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传说中的登仙路走去,路上有人嘲笑他痴心妄想,有人赞叹他心性坚定,给他指了条明路。
“越过天倾山,你就能抵达中州,那才是传说中的仙人世界。”
他给那人叩了一个重重的头,起身时擦了擦脑袋,踉跄着接着往前走,脚下的草鞋磨破,他就光脚踩泥路。
后来他遇到一片连绵不绝的雪。
他在那儿停了很久,觉得这雪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过去的记忆,只能用空洞的眼睛一遍遍接住刺骨的雪。
大雪真干净啊,走在雪中,他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似乎随时都能乘风而去。
他慢慢失去知觉,双目失明,什么都看不见。
山路越走越陡,他跌落在厚厚的雪中,但那又好像不是雪,流动温暖的感觉更像是水,无尽的水流淹没他的口鼻,夺去最后的呼吸。
直到一只手握住他,将他送出水底。
他没看到那人的模样,只有醒来时重见光明的眼睛和消失的死字纹告诉他,他真的找到了传说中的弱水。
情绪大起大落下,他忽然失去所有力气,望着天地间雪白的一切,寻找消失的弱水。
他没找到弱水,凡人的身躯也撑不住再次走到山脚。
或许抵达山巅本身已经是一种奇迹。
“孩子,你是谁?”
慈眉善目的老者走到他面前,他费力睁着眼,看见一团飞舞的胡子。
“我,我不知道。”
“你能走上天倾山,毅力可嘉,我恰好在此清修,亦是我们有缘。”
“既然这样,以后你就叫颜凉了,做我的弟子如何?”
老者蹲下身扶起他,他的身上一点点充满力量,踉跄重重跪下,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弟子颜凉,拜见师父。”
于风雪中得一名姓,此后诸般苦厄尽数褪去。
*
苏铃怎么都没想到弱水里会有那么大一只师兄,把人捞过来发现人黢黑,赶紧用手给他擦了擦。
不对,她隔着衣服摸两把,怎么瘦成这样,只剩干瘦的骨架子?!
她掰过脸仔细打量,确实是师兄没错啊,只是小脸惨白,头发乱糟糟的,连衣服都是破的,和印象中的师兄截然不同,更年轻一些。
难道只是恰好长得像?
看村民的熟练动作,她说不定不是第一个被推下水的人,海里有别的人也不足为奇,苏铃做不到在有能力的情况下见死不救,索性拽着他在水里飘来飘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下降的速度好像停止了。
拉着少年时,苏铃注意到他皮肤上黑色的东西好像不是脏污,而是一团团扭曲蠕动的字,和虫子很像。
是——字纹?
苏铃没见过黑色的字纹,直接撸起他的袖子凑近看,可惜因为是在水里怎么都看不清,但直觉告诉她这些都不是好东西。
昏暗褪去,光线渐渐明亮。
不是错觉!她真的在上升!她浮起来了!
恐惧褪去,苏铃正要拍拍少年的脑袋把他弹醒,却忽然发现少年没有呼吸,像是一个死人。
她在上升,而他仍然在下沉,苍白青黑的脸色看不出半点生机。
下方的力道阻碍她上浮,苏铃拽住少年胳膊的手指本能放松,但在一下秒又迅速拉紧,用力把他往上拽!
不管你是不是师兄,哪有两个人来一个人出去的道理!
苏铃恨恨盯着水面,心想这肯定不是弱水,肯定只是简单的海水,之前她上不去说不定是因为那人手里的钧字文!
该死!等她回去后一定要连学十天十夜,誓要记住所有字文!
一心往上游的苏铃没注意到,下方少年身上的黑色字文飞速淡去,露出瘦削苍白的单薄手脚和纵横交错的伤疤。
少年眼睫轻颤,睁开浅浅的缝隙,又再度昏睡过去。
水中没有灵力,苏铃手脚飞快滑动,浑身酸疼也不敢停下,生怕自救的路上出现什么变故,快一点!再快一点!
直至她的手抓住水面的一缕风——
苏铃奋力一扑,先把少年甩上去!
接着在她不可置信的目光下,少年露出水面的身体部分飞速消融,好似从始至终只是一个幻影。
不是?还能这么玩?
苏铃一脸惊恐,该不会现在发生的事情都是她死前的梦吧?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她一头跃出水面,山间清新的氧气充盈胸腔,苏铃大口呼吸,死里逃生的剧烈心跳让她双手颤抖——
真的,她真的活下来了!
“哈哈哈哈!”
*
河道中央荧蓝色的光团中,左边打坐的少年猛地睁眼,映入他眼帘的是抱着枕头睡得香甜的苏铃。
颜凉眸光一软,师妹当真有趣,居然在储物袋里放枕头,还言之凿凿方便随时随地睡觉。
他们走的是学院定期清理的河道,里面只有无灵智的水族,每经过一段节点都有恢复灵力的装置。
颜凉习以为常掩去两人来时的踪迹,疲倦闭眼。
熟悉的梦境再次展开,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的画面里只有两个人——
“师兄,杀了我。”
“杀了我!”
双目无悲无喜的师妹刀剑相向,嘴里却吐出截然不同的话语,“杀了我!求——你——”
比手掌宽的大剑挡住从上方袭来的攻击,苏铃手中的神剑闪烁刺目的光芒,晃得他眼睛刺痛。
眨眼间,两人又交手数百招。
灵巧的剑法,大开大合的招式,双方都对彼此了如指掌。
脚下滔天海浪迎风而起,山河震荡天地同哀。
苏铃眼角落下泪水,神情依旧无悲无喜,说:“杀了我吧,师兄。”
颜凉心中莫名涌出巨大的悲哀,他看到自己不知念了什么,苏铃被定在原地,四目相对,那双总是洋溢快乐的眼只剩下绝望。
口中字言凝聚成线,尽数没入苏铃眉间,形成一枚清晰的偈纹。
命派无为术,偈纹生,死期定。
“师兄,”苏铃终于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谢谢你。”
师妹死了。
脚下巨浪朝着他打来,入目所及之处中州成为一块荒芜的死地,颜凉不知道这时候发生了什么,心底蔓开偌大的疲惫。
他蓦然放松手脚,散开护体灵力向下坠去。
风浪呼啸间,他好像又听见师妹的声音。
“师兄——”
颜凉猛地睁开眼。
苏铃简直要把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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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摇成筛子,要命了他怎么还不醒,再不醒两人就要因为超速被撞成肉泥了啊啊啊!
师兄妹有别她还不想和师兄那么亲密!
“快打方向盘啊师兄!快啊!”
苏铃顾不上师兄没睡醒的恍惚,按住他的脸一转,“我们要撞上去了啊——救命!”
几乎成九十度斜角的山壁距离他们只有十米,颜凉猛吸一口凉气!
“起!”
两边小道阴暗逼仄,只能挤进半个人,他毫不犹豫朝上拐弯!
游动的蓝光围成一只巨大的鱼,反过来将两人一口吞入,猛地向水面游去!
苏铃手脚一软拽住颜凉的胳膊坐下,喃喃道:“天呐天呐!我要被吓死了!果然开车不睡觉睡觉不开车,修真界交通意识也太单薄了!”
颜凉:“什么?”
苏铃抹了把脑袋上的冷汗,摇头:“没没没,师兄你听错了。”
她蛐蛐司机呢,真想吊销他的驾照。
颜凉看着师妹傻乎乎的模样,忽然心情大好,他提起师妹,毫不犹豫在两人离开水里时问她:“想上天吗?”
苏铃狂摇头。
完了,师兄疯了。
颜凉:“好。”
嗯,好,我们慢慢走过去。
但下一秒,两人瞬间离地千丈,颜凉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头顶:“师妹,我带你见识真正的鲲游术。”
“呜——”
无数游鱼随着他们飞到天上,在漆黑的天幕划出璀璨的尾翼,波光粼粼的鱼身折射永不坠落的星点,形成一只巨大的鲲兽。
“将鲲游术施展到极致,就是瞬息之间横行千里也不无可能。”
颜凉问她:“想学吗?”
苏铃:“想!”
好师兄,我原谅你了!
“第一步,见鲲。”
颜凉神魂剧痛,却不管不顾继续调动全身灵力,本就巨大的鲲兽瞬间绵延千里,印在苏铃眼底。
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壮丽。
苏铃想,哪怕终其一生,她都无法忘记温柔抚摸鲲首的师兄,无法忘记星空下庞大的倒影。
“师妹,好看吗?”
颜凉深邃的眉眼藏着斩不断的意气,此刻山川河岳尽数沦为少年的陪衬,纯粹而决然。
“好看。”
“记住它的模样,”他咽下喉间的血腥味,“等修为足够时引动星图一步步勾勒,届时我再教给你下一步。”
“多谢师兄!”
传说将鲲游术施展到极致,机缘巧合下可撕裂时间空间,重回过去。
一心求死不适合师妹,若将来有一日退无可退——
回去吧,师妹。
就当为我寻一条新的路。
颜凉憎恨无可避免的死亡,无论是对自己,抑或旁人。
“我这就试试!”苏铃凝神尝试现在就在命图中描绘鲲兽,突然发现调动灵力时流畅许多,点亮的星星数量也一下子增加到数十颗,“咦?”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师兄。
颜凉似乎并不意外,“师妹,你的修为到二境了。”
*
中州学院,君派。
斗参放下见心镜,眉头紧皱。
“星罗府说,算不出这次的天命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