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异化 > 3. 第三章 无形
    第三章无形

    姜晟离世,鬼王出世,这只据说在夏朝时期由人牲献祭而炼出的鬼王为祸世间多年,只有在太平盛世时期能够被封印,每逢乱世就会出世,不死不灭,出世后必要夺走数千万人的性命为食。因我的错误判断和决策,阮灵犀死在鬼王手中,而师父也已经离世,我和师姐只能向师门请命,建议联合世间所有大能对抗鬼王,早日将其再次封印。

    我回到了我和阮灵犀一起租的那间出租屋里。地面和家具上都蒙了一层薄薄的灰,我简单打扫了一下,随后在餐桌旁坐下来,打开阮灵犀的骨灰匣。火化是师姐在山谷中当场做的,师姐的说法是担心阮灵犀的家人找我的麻烦,所以对她的父母会说成是失踪。我这才想起来,我连阮灵犀的父母叫什么、居住在哪里都不知道,更没有见过面,我和阮灵犀关系已经十分紧密,但她身上仍旧有我未知的事情。

    一坛灰静静搁置在我面前,只要一想到这些灰就是阮灵犀,我便没来由地感觉到强烈无比的恐惧和痛苦。我恐惧她的离去使我重新沦落到独自一人生活的境地,感受过被爱被照顾之后,我再也无法忍受那种孤独,再也无法忍受午夜梦回见到母亲和父亲带血的脸庞、残缺不全的身体,再也无法忍受从噩梦中惊醒后置身于黑暗中的余悸与茫然,再也无法忍受未来将要面对更多的痛苦的事。我的醒悟来得太迟,因为我的无能,我一直在失去至亲至爱的人,我扪心自问,霍心,你打算就这样一辈子当一个无能的懦夫,永远无法面对自己的恐惧吗?

    我在家待了两天,对外界正在发生的事置之不理,直到李佳瑶给我打来电话。她在电话里告诉我她最近去医院做了几次产检,医生说有流产风险,她希望我能去陪陪她,我答应了。我用手指大的玻璃瓶装了一点阮灵犀的骨灰随身携带,赶最近一班高铁去了李佳瑶所在的小县城。

    我来到李佳瑶家中,李佳瑶面色憔悴,问我上次的女孩为什么没跟我一起来,我不想说“她死了”之类的话,便只告诉她阮灵犀最近在兼职打工。李佳瑶的丈夫在单位上班脱不开身,在她给丈夫打完电话报备之后,我们便直接去了妇产医院。在做B超检查时,我被医生当成了她的丈夫,我们忧心忡忡,谁也没有解释,只是一齐盯着屏幕上的图像看。正当我试图辨认出李佳瑶腹中胎儿的模样时,我看到里面有一片小小的阴影闪过,那种阴冷感觉我绝不会认错——李佳瑶腹中有一只鬼。

    医生给出的检查结果是说胎心异常需要服药,我陪李佳瑶开了药之后打车回家,在路上我对她说想给她做一个小小的玄学仪式用来保佑孩子平安,李佳瑶同意了。到家之后,趁李佳瑶丈夫还未下班,我当场画了几张符燃成灰烬掺入水中,让李佳瑶饮下。她喝完之后昏昏沉沉睡过去,我趁机施法将她体内的小鬼驱逐并关押。

    姜晟已死,此事必定不是他针对我所为,看来鬼王出世的影响比我想象中更大,世间多了更多的厉鬼与游魂作祟,连身处偏远小镇的李佳瑶都受了影响,不知这几天受影响更严重的人会怎么样?会不会死?

    等李佳瑶醒来后,我看着她服下保胎药,向她告辞准备离开,她却将我留下,说有话同我说。

    李佳瑶说:“霍心,在你和我没有联系的那几年,我跟别人打听过你的事。”

    我心中一紧,知道她说的是我父母的事。我正想含糊几句揭过这个话题,她却一把握住我的手,说起小时候我总在挨打的时候躲去她家,躲在她的卧室床底下看漫画,现在她出嫁了,她的卧室变成了杂物间,但是她现在有了一个新的家,我随时可以躲到她的这个家里来。

    正在这时,李佳瑶的丈夫回家了。我怕这个男人误会我和李佳瑶的关系,连忙松开李佳瑶的手,站起身跟他打招呼,他却递给我一支烟,在我推拒时拉着我进了厨房。

    他说:“我知道你是李佳瑶最好的朋友,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陪在她身边,我听她说过你的近况,如果你经济上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们说,如果你愿意来我们这里发展,我也可以给你介绍工作,如果你能来,她会很开心的。”

    我沉默半晌,告诉他我没有换城市的打算,最近也找了事做,赚了些钱。我叮嘱他照顾好李佳瑶,尽量减少出门,如果孩子再出现什么问题一定要通知我。最后我隔着厨房的玻璃门看了一眼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李佳瑶,同她的丈夫告辞。穿好鞋出门之后,我站在门口想了想,在大门左右两侧贴的春联下方各贴一张黄符才离开。

    李佳瑶的事暂时告一段落,在处理阮灵犀的事之前,我想我该回家一趟。如果让师兄师姐和师父知道,大概会骂死我的,可惜现在他们谁也无法管住我。我在客运站坐上了从镇上直达莲乡的大巴车,两个小时后抵达莲乡。

    总场的街道看上去与从前无异,仍有商店营业,街上仍有行人,但我能看出他们已经不是活人,空中始终萦绕着一股森然的鬼气。我没理会任何人独自步行去了派出所,等了好久才等到一个民警接待我,我向他询问二十年前的那桩命案如今是否有进展,连他这个快退休年纪的老警察都已经将当年的事遗忘,去翻了好半天的案卷,回来后看我的眼神多出一丝怜悯。

    “你就是辛夷和霍青山的儿子,霍心对吧?你母亲的案子没有新线索,而且已经二十年了……你父亲现在怎么样了?”他说。

    他似乎试图通过关心我和我的父亲这种方式来缓解气氛,在我告诉他我父亲因为患上精神分裂症在十年前跳楼自杀身亡后,气氛达到了冰点。最后他只能说了一句:“我还有什么能帮你的吗?”我对他说谢谢,没有了。

    走出派出所后我抬头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想起二十年前坐在派出所哭的那天,想起十年前麻木地来派出所报案的那天,想起那些我爱的人是如何一个个消失在我的生命中,痛苦的感觉攫取了我的心脏,我的思想朝着一条阴暗的小路上狂奔,我想用尽一切手段把他们从阴曹地府里拉回来,我回头看着仍旧站在门口看我的民警,他比我幸福,他以鬼的身份仍旧与他的家人们在一起。

    不需要太多的思前想后,人永远只靠一个瞬间做决定。在这个瞬间我已经做出决定,我立刻返回车站搭最近一班车前往汉城,回到我和阮灵犀的家中。我简单收拾了行李,将阮灵犀的骨灰装进行李袋中,包了一辆车前往武当山。

    之前在整理师父的遗物时,我发现了来自姜晟的信件,出于尊重师父的隐私我并没有看信中的内容,只记下了快递包装袋上的地址。车开到这个地址后,我发现就在山下的一间民居,破门而入后,我意识到姜晟大多数时候都生活在这里,屋内面积大概有将近两百平方米,摆满了他的个人生活用品以及他的各式法器,窗台上甚至还有几盆仍旧翠绿的仙人球。

    我在屋内搜寻一番,从锁上的抽屉里找到一本笔记本。笔记本里记载了姜晟寻找到的鬼王相关史料、推演召唤鬼王的方法以及一些他融合或自创的邪术。我仔细看完每一页的内容,终于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按照笔记本中所记载的方法,我布置好了法坛,将阮灵犀的骨灰置于阵眼,起坛作法。仪式的核心在于我要献出我的一滴心头血,以此将阮灵犀的灵魂与我绑定,从此性命相连。我用刀划开心口,将我的血滴在阮灵犀的骨灰中,屋内顿时阴风大作,在一片昏暗和刺骨的寒意中,我看到一个模糊的红色影子逐渐浮现在我面前,待天色重新明亮起来后,那抹影子也清晰起来,我看到阮灵犀正站在我面前,穿着一袭被血染红的裙子,面容一如生前漂亮。

    我动用了姜晟所记载的聚灵成鬼的邪术,召来了阮灵犀的灵魂并将她变作了厉鬼,在我为她超度之前,她将永远不得往生。我痴痴的看着她,揣测她对我说出的第一句话将会是什么。

    霍心,你瘦了。她轻声说道。

    “何方厉鬼竟然敢在武当山下作祟!”伴随着一声厉喝,从屋外冲进来一个人。不消细问,我知道一定是阮灵犀的鬼气冲撞了附近的道士,我无心与他纠缠,一手揣上姜晟的笔记本一手牵住阮灵犀,同时使用藏身术和轻身功隐遁离开此地。

    我能隐匿去时的身形,却修改不了来时附近的监控。当我带阮灵犀回到汉城找了一家旅馆住下时,师姐的电话也已经打来。她怒气冲冲向我问话,说有一名同门发现我曾出现在姜晟的家中,身边有一厉鬼随行,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坦白告诉师姐我所做的一切,请师姐按师门规矩处置,师姐听完后直接挂断电话。此时此刻此地,我无心关心这间屋子以外发生的任何事,我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阮灵犀,她向我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指尖,感受她冰凉的体温和虚实相间的触感。我想告诉她我的痛苦我的挣扎我的渴望我的悔恨我的爱我的恐惧我的阴暗面,最后我只是轻轻说,我想你了。

    全世界在随后的一周之内天翻地覆,厉鬼呈指数级现世,全球各地国家的活人都遭受了厉鬼的袭击,政府和媒体再也无力掩饰真相,电视和社交媒体上每天都在公布伤亡人数,以数十万起步,所有能人异士都投身于拯救人类的大业中,但这些努力都如同杯水车薪。解决不了事件的源头——鬼王,任何努力都是徒劳地消耗自身。

    我没有主动参与其中,也没有受到邀请,因为我被逐出了师门,不得再以武当山道士身份行事。我归还了师门赐予的法衣法器,在汉城的古玩市场淘了一把观赏用的桃木剑,带着阮灵犀每日更换住宿地点,以躲避前同门们的追捕。

    我终日潜心研究姜晟的笔记,却始终未能寻得封印鬼王的方法,也许姜晟本人也不知道。但我学会了他搜集资料的方法,开始从古籍中追根溯源,这种方法很耗时,阮灵犀从旁协助我,但我无法与临时建立的能人异士组织联系,也不知道他们进展如何,在这样焦灼而又无可奈何的日子中,一晃过去了半个月,这个组织终于公开宣布,他们将聚集一切力量正面对抗鬼王。

    这一战至关重要,如果鬼王不能在此次被消灭或封印,组织的力量将大幅削减,恐怕再也没有第二次正面对抗的机会。为尽一份绵薄之力,我向师姐,不,姬蘩道长求来了鬼王目前的坐标。

    姬蘩在临行前约我见一面。我们在汉城周边一个小县城的一间民居相见,她告诉我这里是她的家,出乎我意料的是,姬蘩家中还有她的父母与一个妹妹,姬蘩对她们介绍我是她的朋友,我被邀请和她们一家四口一起吃午饭。在饭桌上,她的家人们并没有过多询问我的个人信息,话最多的人是姬蘩的妹妹,她今年才上高中,活泼,爱笑,一直在和姬蘩说学校里的事,这也是我第一次在姬蘩脸上看到如此温柔耐心的神情。

    吃完饭后,姬蘩带我到她的卧室,将门反锁,从床角拉出一个行李箱交给我。她说这里面是一些用来给我防身的东西,她今天下午就会离开家前往鬼王最后一次出现的坐标,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回来,让我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行李箱大约是一些法器之类的东西,但我已被师门除名,她不能光明正大给我这些东西。我谢过了她,问她此次行动有几成胜算,她摇摇头,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

    在我离开姬家前,姬蘩对我说的一句话是:“保护好阮灵犀。”

    与姬蘩相别后,我返回汉城做好准备,用师姐送我的芥子空间带上阮灵犀前往鬼王坐标。我比姬蘩晚到一天,但没错过他们的行动,正式行动那一天我稍作变装,假装成另一个门派的弟子随大部队同行,来到一条浩浩荡荡的河边,据他们说鬼王就在河底。

    能人异士数量之众很快引得鬼王出面,它从河底站起,身体覆盖整个河面,仰头直视他时甚至看不清他的面容,周身漆黑,仿佛能将阳光吸入身体。众人排开阵型,有序起坛作法,姬蘩作为武当山年轻一代杰出弟子站在最前沿,手中桃木剑散发淡淡白光,我在众人身后注视她的行动,真心期待她能成功。

    不多时阵法已成,众人将鬼王从大河两岸围住,粗如麻绳的红线贴着无数黄符,灵力在气场之中均衡地流动,与鬼王身上的鬼气相互制衡,但鬼王只踏出第一步,阵眼便被破坏,在众人的一阵骚乱之中,姬蘩挺身上前率先强攻。

    距离太远,我只能远远看见她的身姿动作,并不能听清她身边的人说话。姬蘩身姿轻巧地跃入河中,凌波微步来到鬼王身前,手中桃木剑划出一道凌厉剑气,直冲鬼王面门,其余众人随之展开攻势为她辅助,连我也上前助她一臂之力。

    我来到鬼王脚边试图在他身上贴上黄符,我的手甚至还未触及他虚实相间的躯体,仅仅靠近他的鬼气时黄符便化作灰烬,手心一阵滚烫,皮肤像要燃烧。我内心大骇,护住怀中芥子空间法器,迅速退后,这才知道姬蘩资质远在我之上。

    在我迟疑之间,鬼王已经开始攻击众人。他缓慢走出河水,走向岸上,鬼气向四周飞速扩散,我看见众人只是吸入鬼气都面色发黑,有濒临窒息之相。我屏住呼吸撤回岸边,等鬼王转身面向我这边时,师姐站在我身前不远处,一道剑光劈开鬼气,鬼王身上流下一道黑色瀑布似的血,士气为之大振。

    正在此时,我感到阮灵犀的魂魄在芥子空间内晃动,似乎受了影响想要出来。纵使她已是厉鬼之身,但在此时并不能帮上我什么,也许反而会被他人击杀。我轻轻抚摸法器,法器平静下来。

    师姐那一击激怒了鬼王,它发出沉重的一声吼声,双手展开在身边扫过一个完美的圆弧,鬼气随手臂扩散得更远,被它手臂和鬼气扫到的人纷纷受伤倒地,大多数人再也没能起身,阵型大乱,师姐也远远退后。

    “开始封印!”我听见身边人大喊一声,所有人将阵型由攻击转变为防守,重新试图以肉身将鬼王围住。我想我在封印之术上已有小成,便随这些人行动,组成包围圈中的一员,席地而坐吟诵法决,将周身形成结界,封锁鬼王行动。

    鬼王果然停止移动,双脚似被定住。正在我心神稍加放松之际,阮灵犀满身鲜血的模样在我脑中一闪而逝,鬼王垂下它巨大的头颅,一张没有五官的黑色面庞出现在我面前,我来不及屏息,浓烈的鬼气被我一口气吸入肺中,寒意包裹住我全身,我全身麻痹无法动弹。

    “霍心!”这一瞬间我像是已经死了,但师姐一声焦急的呼喊声由远及近,唤醒我的神智。

    师姐拎着我的衣服急速后退从鬼王面前撤离,我设下结界的位置立刻有人补上。师姐把我扔在地上,一张符纸贴上我的眉心,驱散了我周身的鬼气,我剧烈地喘息起来。师姐甚至来不及和我说一个字,在我安全之后立刻返回阵中,我远远看见巨大的结界已经形成,接下来他们将要以法决尝试封印鬼王。

    在鬼门关经历的那几秒使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强烈恐惧,那几秒钟里我没有任何思维,一切都是凝滞的,我感觉到它在“凝视”我,纵使它没有五官,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几乎就能置我于死地,这就是凡人直面鬼王的下场吗?进攻已经失败,难道封印就能成功吗?

    芥子空间里,阮灵犀的魂魄正在高频震动,法器甚至挣脱我的衣服掉在地上。我再也不敢上前以我那微弱的力量面对鬼王,数百人共同吟唱的声音响彻天际,吟诵声停止的那一瞬间,天空中凝聚一眼看去无边无际的乌云,我听到了远方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那不是众人施法产生的乌云,而是鬼王的。乌云覆盖了所有人上方的天空,暴雨惊雷随之而至,众人来不及躲避,我看到被雨水沾身的每一个人都接连倒下,似乎法衣也无法庇护他们安全,没有一个人来得及逃跑,也没有一个人能够与这种霸道的力量抗衡。

    最后一个倒下的人是师姐,她趴在地面拄着桃木剑向鬼王脚边靠近,鬼王没有理会她,转身缓慢地向河堤的路上走去。我勉强起身想要靠近她,她似乎看见了我,对着我的方向摆了摆手,脑袋垂落到泥地里。

    雨下了半个多小时才停,外围的普通人开始进场收拾现场。与其说是善后,不如说是收尸罢了,因为参与行动的所有人除了我都死了,我看着师姐死不瞑目的尸体被抬上车运走,我只能趁人不注意拿走她的桃木剑,狼狈地离开现场,走到一处菜地里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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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躺在一片绿油油的青菜里睡过去。

    我做了一个梦,这并不稀奇,从小我入睡之后就容易做梦。梦里发生的事多是令我惊惧的、奔逃的、最终致我死亡的,鲜少会有美梦。这次大概能算美梦吧,因为我梦见了很多让我觉得安心的场景,比如躺在妈妈的怀里看她给我织毛衣,躲在李佳瑶的卧室床底下看漫画书,上课时对着前排女生的马尾辫发呆,和阮灵犀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散步,和师父师姐师兄一起吃饭……在梦里我意识到了最后一个场景是虚假的,从未发生的,于是我醒了过来。

    我躺在看起来像是廉价酒店的房间里,阮灵犀坐在床边静静地注视着我。我想起了梦中和入睡前发生的一切,眼泪立刻流了下来。

    我真没用,我保护不了任何人。我对阮灵犀哭着说道。

    阮灵犀拿起纸巾为我擦拭眼泪,同时说道:其实世界上是没有鬼的,有的只是你的恐惧。

    我不明白她说的话,她一直说世界上没有鬼,可是鬼已经杀害了这么多人。我很快停止哭泣,感到前所未有的极端愤怒,我绝不能坐视鬼王继续作恶,继续杀害更多的人,我不能容忍我在意的人一个接一个从我生命中消失!我也不要死,我平生害怕过很多事,怕累,怕痛,最怕死,我不要带着那么多遗憾和痛苦就这样没有结果地死去!

    我立刻起身穿好衣服出门吃饭,吃饱之后开始打听鬼王事件的后续。不用我费心寻找,新闻媒体已经公开报道:这次计划全面失败,所有参与者均阵亡,本已休眠的鬼王被唤醒开始在各地游走杀人,所有门派顶尖弟子和中坚力量全部消逝,暂无第二次行动的计划。事实上,在我出门后发现,比起之前恐惧弥漫人心惶惶的气氛,现在反而平静了许多,好像普通民众已经绝望,安然等死。

    我前往首都,来到国内藏书最多的图书馆,用电脑检索馆内一切和“鬼”相关的古籍,甚至包括神话和志怪小说。做好目录之后,我用我仅剩的存款雇佣上百个大学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轮流翻阅书籍,让他们把任何可能有用的信息都摘录下来交给我,连阮灵犀都一刻不停地翻阅,在我睡觉的时候她仍在帮我,我则直接睡在了图书馆里。

    一周后,我开始检阅结果。这些文献资料都并未给出明确答案,但它们无一不在强调一点:鬼是一种唯心的存在,用唯物的手段和方式是无法解决的。这似乎给我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

    这天下午,我决定结束检索资料的工作,去尝试一些实际的行动,比如游说各大门派发起第二次战斗计划。我牵着阮灵犀冰凉的手向图书馆外走,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逼近落地窗,馆内瞬间变得漆黑一片,狂风暴雨接连而至撞击窗户玻璃,这股森冷而强大的鬼气我不用看就知道——是鬼王来了。

    鬼王降临首都,意味着所有的力量连拦截阻止它都做不到,它的前进破坏了图书馆的外部结构,踏入时如入无人之境。在场人大部分都是学生,眼下只有我是懂法术之人,我看见有人已经在打电话报警,当下不作多想,抽出随身携带的师姐的桃木剑挺身而出,迎着鬼王冲上前去。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勇气的证明吗?我心知我是无法打败或封印鬼王的,但我仍要尽力一搏,至少要保护好图书馆内的人。我用衣服捂住耳鼻,尽量减少吸入鬼王的鬼气带来的伤害,并试图将鬼王引到室外空地。我成功了,它的注意力似乎一直在我身上,在我跑到馆外后立刻跟来,我与它在图书馆前的空地上对峙,阮灵犀站在我身侧。

    论器,我已拥有了师姐的桃木剑;论术,我已掌握了师父传授的所有法术,甚至也学会了姜晟的邪术。如果顶级的器与术都无法封印鬼王,那人间将最终沦为地狱。不,从前的人既然能够数次将鬼王封印,必然有一套规则和方法,我现在需要找到这个规则。

    在我的拖延之下,附近的能人异士纷纷赶来。众人没有怯阵,立刻开始准备联手布置结界,我身处法阵正中心直面鬼王,却始终无法靠近它身,那团森然鬼气将我与它的本体隔离开来,我手中的桃木剑嗡嗡震动,散发出淡淡的白光,那是师姐曾向剑中灌注的灵力正在向外散溢出来,这股灵力一旦与鬼气接触,鬼气浓郁的墨色便淡却几分。我明白了,灵力可以驱散鬼气,在我的高声呼喊下,众人纷纷开始外散自己的灵力,以此来对抗鬼气。这一方法很快见效,鬼气逐渐变淡,我看见了鬼王的身体,如青铜器一般的皮肤,穿戴一身黑色铠甲,脸上仍旧没有五官。

    法阵已成,结界将鬼王限制在此地不得移动,一大片乌云从远处飘来,在雷雨降下之前,我要阻止它的行动。师姐临死前不甘的神情在我脑海中一闪而逝,那股强烈的恐惧感似乎又要驱散我难得的勇气,我连忙集中精神,耳边突然传来阮灵犀的声音。

    霍心,你还是害怕吗?我会帮你的。阮灵犀说完这句话,凌空而起冲向鬼王面门。

    不要!我来不及阻拦她,只能紧随着她冲向鬼王,桃木剑在此刻爆发出耀眼白光,剑气在鬼王面庞划开一道伤口,黑色的血如瀑布般流下,它抬起手抓住阮灵犀,我知道不用一秒阮灵犀就会魂飞魄散,连鬼魂都不复存在,想要保护她的心情在此时迫切到了极致,我甚至愿意为她去死。

    恐惧是不可能消失的,人从一出生就活在恐惧里,人无法在恐惧里战胜鬼王,只要鬼王永远让人感到恐惧,它就永远不会彻底消失。姜晟的笔记本里记载了一种邪术——以灵力将低等级的存在擢升为高等级的存在,可以授魂魄以实体,也可以授实体以魂魄。无形的魂魄等同于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概念,只要你信,它就存在,这就是鬼的来源,我终于彻底明白了一切。

    我丢开桃木剑,动用了我所有的灵力织成一张薄薄的白色光网将鬼王包裹,望向头顶无边无际的乌云,念出笔记本上的法决。这张网吸取了周遭所有人的灵力,浓郁纯净的灵力压制住鬼王的鬼气,限制住它的行动,让我得以念完整套法决。仪式完成后,惊雷般的吼声响彻天地,鬼王巨大的身体开始如浓烟一般散开,天空中的乌云也随之消散,阳光照在大地上,耳边重新响起了鸟鸣声和树叶婆娑的声音,一切结束了。

    我动用了邪术将鬼王升维成“恐惧”,它的躯体不复存在,但恐惧将永远存在。它将不再能直接杀人,但恐惧会扩散到全世界,与每个人的生活共存。直面死亡的巨大恐惧感终于从我心中消失了,我和阮灵犀一同幸存了下来。

    这种松懈的情绪刚刚产生,眼前的一切景象突然变得扭曲,最后变成漆黑一片,我睡着了。

    我从来没有睡得这么沉、这么香甜过。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医院洁白的病床上。阮灵犀不在我身边,而我终于想起了真实发生的一切。

    我的名字是霍心,是一名二十六岁的女性,在我生日这天我为了救马路上的一个小女孩而遭遇车祸在医院昏迷不醒。我的母亲辛夷在我六岁那年被连环杀人犯杀害,凶手至今没有抓到,我的父亲霍青山先天患有精神分裂症,在我十六岁那年因发病而跳楼自杀。我辍学来到汉城打工,后查出遗传了父亲的精神病,长期服药到现在已有十年。这十年里我一直独自一人生活,我少年时期的好友李佳瑶已结婚生子,我们多年不曾相见。

    我从监护病房搬到了普通病房,开始进行复健。治疗费几乎耗尽了我这些年来打工攒下的所有积蓄,复健两个月后,我差不多能正常行走时便立刻办了出院手续。

    出院后的第一个周一上午,我来到市精神卫生中心开药,挂了我的主治医生的专家号。我坐在她面前,看着她办公桌上的名牌,那上面写着“阮灵犀”三个字。

    阮医生看向我的眼神和从前一样温柔,她说:“霍心,你辛苦了。”

    我的梦终于醒了,我要回到真实的世界里去,我要回到枯燥乏味的生活里去,我要回到肮脏的工作和人际关系里去,我要回到出租屋冰冷的被窝里去,在此之前,我还想给阮医生一个拥抱,她不知道我曾经和拥有她名字的那个人那样亲密过,好似血与血交融,本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