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念仍然很生气,她不明白自己气从何来,视线轻抬,又见他低眉顺眼,心头不觉安然,反而生出些怒意。
身后浮生舱停靠,船头撞上黑石发出闷闷的一声,京念回头,一步踩了上去。
师无疾跟了上去,掐诀让浮生舱潜下山去。
浮生舱顶部悬挂着一只菱形香囊,丝丝缭绕的青烟自里面飘出,为船上的人驱散了杀人于无形的巫炁。
京念站在船头,双手环抱,垂眸朝下方看去。
薄雾终年不散,随着浮生舱降下,隐约可见茂密青葱的树冠......
山下有一榕树,树冠覆盖十丈远,树荫下阴湿暗冷,除了些藓类,再无其他生灵。
榕树千年孕一树灵,当年初次下去,京念被这树灵捉弄,脾气上来一把火险些烧了它....
快要到山下了.....
“左掌使。”
师无疾在身后说话。
京念踩在船头,垂眸看他,“又怎么了?”
眼前递来一个碧色的香囊,京念眸光从他骨白的手指挪开,香囊小巧精致,绣面上一只白鹤,高仰着颈,长喙衔着一朵海棠。
青佩白须,是京念喜欢的颜色,香囊中散出清淡的香气,轻轻扫过她鼻尖......
“你忘带黎香了。”
京念转眸看他,眸中三分不解,“决定来这之前我已用黎香焚过衣物,你自己留着用吧。”
说罢就准备走。
然而她的步子还没踩实就被一人箍住了腰....
“师无疾!”
这动作来得太突然,完全没想到师无疾竟然敢抱她!她一只脚还没下来,重心不稳,双手支在他肩上,怒道:“你干什么!”
鬓边是她散下的乌发,丝丝缕缕随着她的动作缠上师无疾的耳廓,他低眸,敛去心中纷乱,单手托着她的腰,一只手轻勾指尖,将香囊系在她腰带上。
京念的怒火还没来得及发作,已经被他带下了船头步梯。
站稳,她显然怒到了极致,“师无疾!我都说了不要不要!你耳朵聋吗?”
说着说着,她将香囊扯下,丢到师无疾怀中。
“给你!”
师无疾接住香囊,抬眼瞧她,“不要香囊我会一直跟着你。”
京念好烦啊。
两只眼睛死死瞪他,见他眼中毫无玩笑之意,斟酌良久,伸出手,烦道:“拿来!”
师无疾没递到她手上,亲自给她系上了。
“不许跟着我!你去另一边!”
师无疾应了。
两人绕着山分头走,京念往榕树的方向走去,腰带上的香囊随着她的脚步轻轻叩在腿间,她被扰得心烦,将佩带抽短了些。
师无疾这次回来变得更加讨厌了。
关于师无疾的变化京念只花了少许时间去想,随后便将注意力集中到四周环绕的巫炁上。
寻常时候巫炁只会在山下漂浮,近日却屡屡往山上潜,好在仙都山常年焚着黎香,也不至于有人因此伤亡。
京念查探许久都没发现什么不对劲,视线内逐渐黯淡,她已经走到了榕树下。
鞋子陷进吸满水的苔藓中,不过十余步的距离,京念的鞋袜已经湿透,她迈着步子,朝深处走。
密林阴沉,常年不见日头,空气泛着湿冷和一股木质的腐朽味。
半晌,京念的视线中终于出现了那棵玄色的粗壮树干......
还未靠近,便听到了一道苍老的声音。
“梅京念.....”
京念走过去,停在树干不远处,挑了挑眉,“糟老头。”
树干轻颤,似有不满。
树身传来闷重的叹息,“你许久没来了。”
“今日不是来叙旧的。”
京念站在树下,拎了拎发沉的裙角,问:“巫炁近日不太对劲,好歹你也是一方灵主,这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榕树动了动枝丫,层层叠叠的树冠挪动,将上层的日头落了一束在少女身上。
京念摸了摸发顶,感受到暖融融的日头。
“巫炁没有问题。”
京念双手环胸,抬眉,“不可能。”
“巫炁确实没有问题,有人让它出了问题。”树灵的声音沧桑质感很沉,“五日前,已经有人来过此地。”
“何人?”
京念蹙眉,“没有黎香,灭元境修士来此也是一个下场......”
“是魔族的人,他们身上有黎香。”
京念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她没回头,对方已经走到了她身侧。
师无疾递来一根箭矢,上面残留着清浅的魔息。
树灵道:“是的。”
魔族的人什么时候来过邀月京了?
而且十三京现在跟魔族关系紧张,魔族的人宁可冒着风险也要来仙都山下,又是为了什么?
“黎香泄露了,”师无疾看向榕树,“树灵,他们对巫炁做了什么?”
“巫炁被带走了,只有两个人,弱水石为载体,盗取了大半巫炁。”
树灵道:“下层的巫炁含量稀薄,你们身边的这些,都是魔族的毒雾。”
“他们盗取巫炁做什么?”京念拧眉,“仙都山素来不掺合十三京和魔族的事,云凰也从未得罪过魔族的人。”
“巫炁是好东西。”
树灵说。
好东西无论处在什么危险的境地,都会引人惦记,尤其是失去主人守护的好东西。
巫炁被盗走大半对于现在的仙都山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最强大腿云凰走了,保护山门的巫炁也被盗走大半,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京念又问:“糟老头,你就没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榕树覆盖整个山下,这一片地方发生的事就没有能瞒得住树灵的。
“听见了。”
京念和师无疾朝它看去。
树灵缓缓道:“我被他们发现了,他们要烧掉我。”
京念看了看他完整的树身,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唯一放过我的要求是,告诉他们仙都山的黎香配方。”
“.......”
京念怒不可遏,“你说了!!”
“是的。”
“老不死的!你竟敢当叛徒!”
京念指尖嗒地一声,一簇火光冒上指头,“看来你是注定要被烧死了,躲得了魔族的火,却躲不了我仙都山的火!”
“京念。”
“滚开!”
京念一把推开师无疾,脚尖轻点,火光就要过去,只听那头的树灵语速快了几分。
“我有东西给你们看。”
京念手上的雾星砂一扬,榕树粗壮的一节树枝噼啪断下,砸在苔藓地上。
“快说!”
树灵慢吞吞地吐出气脉,两张脸出现在眼前......
“这是那两个魔族人的画像。”
京念看了眼前面蒙着面纱看不清真容的画像,又看向树灵,从胸腔中闷出两声笑,“你在耍我?”
树灵沉默,似乎也知道自己给的信息毫无可用处。
京念走了过去,摸了摸粗粝的树身,“活了千年,怎么一点骨气都没有,好歹云凰也给你渡了不少气脉啊。”
“云凰走了。”
京念笑了,“所以你就可以背叛仙都山了吗?”
树灵再次沉默。
京念没说话了,握拳向前,指间的砂戒抵在树干上,缓缓溢出森寒冷气,浸透树身........
“这是惩罚。”
淡蓝的冰晶瞬间冻结整个树干,青葱的树冠结满霜花,整个地界突然变得森冷异常,就连地上的苔藓都冻住了水分,变得脆冷。
树灵的意识逐渐冻结,它最后的叮嘱在寒冷的空间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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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吧,魔族的毒雾不简单。”
京念松开手,面无表情地转身,“走。”
黑裙湿冷垂坠,京念照着原路回去,然而越走脚越沉,湿掉的鞋袜都让她此刻难受无比,她想掐诀,可要不了多久又得湿透。
师无疾跟在她半步后,感受到她情绪的紊乱,走路忍不住踢动的脚,眸光动了动。
“京念,你停一下。”
这才走了多久就要停?
京念本就难受,听见他的声音便顺势发火,头也未回,“干什么!”
她越走越快,竟是有些跟师无疾对着干的意思。
师无疾提醒道:“你裙角上沾了魔虫,魔虫吸食你的气脉,你越走它会越沉的。”
京念没听说过魔族还有这种虫,然而裙角以下真的越来越沉时,她有些怒了,“那也不干你的事!”
她说着,一簇火光从裙角烧上,师无疾瞳孔一缩,手心扬起一团气脉,浇灭了烧上裙角的火。
“师无疾!你有病是不是!”
京念停下来,小腿踢了踢裙摆,恨恨地看向他。
师无疾道:“不能用灵气,魔虫只能用手剔除,否则还会蔓生。”
京念瞪他,转身就走。
没过多久,她越走越慢,步子不似先前轻快,直至最后停下。
京念停在一块布满泥的巨石上,一屁股坐了下来,抬眸看向师无疾,将腿往前伸了伸,下颌微抬,神色不悦,“你来。”
师无疾眸光一震,有些迟钝地对上她的视线。
少女却有些不耐烦了,“快点!”
她向来没什么耐心的。
师无疾单膝蹲了下来,膝盖叩在树枝上,指尖轻轻地撩起她湿透的裙摆,手心盈出温热的气脉,裙摆上沾染的魔虫显形.......
京念嫌恶地看了一眼,“好恶心。”
“嗯。”
师无疾很淡定,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魔虫细密,手指轻捻便会生出血色汁液,师无疾很小心,没有让她裙角染上魔虫的汁液。
师兄妹很久都没这样心平气和地相处过,京念记得上次师无疾伺候自己貌似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她垂了垂眸,“师无疾。”
“怎么了?”
他抬眼朝京念看来。
京念皱了皱眉,状似随意地开口,“我问你,西上有那么好吗?”
师无疾顿了下,回答:“不及仙都。”
京念冷哼一声,“虚伪!”
说得好听,当初还不是为上西上离开仙都山!
师无疾手下的动作慢了些,将她裙摆弄干净后,视线落在她鞋袜上,问,“鞋袜上也有,京念,你......”
“你给我摘啊。”
师无疾脸上的表情怔住,垂下的睫羽颤了下,忽地抬眸看她。
京念已经将鞋蹬掉了,然而湿透的鞋袜她是无法自己去脱的,那魔虫是在生得太恶心了些。
她理直气壮地命令师无疾,好似对方为她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也完全意识不到这其中的古怪。
两人相识十年,除了第一年两人相敬如宾,最有师兄妹的样子,其他九年里都是师无疾在照顾京念,同时承担沙包和老妈子的责任。
当然,京念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师兄妹分开最长的时间就是去年,师无疾去了西上。
师无疾无法言说此刻的心情,师妹这一年来从未跟他发过任何音线,他的离开和归来对京念来说都无足轻重......然而此刻她仍需要自己,这让师无疾恍惚间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
京念的脚上一凉,鞋袜除了后那股湿冷的感觉缓解不少。
一只脚安放在他膝盖上,京念双手撑在石块上,忽然踩了下他的膝盖。
“嗯?”
“师无疾,门主之位是我的。”
京念神色冰冷,“你不许跟我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