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齿轮推动着机关运行,即使再过千载,它依然会不停流转。
良久,他注视的目光这才移开,垂眸划破了指尖,青色的血液冒出,他斜睨了檐下黑暗角,只见那里立即走出一人。
他看起来已垂垂老矣,青褂长袍,白发锦须,手上杵着一根巨大的银色权杖,老人神色肃冷,手上权杖指引着白衣男人手上冒出的鲜血,往机关中引动——
青色血液钻入困笼之中,绕开圈圈圆环,涌进了最中心的咒文圆珠上。
繁复的咒文忽地明亮,缠绕的黑雾蓦地停止飘动,外围的圆环同样顿了一瞬,随即便逐渐加快了速度,残影斑驳,青光乍泻。
老人权杖往前划出一道屏障,看向身旁的男子,“尊主,您退后些。”
男子余光掠过一眼,随即往后退了两步,指尖的血迹垂砸在地,他丝毫不在意,视线只放在前面,眸光中掺杂些难以言喻的喜悦,就连嘴角都止不住地发颤。
要回来了吗......
漫长的等待中,眼前的圆环变成青球,黑雾在其中滞留,很快就被吸收殆尽。
老人眸光一震,立即道:“尊主,就是现在了!”
闻言,白衣男子上前,双手抛出一枚青色璎珞,他引力控在前方,抽出里面残存的气息,抬眸时,眸底激动与复杂之色交缠,他压了压心绪,试探性地喊出那个名字:
“修罗主.....”
这一句,竟是久违了三百年,他嗓音微颤,落下两个字:“速归。”
音落,那璎珞上的气息瞬间钻入青球内,汹涌的气脉波动震退二人,风起,老人杵着棍子,眸光熠熠,眼底忌惮又畏惧。
若是让十三京中人听见这对话,只怕会以为他们尊主是疯子。
众人皆知,修罗主早已死在了三百年前的金乌之地,尸骨无存、魂飞湮灭,百家仙首和魔族共同见证,不可能有活下来的可能。
而现在,这男人却在这里举行着类似招魂的仪式,嘴里还振振有词,实在是骇人了些。
跟他不同的是,他身旁的男子期待至极。
好不容易才等到云凰离开仙都山,他们总算取到了行气,他将那个青色的璎珞攥在了手心,低眸看了看,又抬头看向前方,眸光闪烁着未知光芒。
金乌之地,他亲眼目睹那人的死。
可他知晓,那人不会这么轻易地死去。
等他找到人了......
男子邪气横生的面容上忽然绽开一抹笑,森冷异常。
等待的时间太久,圆环并没有丝毫停歇的痕迹,他的耐心也竭尽尾声。
“大祭司,怎么回事?”
老人紧锁眉头,苍老的面容凝重万分,他道:“寻魄仪式一切正常...”
他看向男子,试探性地开口:“尊主,您手中的璎珞当真存了修罗主气脉?”
见他怀疑到自己拿出的东西,男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自然。”
当年这东西可是他在那人榻上寻到的,不可能有假。
修罗主死去,那些属于他的力量本该一应消失,但幸好这璎珞被魔息封印,这才没随着一道消失。
他如此笃定,大祭司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安抚他再等等,说不定是修罗主的转世所在之地遥远。
于是男子又按耐下来,目光带着几分焦灼。
法则之象轮转千番,朝天地间涌动的气脉追寻着,蜿蜒着不知去到了天地间哪一个角落......
暮色迫降整个海域,天上星辉璀璨,白衣男人再也等不住了。
大祭司眼中的忌惮之色尽数消退,此刻只剩下对寻魄仪式未成功的困惑。
男子冷眸睨着慢慢降速的圆环,发现里面什么都不剩之后,有些气闷,然后又化为了无边无际的恐慌。
他意识到可能连寻魄仪式都无法找回那人的转世.....
“...尊主,修罗主或许真的灰飞烟灭了。”
“不可能!”
他想也不想地出言否定。
大祭司一脸无奈与茫然。
当初斩杀修罗主魔族可没少出力,甚至于那本致使修罗主无法控制行气的刹罗医典也有他们尊主的参与.....
尊主全心全力、好不容易联合十三京杀了修罗主,为何又在之后的百年间反反复复地寻找修罗主的转世?
他实在是想不通,也实在是无法理解。
没一会儿,圆环再次回到了规律的转动中,而里面的一切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们从仙都山夺来的巫炁散了,那些留存的修罗气息也散了,什么都没了。
男子眸光沉沉,他周遭气息骤然冷了下来,大祭司一言不发,静静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男人陈冷的声音传出——
“给仙都山发去恭贺.....”
大祭司一愣,衰老的眼睑轻抬,看向他。
男人阴鹜的眼眸在圆环上扫了一圈,随即道:“告诉他们,七日后魔尊亲临,亲自恭贺仙都山易主之事。”
定是仙都山的巫炁出了问题,否则怎么可能找不到!
可恶的云凰,竟敢戏耍他!
既然她不念及相识一场的情分,那便不要怪他心狠手辣,杀了她的狗,灭了她的山!
他转身愤然离去,看得出血气翻涌,已然气到了极点。
大祭司应了声是,回首望了一眼星木台,也跟着离开了。
圆环发出哒哒哒的转动声,机关牵连,无人在意之时,一丝气脉忽然吐出,缭绕的气脉盘旋,随即映照出如火般的霞色.....
群山的芍药田中,独独树立着一颗火红色的花树。
花树之下不知是谁摆了一方石桌,此刻石桌上正伏着一个黑裙少女,她长睫盖下,睡颜宁静,丝毫没有平时的跋扈。
京念终究没能抗住,在凤凰花树下睡着了。
这一觉没能梦见奇怪的人和事,她睡得很是安稳,一觉醒来已是日落西山。
肩上沉了些,京念起身时肩上的东西滑落在地,她睡眼惺忪地看了眼地上的那件外裳,视线顿了下。
白羽金纹.....
像是风循衣的衣服。
可风循衣什么时候这么善解人意了?
京念的脑海中出现了另一张脸,顿时冷了颜色,抬眼扫了一圈周围。
任这外裳丢在地上,京念起身,揉了揉脸颊,往外走,也不理刚走出竹楼的江离恨。
京念这一晚在金库中清点数目。
无数奇珍异宝堆叠其中,京念想起了师无疾说的话,轻哼了一声,一边拿着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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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清点,一边腹诽他表里不一。
看似无欲无求,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实则还不是个贪财的守财奴!
一夜清点,她几乎眼花缭乱,在账本上落下几个字.....
“三..千三百八十八...金。”
扔了狼毫,京念愤然怒视着这一行字。
差了不是一星两点啊!
师无疾这狗东西,为什么不多收一点!
瞪了一会儿,京念从地上堆叠的金块中起身,转动齿轮,走了出去。
眼看报名时间就要过了,她现在上哪去赚那么多金?
京念苦恼了。
仙都山脊上,她脸颊像镀了一层霞色脂粉,少女独坐无人之处,目光微垂,朝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看去。
不知何时,仙都山的人将原本原木色的屋子染得五颜六色,一座座矗立在幽谷、半山腰和溪河旁,京念一开始觉得难看,不知不觉间倒也习惯了。
山涧有人垂钓,有人在用气力催动瓜果成熟......
她也看到了风循衣,他在控制傀儡人挑水浇花,傀儡人手下并无轻重之分,一桶水哗啦啦倒下,花枝被水拍得抬不起来.....
京念嗤笑一声,笑意被山顶的风拂去,她的目光缓缓落在山下,遥遥瞧见了从浮生舱上走下的男人.....
隔着老远,她似乎都能瞧清楚对方脸上那寡淡无味的神情。
师无疾下山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他下山做什么?
京念撑在石块上的手腕挪到身前,盯着那个正在石林中往上走的男人,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师无疾下山怎么不通报一声?
就在京念陷入了奇异思绪时,那头出了石林的男人顿住了步子,少女思绪猛地一颤,忙往身后的树藏了藏,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搞不懂的慌乱。
男人抬起的视线在空空落落的山巅滑过,随即敛眸,继续朝前走了。
风顺着她发梢吹,京念躺在了树下,心悸稍宁,脸上的表情却逐渐古怪起来,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没毛病吧?她竟然怕师无疾发现她?
她翻身而起,盘腿坐在树下。
不对,不对。
是她怕师无疾看见她后过来烦她。
京念心想是这样的,师无疾跟块狗皮膏药一样,贴上就摘不下来了!她当然不乐意被他发现了。
不远处一只野百合迎风绽放,一只彩色的蝶儿扑在了上方,京念偏眸,在看到那蝶儿的瞬间脑海中一下子闪过一团蓝色灵蝶.....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腰侧,腰间空空的,那个青色绣着白鹤衔花的香囊已经不在了。
京念的神情一下子变得茫然,也是这时,才想起这件很重要的事。
那兰蝶她认识,师无疾的家传宝贝,这人宝贝得不行,怎么会出现他给自己的香囊中?
香囊是师无疾的,东西自然也是师无疾的,或许是他拿错香囊了吧。
不过他竟然将羲和兰蝶放在小小的香囊中,真不知该说他心大还是其他。
京念不愿深想下去,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际,忽然叹了一声。
看来仙都山是无缘玉正盟,也不能在十三京称雄了......
至少现在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