁侍女阻拦,李元臻更加生气了,伸手去推面前碍眼的宫人。
积庆殿内众人推推搡搡,孝明太后终于是装不下去,欲睁开眼发话,没想到屋内骤然间安静了下来,又传来一众宫人下跪高呼“陛下”的声音。
楚从玉怎的来了!
孝明太后不可置信地瞧向他那身绣金龙袍,抬眸再往上便是楚从玉那看不出喜怒的面容。
这倒是他打那年回宫后,头一次来这积庆殿。
角落里的颂宁此刻倒是长舒了一口气。
万幸万幸,陛下来了,这场闹剧可算是要结束。
楚从玉站在李元臻身前,还未开口出声,倒是李元臻先嘴一瘪掉下泪来。
李元臻哭着喊“阿兄”,又抽泣一声去抹眼泪,面上的妆容愈发凌乱,妥帖的发丝也垂下几缕,落在眉宇间。
面对哭得可怜的妹妹,楚从玉隐隐觉得心中有些难受,但又说不出那是个什么滋味。
分明是他的妹妹,怎么能被别人惹哭呢。
他不过是同她分开一个夜间,妹妹便被别人欺负了去。
是他之过。
楚从玉牵起李元臻,又从怀中掏出那方常见的绛紫丝帕,捻起一角为妹妹沾了沾眼角。
她额间花钿倒是粘得牢固,金灿灿的,衬得李元臻肌肤更加娇嫩。
“不哭,不哭。”
“阿兄来了。”楚从玉安慰她。
语调低沉轻柔,似乎能被一阵风吹散。
李元臻本是没想哭的,但不知为何,一瞧见楚从玉就止不住泪。
应是知道有给自己撑腰的人来,她今晨满腹委屈都化成了泪水,比方才跪在地上时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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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还厉害。
兄妹二人意浓,似是容不下别人半分。
孝明太后就这般看着楚从玉,见他一副假惺惺的温柔模样。
这个孽畜,自己分明是个极恶之人,又在装什么好哥哥呢,也就是李元臻这个蠢的,丝毫破绽都看不出来。
她冷冷的注视着下座二人,方才虽是有些慌乱,但不过一瞬便被孝明太后压了下去。
若李元臻真算是郢朝公主,那她也算其半个母后,既如此,她教导一下又有何不可?
楚从玉将妹妹哄了又哄,李元臻自然也知道这会不是发脾气的好时机,只拽着楚从玉要往出走。
顺着李元臻手上力道向门口走了两步,楚从玉又停下,转身眯起略显狭长的眸子,定定地看了孝明太后一眼。
“若您在宫中闲得没事呆腻了,大可知会一声,朕送你去郊外庵中小住。”
“元臻妹妹不喜此处,以后都不用来了。”
楚从玉语调懒散,不似一个儿子能对母亲说的话。
当然,他方才进门时也压根没向这位“母后”行礼。
听见他这番话,孝明太后捏紧了手中凤鸟扶手,硬是被吓得一声不吭。
楚从玉所说的便是城外玉茗山上的女子清修之地,若是去了那处,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要问孝明太后为何这么怕楚从玉,当然是从前她差点死在他剑下!
若非先帝以兵符相挟,要楚从玉保她富贵,她怕是早已随先帝一起去了。
想到昔日往事,孝明太后只觉后背发颤,忍不住打个哆嗦。
许是最近安生日子过久了,她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后,心气难免又起来几分,将那楚从玉的罗刹行径忘到了脑后去。
不过她今日也并未对那李元臻做些什么,不过是她自己不经吓罢了!
隐约传来一声高呼“起轿”声,兄妹二人离去,孝明太后终于是松快些,将宫人唤起后往寝殿去。
她方才被吓着了,得点上安神香歇息会儿才行。
楚从玉带着妹妹回到她的长乐殿中,又招呼侍女将其面上胡乱的妆容擦卸掉,直至露出那光洁如玉的面庞才作罢。
天然去雕饰为佳,妹妹年纪尚小,只用金玉点缀即可,多用这些胡粉倒是伤了本来模样。
裹着冰的帕子被贴到眼上,躺在摇椅中的李元臻被冷得瑟缩一下,又气呼呼的鼓起脸颊,颇为娇憨可人。
“妹妹还在生气?”
楚从玉勾起帕尖蹭了蹭她的面颊。
李元臻想了想,还是气愤的点点头,帕子也随着她动作晃悠,又被楚从玉稳稳摁住。
“太后娘娘说让我过去用早膳,可后来又说她不饿了。”
李元臻指责后又忍不住炫耀,张嘴笑笑说道:“那个嬷嬷教的行礼姿势我学了个七七八八。”
其实方才她都大概记住了呢,回来自己练也是一样。
楚从玉被妹妹笑时露出的粉嫩舌尖勾去一瞬目光,紧接着入耳的话却让他心中含怒。
“太后娘娘说我勾引你。”
“肯定是她想错了,我是阿兄的妹妹呢。”
李元臻的声音中带着苦恼、却也有几分释然。
这件事于她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外人不知实情难免想东想西罢。
楚从玉虽生气,此刻却也不想再妹妹面前展露,怕她以为这是件大事,心中生郁。
他拿过一条新的冰帕为李元臻换上,轻笑一声,“是太后误解了,朕改日同她说说。”
李元臻自然不疑,又同楚从玉絮叨一番今日所见所闻,兄妹二人这才一起用膳。
之后便是楚从玉先去御书房内忙政务,李元臻无事躺在院中晒太阳。
宫内一片温馨祥和。
自然,有些事情是不能让李元臻知道的。
楚从玉下令追查那些个乱嚼舌根的宫人,又下旨称太后生病,任何人不得入宫相见。
称病这一由头出来,不过是变着法的禁足。
别人进不去,孝明太后也出不来。
于一个尊贵无比的太后来说,算的上是件憋屈的惩治。
之前种种行事,其实楚从玉并未想过太多,他不过是按最平常不过的方式来对待自己的妹妹罢了。
未曾想竟有人将他二人兄妹情谊恶意曲解,实在可恶至极。
他倒也还好,但李元臻身为女子,这般传言于她定然是十分不利。
看来这册封妹妹的仪典得快些准备起来了。
他得昭告天下,李元臻是他楚从玉的妹妹呢。
不过,既然是他的妹妹,是否该与他改为同姓。
楚元臻。
倒也合适。
待下午见了妹妹便同她说一声罢。
楚从玉这般想着,嘴上已吩咐高明海去通知各部操办准备起来。
李元臻这会躺在宫殿内,正美滋滋的喂两只犬儿吃食,浑然不知自己已被好阿兄改了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