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城西的暗巷静若荒村,偶有几声狗吠。
巷子最末处的小院儿房门紧闭,吴屠夫是杀猪巷有名的杀猪将,手法老道,放血褪毛是把好手,只见他手攥攮刀立于倒挂的猪身前,划开皮肉、挑破腹膜、双手探入腹腔,拽出大肠,摘下猪肚,动作干净利落。
只是这猪不知为何,肚子怪异的肿胀,他轻轻刮开肚袋,还不等他用劲,胀大紧绷的猪肚突然炸开,未消解的菜食和稠密的黄液喷了全身。
吴屠夫忙抹掉脸上的污秽,狠狠地啐了一口:“畜生,死了还来晦气老子。”他边骂边脱掉上衣,怀里却装着个什么物件儿,吴屠夫掏出来一看,那东西浑身裹满猪肚液,模糊不堪,凑近一看,忽明忽暗中,那竟是半截人指。
天刚亮,湿滑的窄巷已经挤满商铺小贩和周边赶集的村民,人来人往。
此窄巷名为南草厂巷子,多以售卖粮食、草料、日用品为主,以供周边居民日常需求,此时正值早市,是一日中最热闹的时刻,商贩们通通趁着此时人流密集,卖力地吆喝。
“新米好面,便宜实在,过来瞧一瞧嘞”
“热乎炊饼,现做现卖,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卖米的是王良,卖饼的是伍千,二人声音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响亮,生怕被对方压了声儿去。叫卖声正进入白热化,一声尖厉的惨叫打断二人。
二人齐齐回头,只见两间商铺的窄道中突然窜出一女子。
女子身形慌乱,脚底打滑,差点将王良的米摊撞倒,得亏王良眼快一把扶住,不然那两袋米可就毁了。
还来不及斥骂,女子一把拉住王良,神色惊恐地指着屋后:“有拐子,有拐子。”
王良一听立刻探头望去,他虽不认识这女子,却也不是冷眼旁观之人。
他上前一步把女子护在身后安抚道:“娘子别怕,光天化日之下任他谁也不敢当街拐人。”
周围赶集的路人见状也纷纷围了过来,王良伸头朝着屋后望去,他们倒要看看谁胆子这么大,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拐人。
可接下来的事却又让他摸不着头脑。
只见一身材细瘦,独眼尖脸的男人从屋后出来,额头上流着鲜血,身体一拐一拐差点几次摔倒。
指着刚才那女子大吼:“休要听她胡说,这是我婆娘,与人在这后屋偷人被我撞破,不但任由那奸夫打伤我,还当众诬陷。”
来人叫卢二,自称是刚刚那女子的丈夫。
王良没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看了看鲜血染红半张脸的男人,又看了看躲在一旁的女人,一时间不知该信谁。
“你们别听他乱说,我跟他根本就不认识,也从来没有见过他。”
卢二一听,狠狠啐了一口:“呸,好你个贺春勤,你我成婚十余载,生儿育女,你头上那簪子还是前几日老子替村头家犁了十亩田换来的,如今为了那个奸夫竟说和我不认识,今日我便带你回你老子娘那儿,我倒要看看他们看见你这副模样还有没有脸皮活着。”
围观的人群顿时议论纷纷,一时不知该信谁,人群中一双明净的眼睛静静看着发生的一切。
“这男子既能说出这妇人姓名,还能说出她头上簪子来历,保不齐二人真是夫妻。”这声音是一旁伍千的,声音不大却还是被离得近的路人听了去。
周围的人一听顿时明白过来,合着这是一出“恶人先告状”的戏码。
贺春勤不停地摆手解释:“不是的,我头上这簪子是我娘给我的嫁妆不是他买的,我今日上街也是来买草料的,不是他说的什么偷情,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不知道他为何知晓我的名字。”
王良此时虽已经对这男子的话半信半疑,但仍站在贺春勤这边,于是问道:“你二人若是不相识,为何他知晓你的名字,既是来买草料,那为何会从后屋跑出,而不在前厅。”
可贺春勤此刻却低头不敢回答,眼角悄悄瞥向后屋欲开口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
一看贺春勤的反应,伍千更加笃定:“你瞧,她心虚了,想必是她与那奸夫每每都借着买草料的名头在后屋相会,她丈夫觉得不对劲儿,这才跟过来当场抓奸,那奸夫还打伤了这位兄弟翻墙跑了。”
“算了,这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你我二人,这是人家家事,你就别干涉了。”伍千拉开王良,让他不要多管闲事。
王良也顺势退了回来,本想着惩恶锄奸一番,谁成想反倒差点闹了笑话。
贺春勤见无人信自己,起身便跑,却被卢二一把抓住:“想跑,今天你不说清楚老子打死你。”
她用力地挣扎,叫喊:“他真的是拐子,快报官,快报官。”
见贺春勤还是不愿认错,也许是担心回去被她丈夫打个半死,王良开口劝道:“娘子你就跟他回去吧,以后你好好伺候着他,求得你丈夫的原谅,好好过日子,守妇道,以后你们还是一家人。”
“不,大哥救救我,我真的不认识他,我也没有偷人,大哥救救我,我要报官、我要报官。”
贺春勤死死攥住王良的衣角,恐惧的脸上已经糊满泪水。
见她还在狡辩,王良原本的怜惜之心渐渐消散,浮上一丝不耐:“你这小娘子怎么不听说,你做出这等事还好意思报官,你知不知道若是闹上官府你是要挨板子的,我看你啊还是跟你男人回去安生过日子吧。”
说罢甩开衣角,任由那男子将贺春勤拉走。
贺春勤奋力挣扎,却被伍千、王良相继劝回。
她几次摔倒在地,就连头上的银簪也在挣扎中散落,被那男人一脚踢开。
她力气极大,可还是抵不住三个男人的拉扯,慢慢被拖向后巷。
任由女子如何呼救,挣扎,热闹的集市中人头攒动,有的指指点点、有的怒骂妻子为丈夫感到不值的,唯独没有人在意她的绝望与恐惧。
人影晃动,一只手拨开人群,捡起刚刚那女子不小心掉落的簪子。
“且慢”
云遥一身豆青色长衫,云纹布鞋从人群中而出,手提一条青鱼,停在王良的米摊旁。
卢二上下打量了几眼,见就云遥一人极为不屑,呵斥道:“滚远点,少来掺和老子的家事。”
恰逢有人生辰,云遥原是想买条鱼便回去,谁成想还看了出戏。
“她并非你的妻子,又何来家事二字。”
云遥音冷如筝,不容争辩。
此刻贺春勤看云遥犹如一道曙光,愤力大喊:“姑娘你救救我,我真的没有偷人、也不是他的妻子,我有丈夫,姑娘你一定要相信我。”她正在祈求云遥的信任。
王良见她一女子不知头尾的就来掺和,就挥挥手让她赶紧走,回家做饭去。
然后又让那男人赶紧把自家妻子拖走,省得影响他生意。
云遥将那只簪子放在手心摊开,对卢二道:“你刚说这簪子是你帮村头犁田十亩所得,我想问这位大哥你这簪子从何处所买,花了多少银钱。”
“我日夜艰辛犁了十亩地,一共得了600文钱,这簪子是我亲自去宝和银楼买的,是一只素银簪,可能对姑娘你来说不值钱,可600文却可够我们一家几口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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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月的口粮,就算我少吃几顿我也不想我的婆娘跟我吃苦,可纵然我对她百般好最后还是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姑娘,我没有,那是我的嫁妆,我出嫁那年就一直戴在身边,跟他没有半分关系。”
听得二人的话云遥心中早已了然“你既说这簪子来之不易,够你们一家几口生活几月,可刚刚却被你一脚踢开,没有半分可惜。”
而一旁的伍千却不认同:“也许是这女子戴这着银簪偷人,这位兄弟嫌膈应呢,毕竟男人嘛,对这些事是难以容忍。”
“就是,戴着簪子做出这些不要脸的事,以后日日看着谁不膈应,况且这兄弟知晓这妇人名字,我看这二人关系肯定不寻常。”
听到有人帮腔卢二立马跟附和道:“他说得没错,这脏东西老子嫌恶心不行吗。”
“恶心?”
“你恐怕没资格说恶心二字,至于这名字,拐子如果盯上一个人,跟个几日随便一打听就能得知。”
“你说这银簪是你在宝和银楼所得,可我手里这只明明就是只乌银簪,价格乃素银簪两倍不止,你花600文可买不来。”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云遥将簪子递给人群里一位身穿短褐上衣的男子:“还请这位大哥帮我证明这究竟是素银簪还是乌银簪。”
那人微有些愕然,但也没有犹豫就接过簪子端详起来,不出片刻就得出结果。
“这确实是一只乌银簪,而且银白温润无杂色,是乌银中的上上品,就光是一两银就得两半贯钱,就算是吃有钱的富户也舍不得买,更别说普通农户了。”
云遥点头道谢,这第一个谎言算是拆破了,可那卢二不死心,嘴犟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好的,口说无凭,胡诌谁不会。”
短褐上衣的男子一听有人质疑自己的鉴银能力,立马面色不悦。
“兄弟,你这话就不对了,这素银就是素银,乌银就是乌银,我可不会胡说。”
“你说是乌银就是乌银,是素银就是素银,那我还说那是金子呢。”卢二狗急跳墙,逮人就咬。
“还真是我说它是乌银就是乌银,是素银就是素银,我在银楼做工五载,经我手的银饰数不胜数,我自然不会看错。”说罢从怀里掏出一枚匠牌,上面正正中中四个大字“天香银楼”。
朝着大家伙亮了一圈儿。
天香银楼是整个汴州城里数一数二的银楼,权威性不言而喻。
辩驳完后他看向云遥,刚刚云遥一眼选中他时他便感到诧异。这么多人这女子为何偏偏就选中了他。
云遥知道他的疑问,回答道:“大哥粗布短褐、此材质的衣服耐脏防火,还可防银屑沾身,指节粗大且只见发黑,最主要的是你头发上还残留有银屑。”
男子听后心中迷惑解开,不好意思的拍了拍头:“昨日归家太晚,确实未得空清洗,姑娘真是细致入微。”
转而又冲着卢二道:“所以这银簪子根本不是你买的,我看你才可疑。”
卢二神色有些惊慌,两只眼睛左右乱看。
贺春勤便乘此挣脱,躲向云遥身后。
“不管他二人是不是夫妻,这位兄弟被打伤是事实,估计这位兄弟也只是怕她逃了不给医药钱罢了,手段虽有些不光彩,但打了人就该赔钱。”
半天声的伍千又站出来道。
卢二一听有人帮腔也立马捂住头大呼:“我的头好痛,那娘们打了人想跑,我就是想让她赔我钱,我有什么错。”
云遥轻笑,这伙人还真是“齐心”,既然如此,那便让他们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