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签明亮一瞬,刺目的光亮瞬间吞去她身影,一息间,这里再没了女子的倩影。
归心签将她带回了龙京,带回了闻伶阙。
“阿秀大人,您怎么回来了?”
小厮瞪大了眼睛,连忙撑开伞面给她遮住雨,又抽出视线看了她身后,并没有玉侬的身影,他正纳闷着,就听伞下的人带着几分心急地开口:
“三苏呢?”
小厮连忙开了大门,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阿秀已经快步走了进去,身影在雨中快速消失。
已至寂夜,一路走到秀苑,阿秀伸手推开了大门,屋中半盏灯都未亮,她步子在走至门前时顿住,察觉到里面并没气息。
夜半三更,闻伶阙的最大主顾来访。
阙主慌忙从睡梦中赶来,瞧见满身湿透的阿秀,惊慌不已,“阿秀大人,您怎么突然来了,这身上都湿透了怎么也没人带您去换身衣物?”
身旁的小厮苦不堪言,正准备回答,就听阿秀冷声打断:
“不必了,三苏呢?”
她目的直接,只是为了三苏而来。
阙主啊了一声,显然没缓过神来,不过反应是极快的,他复杂地看了几眼阿秀,“三苏啊.....他、他.....”
阿秀却没耐心听他结巴,“三苏呢?”
她气势越发冷厉,叫阙主有些胆寒。
“自大人那日走后,三苏大病一场,药石无灵,”阙主一五一十道:“第二日,闻伶阙来了几个身穿袈衣的僧侣,恰巧救了三苏,不知怎的,那三个僧侣就将三苏带走了,我虽是阙主,可三苏要走我是拦不住的呀。”
眼看阿秀如此在乎三苏的行迹,阙主懊悔不已,早知道就不让他们带走三苏了。
“僧侣?”
“是啊,蓝色袈裟,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僧侣,龙京是没有佛庙的....”阙主嘀咕了两句,就见阿秀起身往外走了,“哎,阿秀大人,等雨停了再去找吧!”
这话简直是白说,不一会儿人就不见了。
小厮啧啧两声,问:“阙主,这...怎么回事啊?”
这才带走玉侬多久,眼下又来寻三苏了?
大人物真是捉摸不透,当时两个都带走不就好了.....
阙主道:“主顾的事少操心!”
“哦。”
城外,阿秀取出了归心签,这一次她默念着含糊的字音,落下‘归心’二字。
音落,归心签再起。
沉重的梵文字音缭绕,归心签将她带到了一处石门洞窟前。
夜色笼罩之下,只有微弱的星火从洞窟中透出。
阿秀刚走两步,便被人出声阻止了。
“泗寒门清修之地,姑娘还请止步。”
泗寒门......
阿秀抬眸,“我来找一个叫三苏的人,找到即刻回去。”
她正想往前,却被一道金光推了回来。
“姑娘要找之人已决心摒弃红尘,姑娘也该放手。”
阿秀眸光森冷,她反问:“摒弃红尘?”
没人回应了。
她冷笑了两声,不打算轻易离开,手上燃起了两团墨色气脉,强行闯了进去——
“那也要他亲自和我说。”
归心签自她手心飞出,在空中四处徘徊,很快调转签面,朝一处飞去。
“咚——!”
长钟嗡鸣一声,时间到了。
檀香萦绕,长明灯盏盏相接,庙中站着数十位佛修,皆是身着蓝色袈裟,面色漠然。
在他们前方,青年一身白袍,膝下跪着一块蒲草团。
无根之水洗涤前尘,常翠柳叶点化佛面,他长发散在脑后,伸手拔掉了那根玉色簪子......
“剃发之后,你便不再是闻伶阙伶人三苏了,你,是泗寒门无疾。”
无疾.....
随便吧,左不过一个称呼罢了。
他闭着双眸,长睫垂下,情绪淡然。
就在一人手持剃刀在他鬓角停留时,门外响起了一声呵止:
“等等!”
熟悉的声音让跪着的青年眼睫一颤,恍恍惚惚,还是又在做梦?
所有人都朝门外看去,包括三苏。
见到她的一瞬,三苏呼吸滞住,不可置信却又确实如他所见。
是那个丢了他的姑娘,是那个带着旁人远走高飞的姑娘,是他在久病缠连梦中的惦念,更是他此生以为不会再见的心心念念。
“姑娘...”
“你要不要跟我走?”
阿秀无视庙中所有人,只看向地上散发的男子。
你要不要跟我走......
她说得直白,三苏心头一怔,随即漫开酸涩之感,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大人不是已经带玉侬远走高飞了么?”
明明,是她抛弃了他,是她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悸动,也是她将他弃如敝履。
天下之大,他如何能找到她?
天下之大,她何必在乎他?
阿秀蹙眉,面对这个说法竟然有些哑口无言,她只道:“我没说过我不回来。”
“大人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有没有我...又有什么干系。”
他笑了下,依旧是温柔的神色,却多出了几分阿秀看不懂的情绪。
“大人回去吧。”
“你不跟我走?”
阿秀拧眉瞧他。
她看不懂三苏的神情,更不会知道他藏在温柔面皮下七零八碎的心。
三苏颔首。
阿秀却不应了,“不行,你必须跟我走。”
三苏眼中露出一丝诧然,看向她。
“为何?”
阿秀没说话,或许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大人,这里不是闻伶阙,你不是我的主顾了,我不需要对你唯命是从。”
他难得说话多了些硬气,朝着阿秀再度说出了那句赶人离开的话。
围在庙中的佛修们观局不语,早已洞若观火。
青年似是终于下定决心不再和她说话,起身接过了前方的剃刀,刀刚落手,便有人扯着他的袖口往后拖拽——
“阿秀!”
他恨声道。
一束墨色气脉很快环在他周身,将他束缚起来,动弹不得。
阿秀扯过了气脉的一角,带着他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佛修。
归心签从二人之间飞出,阿秀看了看,不知该去何处......
“你要去哪?”
三苏气得不行,“我要回泗寒门!”
“好,我知道了。”
她道,指尖轻点归心签,道:“去秀苑。”
片刻后,归心签落了下来,阿秀伸手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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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腰间,拽着身后的男人推开了熟悉的大门。
屋门合上,她不做声,定定看着被捆起来的青年。
三苏别开眼,不欲说话,很生气。
她总是这样,从不考虑别人到底要什么,只顾着自己的想法。
阿秀定睛看他,并不在意他是否开口。
灯火并不明亮,火光落在青年的脸上,将他眉眼一一雕刻,他站着,腮上微微鼓动,似是隐忍到了极致。
无人开口,没有一丝声音,阿秀的心仍旧跳动纷乱,跟不久前的慌乱不同,此刻她很平静。
三苏终于挨不住她这越发炽热的目光,回过头看她,败下阵来,“大人,你何必呢?”
“你不恨我吗?”
她突然问了一句。
三苏一愣。
“我没有选你,你生病了。”
原来她知道......
恨吗?
三苏是恨她的,不过只是恨她不告而别。
至于其他的事,都是他自找的,怪不得任何人。
阿秀忽然从桌边走过来,一步又一步,停在他身前,她抬眸,问:“为什么?”
三苏不知道她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偏生在事情结束这么久之后还来折腾他,她怎么可以这样!
一场大病,竟让他有些胆大了。
死都不怕的人,还怕那些莫须有的情思吗?
三苏垂下眼睫,凝着她双眸,一字一句地道:“大人,因为我喜欢你,这是我自愿的,怪不得任何人,我们之间没有协定,也没有关系,你可以丢下我,也可以一走了之,因为我在你眼中什么都不是。”
他自暴自弃般,放弃了抵抗,也丢弃了自尊。
“你喜欢我?”
“是啊,”他自嘲似地笑了,哑音重复道:“我喜欢你。”
他难道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他不是喜欢虚与委蛇的人,身为伶人他足够失败,讨好技能近乎为零,只有遇上她,他才愿意去学着谄媚,只对她一人谄媚。
他那日吻了她,她还不够清楚吗?为何现在又在这胡问!
阿秀颔首,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那颗因他而宁静下来的心再起涟漪,她盯着冷脸的人,忽然道:
“要亲我吗?”
“......”
三苏惊诧地看向她,险些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方才的不甘与愤怒皆在这没头没脑的四个字下烟消云散。
“什、什么...?”
他不是在与她划清界限吗?
她怎么突然说这个?
阿秀再进一步,双手揽过他的腰,像是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羞赧,不怯场,也不给他推开自己的机会,耐心地重复:
“那你要亲我吗?”
好奇怪...三苏快晕了,他的病还没好吗?
她并不急着要他的答案,三苏有些飘飘然,无数情绪缠在心间,揉碎的思绪竟只能装得下她的这句话,以及她在微弱灯火下的琥珀色双眸。
愤怒、痛恨、哀叹以及那慢慢腾升的、隐秘的欢喜无声无息占据青年的心。
三苏恨恨地想:她丢了自己选择他人,不发一言地离开,他的世界竟然连她的一丝讯息都寻不到,无尽的思念越演越烈,最后只剩下心灰意冷......
她怎么可以!怎么敢!怎么能再次来戏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