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清欢误 > 4. 不清白
    正院之中,仍旧是大红喜庆布置。

    然而檐下烛光,却都在片刻间黯淡许多。

    裴瑀穿过院子,看见主屋窗瓦几乎埋进夜色里,屋内竟像是当真半盏烛火都没燃。

    “殿下已在屋中等您了,您直接进去就行。”严嬷嬷脸上堆着欣慰的笑,见他站在门口没动,抬手替裴瑀推开了门,圆了句场,“殿下有些害羞,故而将灯熄了,驸马莫介意,且叫殿下先适应几日,往后再慢慢磨合不迟。”

    “嬷嬷费心了。”

    裴瑀星眸微低,抬步入了内室。

    果然,整间房中当真是半盏烛火都无,就连不知是否有下人待着的耳房都是一样。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及至内室,也只有背光处的窗扇,有一处略敞开着,其余不说烛火,便是窗扇也都是严丝合缝,一股不知混了什么的花香漫在房内,于是浓郁清晰。

    恰好山雨欲来,今夜无月。

    裴瑀缓步走近。

    床上隐隐一道人影坐着,只能瞧得见一个漆黑的轮廓。

    “殿下。”

    裴瑀依例行礼。

    床上的人并没有应答的意思,只有衣料轻轻挪动发出的窸窣声响。

    却没有说话。

    果如二公主提前说的那样,说她仍需时间适应,不想交流。

    只是没想到这所谓的不交流,竟然是连一句话都不说,甚至整个房间都布置得如此漆黑,几乎不见五指。

    也不知当真只是不适应,还是内心不喜。

    可既然厌嫌至此,依照传闻中二公主圣宠优渥养出的性子,又真会肯这般委屈自己同意圆房吗?

    裴瑀眉心略微一蹙。

    他未曾婚配,但也明白婚嫁之事大多听从父母之命,盲婚哑嫁,两人并不相熟,或许初时女子都是如此,只是因为没有公主的身份,所以不便提出如此?

    不过……这样也好。

    二公主难过这关,他又何尝不是。

    他直起身,向着床榻走去,顿了顿,侧身在二公主的身旁缓缓坐下。

    一瞬如一夜漫长。

    气氛安安静静,一时无人动作。

    裴瑀的目光落在面前一片捉摸不定的黑暗中,感受得到身侧瞬间略显紧绷的呼吸。

    ——柔筠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紧张。

    即便她再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可一面是败露的风险,一面又是从未经过的人事,再加上对方是裴瑀,实在叫她难以放松。

    她紧张到手心发汗,却只能强装镇定。

    所幸这种紧张,在当下的情境之下,还不算过于突兀。

    可是空气实在很静。

    屋子里也很黑。

    暧昧的花香在空气中浮动。

    视觉被限制的情况下,其他感官便格外敏感。

    柔筠能闻到从香炉中隐约传来的浓郁花香。

    这里面加了些料,她心中清楚,但是不敢多想。

    因为过分的紧张,她感到有些眩晕,耳边彼此缠绕着的呼吸声不断放大,叫她手足无措。

    她不敢出声催促,因为怕会露馅。

    她也不敢率先动作,因为倘若是二公主不会那般主动。

    “殿下倘若心中介怀,臣可以去耳房,不会叫严嬷嬷知晓。”

    一下又回到了安静的当下,裴瑀的声音低沉,音量并不大,却很清晰。

    柔筠愣了一下。

    接着身旁衣料窸窣,身边的人似乎是出于体贴地想要起身离开。

    但——

    不行!

    电光火石间,柔筠来不及深思,一手便已紧紧攥上了男人的衣袖。

    他不能走。

    为了不叫严嬷嬷察觉,二公主此刻便歇在耳房,是断断不能叫裴瑀过去撞见的。

    柔筠攥在裴瑀袖上的手指,越收越紧,一时间进退两难。

    裴瑀停下了起身的动作。

    衣袖处的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慌乱,甚至微微发抖。

    攥得这般紧……裴瑀闭了闭眼。

    其实圆房这桩事情,本就是夫妻间的义务之一。如今他与二公主已是板上钉钉的夫妻,已不可能再与他人结缘。

    如果是二公主执意拒绝圆房,他定顺势而下,但现下……

    “既如此,臣便冒犯了,殿下。”

    黑暗中,柔筠忽然感到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将她紧攥着的手从袖间带离,而另一片温热则覆上她的肩头,随后,推着她轻轻向后。

    总要有人先动作的。

    陌生而强势的男性气息迎面而来,柔筠又闻到那阵熟悉的雪松冷香,在点着香炉的内室中,却显得暧昧而不再清明。

    裴瑀伸手替她解开衣带,察觉到身下人身体瞬间的僵硬。

    雪松的香气混着不知名的花香漫在帐中。

    他俯下身,感受到她抬手抵在了他的胸口,掌心隔着衣料,烫得惊人,停了一瞬后,终究缓缓滑落,攥住了身下的被褥。

    格外灼热的空气中,柔筠听到面前人的声音低低地传来:

    “殿下放心,臣不会留宿。”

    ……

    翌日,皇宫。

    “你是说,灵儿昨日回去,当真已与驸马圆房了?”

    太后从严嬷嬷口中听到消息,尚且还有些不信。

    然而严嬷嬷却笑着上前,将手中的锦盒递了过去,打消了她的顾虑:

    “千真万确。奴婢亲自请驸马进的屋,也悄悄听了房中动静,今日又一早过去收了这元帕,此事定然是错不了的,您也算可以安心了。”

    “她要是当真肯听了我的,自然是好,裴家那小子性情不差,既做了真夫妻,必不会亏待灵儿。”太后合上手中装着元帕的锦盒,叹了口气,“我只怕她是憋了口气应付我,昨日行事虽然干脆,难保过后不向驸马耍小脾气。”

    听闻此言,严嬷嬷略微犹豫了一下。

    “如此说来,昨夜殿下虽与驸马圆房,却未允驸马留宿。”

    “果真如此。”

    太后长长叹了口气,心里却反而觉得正常了些。

    “如此,还是得你替本宫在灵儿身边多盯一盯,多多撮合他们夫妻二人,莫叫那个庶人小子靠近灵儿。”

    “是,奴婢定然尽心。”

    *

    二公主府。

    “丹嬷嬷,昨夜那般……便是成了?”

    赵允灵提着筷子迟迟未动,目光带着迟疑,犹豫着开口。

    丹嬷嬷替她夹了一片清口的青瓜放入盘中,看了眼四下,肯定道:“殿下,确是成了。”

    昨夜她们待在耳房中,将内室的动静隐隐约约听了清楚,再加上今晨严嬷嬷取走的元帕,自然是错不了的。

    安静漆黑的黑夜中,或急或缓的呼吸声便显得格外清晰暧昧。

    赵允灵不敢继续细想,面颊微微有些红,夹起青瓜的动作有些缓慢。

    “殿下,奴婢来迟,请殿下恕罪。”

    恰此时,柔筠从外间匆匆进来,向赵允灵行礼,准备起身后依例服侍赵允灵用膳。

    她的眼下有些许淡青,瞧着是没睡好的样子,走路时步调也不如往日顺畅,丹嬷嬷自是察觉到了,赵允灵也多少注意到,愧疚之余,还有些不好意思。

    “快快起来。”她拉过柔筠的手,语气关心,“你昨夜辛苦,其实今日本不必过来的。”

    柔筠垂着头,双手叠放身前,有些不自在:“伺候殿下是奴婢的分内事,自然不能懈怠。”

    “如今你何须与本宫还如此客气?只是,柔筠,还有件事……”赵允灵的脸色也染着红,组织了一番用词,“昨夜那般动静……不知是否是能忍着些的?”

    她的脸色越说越红,到后面有些说不下去,目光却看着柔筠,带着些期望。

    柔筠也瞬间红了面颊,指甲掐进掌心,“奴婢……”

    赵允灵年轻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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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嬷嬷却是了解的,一听这话也觉得为难,立于一旁左右看看两人神色,连忙开口圆了个场:

    “柔筠,你与殿下声音到底不同,殿下如此说也不无道理,主要是怕叫驸马生疑,于你也是不好。但倘若当真忍不得的,也无需太强忍着,以免反倒坏事。”

    赵允灵听明白了丹嬷嬷的言下之意,这才知原来那是忍不得的,心下便有些尴尬。

    赵允灵的不解人事以及丹嬷嬷的费心圆场,柔筠都能明白。

    只是越明白,心中羞赧便愈发汹涌。

    原本想要尽力忘去的记忆在脑中挥之不去。

    实则昨夜她已然尽力忍耐,后面即便再难熬,也几乎没有出什么声音了。

    脑中倏然闪过几道荒唐的画面,柔筠定心收神,控制自己莫要泄露情绪。

    ——可是初经人事,裴瑀与公主又并无感情不知怜惜,痛到极处时,她难免无法控制。

    一想到这样的声响昨夜被不知几人听进耳中,面上心口的温度便都如火烧一般,迟迟消散不去。

    柔筠扯了扯唇角,掐住掌心,只低声道:

    “是,奴婢都明白的。”

    见她这般面色神情,丹嬷嬷哪有不懂的,连忙给二公主递眼色,赵允灵也想起什么,赶忙抬了抬手,向丹嬷嬷示意了一眼。

    丹嬷嬷颔首,转身从去外边端了碗东西进来。

    赵允灵亲自接过,递给柔筠。

    “柔筠,这是避子汤,丹嬷嬷特意提醒本宫准备的,往后你还要婚嫁,自然是不要孩子的好。”她的语气有些抱歉,“你将这避子汤给喝了,就且下去吧,今日当真不用你服侍了,你回去好好休息。”

    原本就算二公主不准备,她自己也会去寻大夫要的。

    柔筠面上的红意渐渐退下去。

    她顺从起身,从赵允灵的手里接过碗,没什么犹豫地一饮而尽。

    见她如此痛快,赵允灵看了柔筠几眼,想说些什么,到底是没能出口。

    孩子自然是不能有的。

    柔筠捧着碗,语气轻柔地后退谢恩:

    “奴婢谢殿下恩典。”

    ……

    数日悬心终于暂时落定,柔筠此时只觉身心俱疲,回房之后倒头便又睡过去。

    只是大约心事繁重,梦中也并不安稳。

    她一时又梦见还未去世尚是顾家主母的母亲,温柔地摸着她的脑袋说,我们阿筠长大了,如今嫁了人有人照顾,母亲也就放心了。

    身旁站着的弟弟徐庭也冲她笑,说相信姐夫一定能照顾好姐姐的。

    柔筠正是新婚,自然自己也在笑,一转身,看到了来接她的裴瑀。

    一身大红喜服,清俊挺拔。

    他笑着握住她的手,看向她母亲,说伯母放心,只要阿筠愿意,我一直都在。

    一切都如希望般美好。

    可是,不对,不对——

    柔筠猛然从睡梦中惊醒。

    满室漆黑。

    没有母亲,没有弟弟,更没有婚礼。

    死寂一般的安静中,枕头柔软的布料渐渐被层层的濡湿蔓延。

    明月渐渐高悬。

    前一晚的情形不住涌入脑海。

    裴瑀须得承认,即便昨夜只是抱着履行夫妻义务的想法行了周公之礼,那种初尝情事的快慰,也在夜幕降临之后无需刻意便涌入脑海之中。

    他一面忍不住对昨夜记忆中的面孔感到混淆,一面有些自我谴责。

    他明白,那是自己太希望对方不是二公主而是她。

    怪昨夜的夜色太浓,或是熏香太重。

    越是想要让自己忽视不想的东西,在能遮掩一切的黑暗中便会汹涌得愈发清晰。

    裴瑀缓步行至湖边,抬头望向头顶深浓的夜色。

    可是他明白,也就仅止于此了。

    指尖在袖下摩挲片刻,裴瑀目光下移,忽而凝住,落向不远处藏在夜色中的那道窈窕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