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晚报看了吗?那个‘屠夫’又动手了!这次尸体是在灰水河口被发现的,那惨状……”
“我怎么听说是两具尸体?另一具就扔在煤气厂后头,肠子流了一地!”
“天呐!第十三个!再这样下去,墓地都要被填满了!”
“我真怕哪天推开门,连送牛奶的小子都变成碎块……”
杂乱的议论声在耳边嗡响。
欧利单手撑头,缓了几秒,脑内的那股眩晕感才慢慢退去。
他发现自己坐在老旧的梳妆台前。
镜面斑驳,一张陌生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幻,重组成他的模样。
台面很乱,堆满廉价的瓶瓶罐罐,唯有一束红玫瑰品质非凡。
贺卡上的字迹蠕动,很快定格成了新的内容:
致舞台上无与伦比的瑰宝
欧利·卡利斯特(原:诺亚·里德)阁下
愿此芬芳,配得上您今夜的光芒。
T.
后台众人在梳妆室里忙得团团转,却对欧利身上的异常视而不见。
欧利不动声色,默默接收这个世界的信息。
此处并非神域,而是人间的维多利亚末期,金斯敦市赫赫有名的“红丝绒”歌剧院。
他顶替的原身刚被老板捧成新晋台柱,凭借《唐·璜》的男主首秀大放异彩。
照理说,原身本该春风得意,享受众星捧月般的恭维才对。
然而现实却截然相反,众人各自忙碌闲谈,全然忽视了这位沉默的新台柱。
似乎欧利并非有血有肉的活人,而是只任人摆弄的花瓶。
“唉!真想辞职!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辞职?上哪儿去?外头世道一样乱,别处哪有这里薪水高!”
梳妆师瞪了学徒一眼,心里烦躁,给欧利弄头的动作也更加粗鲁。
据说那“屠夫”只在夜间行凶,现在天都蒙蒙黑了,还下着雨……
该死,他想赶紧回家。
这头饰也该死!完全跟头发缠住了!
梳妆师耐心耗尽。
他咬咬牙,决定把那几根碍事的发丝扯断。
“咳,可能有点疼,你忍着点。”
谁都知道欧利性格软弱,就算被人踩一脚也不敢吭声,这次肯定也……
梳妆师扫了眼镜子,手指一松,呆呆怔住。
不知何时,欧利原本的清秀面容已被一种极度张扬的艳丽所吞噬。
镜中的少年美得不可方物,眉眼间流淌着潋滟水光,像是盛着迷醉的春酒,叫人甘愿沉溺其中。
他带着股天然的慵懒与矜贵,让人莫名生出近乎虔诚的怜爱与顺从。
仿佛只要他心念微动,连那遥不可及的温柔月色都该被摘下,供奉于他的手边。
梳妆师很快变得脸红脖子粗。
他无措地后退两步,内心充满负罪感。
他、他刚刚居然想扯伤欧利?
真是无礼!!
其他人觉得纳闷,一个两个的都往这边看。
很快,屋里就站满了呆头鹅。
呆着呆着,这群呆鹅又以一种微妙的速度活泛起来,互相推挤着、嘎嘎叫着聚拢到欧利身边。
“……所以说,现在世道不太平,您平时出门可千万得留神。”梳妆师重新上前,放慢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欧利的发丝从繁复的金扣中绕出来。
“是啊,那个‘屠夫’很残忍的!杀人不眨眼!我真为您担心!”
“哼!那疯子敢来,我就用这把剪刀戳瞎他的眼睛!”
“那、那我用扫帚打断他的腿!”
“绝对不能让那个恶魔染指欧利,哪怕是拼上我这条命!”
欧利垂眸,对聒噪声充耳不闻。
这样的场景,他早就司空见惯了。
欧利生活的地方名为神域,是一处凌驾于天穹之上的圣境。
那里有无垠的云海托举着巍峨的白玉浮岛,岛群如星辰般错落,圣光静谧。
他汲取着众神的希冀与祝祷而生,成为了“美”的化身。
众神皆对他极尽宠溺,而他亦习惯被视作掌心瑰宝。
然而,这份过度的珍视偶尔也会引发神明间的龃龉,甚至演变为激烈交锋。
为了维系和平,欧利始终孑然一身,不肯接受任何神明的示爱。
直到一位不速之客,贸然闯入这片净土。
那是个邪神,自凡间而来,汲取了人类千百年的怨念与憎恶,是“破坏”法则的具象化身。
他拥有毁天灭地的神力,性情乖张暴戾,诸神皆畏其锋芒而退避。
唯独欧利被这份神秘的危险气息吸引,总是不自觉地徘徊在他身侧。
邪神对欧利的反应很微妙,既未痛下杀手,也未直接驱离。
他默许了他的靠近。
后来……
欧利就有了男朋友。
一个叫奥斯蒙的,顶顶坏的家伙。
那是段动荡又甜蜜的岁月。
众神震怒,却被奥斯蒙以强横之姿尽数镇压,而欧利则沉醉于爱.欲的漩涡,尽享欢愉。
本以为这份甜蜜能持续到时间的尽头,奈何世事无常。
他们吵架了。
确切地说,是欧利因为某些事大为光火,单方面怒骂奥斯蒙半个钟头。
奥斯蒙臭着张脸,一声不吭,浑身涌动不祥的黑雾。
邪神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现在回想那奇葩的一幕,欧利仍旧眼皮抽搐。
那位了不起的邪神大人突然在他眼前崩裂,连灵魂都碎成九瓣,稀里哗啦地散坠进茫茫宇宙。
欧利傻眼,懵了好一会儿才追过来。
可惜,他来得太迟,拦截不到男友的灵魂碎片,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个灵魂坠落此地,失去踪迹。
宇宙间界域森严,万法各异,外神不可擅入。
欧利略作权衡,干脆自封神力,悄然降临到这个世界。
眼下,他随机顶替了一个人类的身份,却不知男友身在何处。
该从哪里找起呢?
欧利有点愁。
周围人对欧利的殷勤仍在持续,其中夹杂着不少对那个“屠夫”的咒骂。
邪恶、残忍、疯子、嗜杀……
嘶~
听起来很耳熟啊。
欧利心念一动,刚想多打探些,梳妆室的门忽然被猛地推开。
“欧利呢?收拾得怎么样了?”
“啧,怎么穿这件!一群蠢货!”
歌剧院老板挺着个啤酒肚直嚷嚷,紧绷的大红外套几乎要被肥膘撑破。
他一把推开碍事的小工,走到衣架前边骂边扒拉。
“见鬼!他是去见T先生,不是进他妈的修道院!!”
“怎么布料都这么多?就没更浪点的吗?”
“哈!看我找到了什么?”
胖老板拎起件下流的妓女服,满意地看着那几根银线在空中晃荡。
众人面面相觑。
T先生身份成谜,据传是位手眼通天的政客。
他有个见不得光的癖好,最爱玩弄面容姣好的美少年,且行事出格,弄出过好几条人命。
上一任台柱被磋磨了足足半年,每日都精神恍惚,最终不堪受辱,自我了断。
欧利就是被老板挑上来,顶这个空缺的。
歌剧院这两年经营不善,全靠T先生庇护才得以维持。
胖老板自然不敢得罪这位大金主,久而久之,这里也就成了满足T先生私欲的后花园。
不就是美少年嘛,“红丝绒”里最不缺水灵标致的人……
嗯?怎么回事?
欧利这家伙,好像比在台上还好看呐……
胖老板眯起双老鼠眼,露出贪相。
他刚才进门只是粗略扫了眼欧利的穿着,如今细细打量,竟觉得体内被点了把火,烧得厉害。
说起来,他也玩够了女人,不如换个口味试试……
不不不!
胖老板回神,狠狠掐了把肥腰。
欧利可是T先生看上的猎物!
老天,他真是昏了头了!
“呵呵,行啊,我果然没看走眼,你小子还真有股子劲儿啊?”
“来,先把这衣服换上!待会儿我再教你几个妙招,保证能让T先生对你满意~”
胖老板拎着衣服,淫.笑阵阵。
“啧,真恶心。”
欧利后仰,毫不避讳地摆了个嫌恶表情。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
胖老板掏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几根绳子也算衣服?你的品味跟你的长相一样差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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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穿就自己穿吧,再用上你的那些垃圾小妙招。”
“T先生肯定会满意你的,死肥猪。”
欧利双手环胸,优雅地翘起腿,精巧的下巴不可一世地高抬,整个人都散发一种“你连呼吸都是在污染空气”的极致鄙夷。
过去的欧利措辞还是比较温柔的,但跟那位邪神混得久了,自然也沾上些邪气。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欧利觉醒了毒舌属性。
这也是众神大为破防的重要一点。
他们精心培育的小白花,被染黑了。
镜头转回到现在,梳妆师手里的刷子掉到地上、学徒张大了嘴,男仆更是惊恐地抱住了扫帚。
胖老板突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鸡叫,像头愤怒的红色河马般冲了过来!
“冷静啊老板,欧利他不是那个意思!”
“别冲动啊老板,消消气消消气!”
众人被这动静吓得不轻,忙自发组成道围墙,把老板和欧利远远隔开。
胖老板脸憋得又红又胀,见后台的人都拉偏架,更是气得火冒三丈。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你以为自己是什么稀罕物?才演一场就成名了?”
“呸!我告诉你,所有观众都是冲着‘红丝绒’的招牌来的,没了你换阿猫阿狗上,老子照样能把票卖光!”
“还没抱上T先生大腿呢就敢给我摆谱?今天我不教训教训你,怕你不知道剧院大门朝哪儿开!”
欧利悠然站起,发出一声嗤笑。
原主性格柔顺,向来听话,若是在往常,恐怕早已被这副声势唬住。
但欧利不怕。
某个邪神经常传授他搏杀之术。
就算真动起手来,欧利也“略通”些拳脚。
“既然阿猫阿狗都能上,那你明天就登台扭去吧。”
“留点神,可别把地板踩塌了。”
“观众是来看戏的,不是来看一坨发酵面团喷酸气的。”
“对了,记得多磕几个头讨赏,也许还能买得起你爱吃的猪饲料。”
“……雨还真是下大了,有伞么?哦,谢谢。”
欧利懒得给那坨东西眼神,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回家。
雨点急躁,不断敲击着窗户,像是某种别样的催促。
“欧利!!!”
胖老板只在权贵面前当过孙子,还从来没被手底下的演员这么羞辱过!
他想发疯,却被员工们七手八脚地捂住嘴,推到了最角落。
拥挤的人群眨眼间如潮水般散开条通道,任欧利泰然走过。
等他走出梳妆室,外面早就围满了看热闹的演员们。
欧利掠过一双双神色各异的眼睛,无暇探究那目光里藏着的究竟是同情、幸灾乐祸,还是惊艳的迷恋。
他加快步伐,无视等在剧院门口的华丽马车,撑开借来的伞,步入雨中。
金斯敦市十天里差不多八天有阴霾,大家都对糟糕的天气见怪不怪。
天色暗沉,能见度又低,街面上行人寥寥,没谁认出他就是“红丝绒”的新星。
倒是有个酒鬼从街角晃出,醉醺醺地冲他吹口哨。
“小美人儿~嗝~”
“这是要去哪儿啊?”
“嘿嘿,过来,让老子香一个~”
酒鬼步步紧逼,踉跄着追赶欧利。
欧利蹙眉,握紧伞把,刚打算来个回旋踢,忽然感觉有道阴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视线很是锐利,穿过雾蒙蒙的雨雾,刺透黑伞,近乎粗鲁地挑开他后颈的碎发。
欧利呼吸一滞。
他猛然回头,却没在连接天地的夜雨中看见任何人。
就连那个酒鬼,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欧利抿唇,搓搓酥麻的后颈,脸颊泛红。
好熟悉的感觉。
他原地等了一会儿,左顾右盼,直到冷得打个喷嚏,才失望地继续赶路。
凭借记忆中的路线,欧利成功找到了家。
他多少有点生气,用力甩两下伞,将雨珠挥得到处都是。
哼,不见就不见。
混蛋。
欧利掏出钥匙,凶巴巴地对准锁孔。
咔哒,房门开启。
就在欧利推门而入的瞬间,一只大手从他身后的黑暗中伸出,猝然捂住了他的口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