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州后山的溪流小径,从来不是逃生坦途,而是瘴门布下的天然修罗死地。
两侧古木参天、杂树丛生,繁茂的枝叶层层交错,死死遮蔽住天光,林间常年氤氲着一层灰白湿雾,雾气冰凉黏腻,拂在肌肤上带着细微的麻痒刺痛。地底暗河潺潺流淌,水雾翻涌不休,将整条山道裹得密不透风。无人知晓草木阴影之下藏着多少淬毒陷阱、暗箭杀机,这条看似僻静的逃生小路,实则是瘴门为突围者量身打造的绞杀绝路,步步藏危,寸寸致命。
方才从府衙药圃拼死突围而出,赵廷玉与苏晚晴二人,此刻皆是身心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
赵廷玉一身玄铁铠甲早已沾染斑驳污渍,肩头的毒伤经过一路奔逃颠簸,原本敷好的解瘴药膏大半脱落,青黑毒素顺着经脉持续蔓延,顺着肩胛蔓延至臂膀,每一次挥臂发力,都牵扯着筋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单手紧握出鞘长刀,刀身早已布满深浅不一的乌黑毒渍,原本雪亮凛冽的刀刃黯淡无光,边缘多处被瘴毒腐蚀出细微缺口。另一只手牢牢护在怀中,层层油布包裹的卷宗笔录、尸骨拓印、毒草样本被他死死贴在心口,护得严严实实。这些是扳倒瘴门、营救林辰与陈九的唯一铁证,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能有半分损毁。
他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即便身受剧毒、强忍剧痛,依旧稳稳走在前方开路,每一步落地都精准试探地面虚实,目光锐利如鹰,死死扫视两侧灌木丛的每一处异动,眼底满是铁血武官的坚毅冷厉。
苏晚晴紧随在他身后半步,一身素雅青衫被林间荆棘划开数道细碎裂口,衣摆沾满泥水草屑。她素来心思缜密、观察力入微,此刻全然摒弃了往日的温婉沉静,眸光凌厉警觉,视线左右不停扫视,双耳凝神捕捉林间一切异响。
她双手紧紧攥着衣襟,护住贴身收纳的备份证物,不敢有丝毫大意。知晓身后药圃之中,林辰与年迈的陈九正孤身死守绝境,以血肉之躯拖延三百瘴门精锐,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与死神竞速,她心中焦灼如焚,脚下步履从未停歇,拼尽全力往前赶路。
二人屏息疾行,不敢交谈、不敢停顿,借着林间薄雾的掩护,飞速远离夔州府衙地界。
堪堪冲出三里山路,脚下看似平实松软的黄泥路面,骤然微微下沉、微微松动。
“不好!是陷地毒阱!”
赵廷玉戎马多年,久经沙场,对各类埋伏陷阱早已熟稔于心,脚下触感异变的瞬间,他瞳孔骤缩,厉声示警。
话音未落,地面轰然塌陷半寸,藏在土层之下的机关瞬间触发!
簌簌破风声骤然炸响,道路两侧的泥坑草丛之中,数十根拇指粗细的尖锐木刺骤然弹射而出!
这些木刺通体漆黑发亮,表面凝结着一层浓稠的乌黑色毒膏,是瘴门特制的腐骨毒,常年浸泡在毒瘴毒液之中,尖锐锋利、剧毒无比,精准对准二人脚踝、小腿要害,角度刁钻,封死所有躲闪空间,速度快如闪电。
苏晚晴身形一滞,脚步来不及收回,眼看毒刺即将刺穿脚踝。
千钧一发之际,赵廷玉身形猛地侧身前探,大手骤然探出,精准攥住苏晚晴的手腕,猛地将她狠狠拽向自己身后!
“退后!”
一声沉喝震彻林间,与此同时,他手中长刀顺势横扫而出,凌厉刀气瞬间迸发。
“铮!”
刀锋劈斩而过,脆响连连,迎面袭来的十余根毒木刺尽数被从中斩断,黑色毒浆四溅飞溅,落在地面青草之上,草木瞬间枯黄发黑、滋滋冒烟。
可陷阱布设极为密集,终究有一根矮地潜行的短毒刺避过刀势,趁着格挡的空隙,骤然刺穿赵廷玉右脚脚踝的布靴鞋面!
“嘶 ——”
冰凉刺骨的剧毒瞬间穿透皮肉,钻入血脉经脉。
赵廷玉身形猛地一晃,牙关骤然咬紧,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过瞬息之间,被刺伤的脚踝伤口迅速乌黑肿胀,原本平整的皮肉高高鼓起,乌青发黑的毒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小腿经脉飞速向上蔓延,钻心蚀骨的麻痛、胀痛、刺痛层层叠加,顺着四肢百骸席卷全身,双腿瞬间沉重麻木,几乎难以站立。
“赵将军!你中毒了!”
苏晚晴惊魂未定,立刻挣脱开拉扯的力道,快步上前蹲身,神色瞬间惨白,眼底满是慌乱与焦急。
她不再顾及赶路,迅速解下腰间随身药囊,指尖飞快翻找,取出仅剩的一罐墨绿色解瘴生肌药膏,又掏出干净纱布,动作利落迅捷。
林间湿气浓重,雾气寒凉,她半跪在地,小心翼翼撩起赵廷玉沾满泥水的靴筒裤脚,看着那寸许长的乌黑伤口、蔓延而上的青黑毒线,心头重重一沉,指尖都微微发颤。
“瘴门的腐骨毒无孔不入,这陷阱是提前预埋的慢性剧毒,沾身即入血,根本压制不住。” 苏晚晴语速急促,一边将厚厚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及周边毒线之上,一边沉声说道,“这条溪流小道布满层层死阱,根本不是临时布设,瘴门早就算准我们突围的路线,层层设伏、步步截杀,前路只会愈发凶险,危机四伏。”
药膏敷上伤口的瞬间,发出细微的滋滋轻响,淡淡的清凉药气勉强压制住狂暴蔓延的毒素,稍稍缓解了刺骨剧痛,却无法彻底拔除侵入经脉的毒源。
赵廷玉垂眸看着脚踝发黑的伤口,感受着双腿不断传来的麻木沉重感,抬眸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忠州官道方向,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只有愈发坚定的决绝。
他微微站直沉重的身躯,强行压□□内翻涌的毒意与眩晕感,握紧手中长刀,沉声道:“不能停,一刻都不能停。”
“药圃那边,林主事与陈老先生只有两人,独挡瘴门三百精锐死士,每多耽搁一瞬,他们便多一分殒命的凶险。”
“别说区区毒阱剧毒,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万毒深渊,我们也必须闯过去。这一身伤、这一口毒,换他们一线生机、换西南百姓百年清白,值得。”
话音落罢,他率先抬步,强忍双腿麻木胀痛,再度稳步往前疾行,脚步看似沉稳,实则每一步落地都要耗费极大的气力,握刀的指节因用力过猛、强忍剧痛而泛白紧绷。
苏晚晴看着他挺拔不屈、负重前行的背影,眼底酸涩滚烫,不敢再多言劝阻,只能迅速起身紧随其后,握紧手中证物,将所有担忧压在心底,暗自加快脚步。
前路杀机未断,危机接踵而至。
两侧幽暗的灌木丛深处,藏匿着无数瘴门暗哨布设的毒针机关。二人前行不过数十丈,林间骤然响起密集细碎的簌簌破风之声!
“咻咻咻 ——!”
无数细如牛毛的漆黑毒针,密密麻麻从杂草枝叶间激射而出,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笼罩身前整片空域。毒针纤细隐蔽,裹挟着淡淡黑雾,无声无息、防不胜防,针身淬满断魂瘴毒,入肤即腐、见血封喉。
“护住面门心口!稳步格挡!”
赵廷玉沉声低喝,骤然提速,长刀在身前舞出一层密不透风的雪白刀影,层层叠叠、连绵不绝,尽数格挡激射而来的毒针。
金铁脆响密集如雨,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可毒针数量太过庞杂,四面八方无处不在,加之他身中剧毒、气力受损,身法速度已然不及巅峰之时,难免有所疏漏。
数枚漏网毒针避开刀势,精准刺中他的小臂、膝侧、手背等裸露肌肤。
细微刺痛转瞬即逝,随即而来的便是无边麻木冰凉。
短短数里山路,赵廷玉身上便新增六七处细小毒伤,每一处伤口都在快速发黑渗毒,体内积攒的毒素越来越浓,不断侵蚀气血、耗损体力。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急促,胸膛剧烈起伏,额角冷汗不断滑落,顺着下颌滴落,视线也开始隐隐泛起轻微模糊,原本稳健的步法,悄然多了几分沉重虚浮。
苏晚晴一路紧随其后,将他所有隐忍痛苦尽数看在眼里,心中焦灼万分,却深知此刻进退维谷,唯有一往无前,方能觅得生机、救下同伴。
二人相互支撑、彼此掩护,咬牙闯过层层灌木毒阵,一路奔逃,终于抵达溪流小道中段。
眼前去路骤然断绝。
一条宽达数丈的湍急溪流横亘前路,溪水浑浊暗沉,水面之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淡黑色瘴雾,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转,带着浓郁的腥腐毒气,吸入口鼻便觉头晕胸闷。
此溪是夔州后山活水支流,常年连通深山毒谷,溪水早已被瘴门百年毒瘴彻底浸染,暗藏无尽杀机。
苏晚晴驻足溪边,眸光凝重,俯身凝神观察水面异动,指尖轻轻拂过拂面的水雾,沉声开口:“瘴门驯养的水噬虫,就藏在这片溪水之下。”
“此虫通体漆黑细小,群居而生,嗅觉极敏,嗜血嗜肉,寻常人畜一旦踏水入溪,顷刻间便会被群虫围拢啃噬,皮肉溃烂、毒血入骨,寻常药石无解。”
她常年研读毒物典籍、跟随陈九勘验毒案,对西南瘴门各类毒虫毒术了然于心。
溪水两侧皆是陡峭湿滑的岩壁,无桥可渡、无路可绕,前后皆是绝境,唯有蹚水渡河,方能继续前往忠州。
赵廷玉伫立溪边,目光扫过幽暗溪水,沉声道:“别无退路,只能强行渡河。我在前开路,你紧随我身后,尽量踏我脚印,减少沾水面积。”
“不可硬闯!” 苏晚晴立刻抬手拦住他,眸光闪动,快速思索破局之法,随即迅速解下后背随身布囊,从中翻出一捆晒干泛黄的艾草,“我早有准备!艾草性温驱毒、可辟阴邪毒虫,是西南山野克制水蛊毒虫的灵药!”
这捆艾草是她昨日在荒岗勘验时,见山野毒虫密布,特意采摘晒干收纳,本是以备不时之需,此刻恰好派上用场。
她快速取出火折子,迎风引燃艾草捆。
噼啪轻响之中,干燥的艾草瞬间燃起明亮的明火,袅袅温热青烟升腾而起,独特的辛香药气瞬间驱散周遭阴冷毒雾。
“艾草烟火可暂时震慑毒虫、隔绝浅表瘴气!” 苏晚晴高举燃烧的艾草束,眼神坚定,“我们手持火束,快速涉水,片刻便可登岸,只要速度够快,毒虫便无从近身!”
赵廷玉颔首点头,握紧长刀,护在苏晚晴身侧。
二人一前一后,踩着溪中浅石,小心翼翼踏入冰凉溪水之中。
艾草烟火萦绕周身,温热药气笼罩四方,溪水之下原本蠢蠢欲动的细碎黑影瞬间四散逃窜,不敢靠近火光,一时之间,周遭杀机尽敛,危机暂缓。
前半程渡河尚且安稳无虞,二人心中稍松,加快脚步朝着对岸石阶奔去。
可就在行至溪流中央、水深最盛之处,溪水深处骤然翻涌出一股浓郁至极的纯黑毒瘴!
这股毒瘴深藏水底,积聚多年,阴毒霸道,刚一升腾而起,便瞬间笼罩整片溪面。
滋滋 ——
艾草明火遭遇至阴毒瘴,瞬间被剧毒压制,火光剧烈摇曳几下,骤然熄灭!
温热的驱毒药气顷刻散尽,阴冷刺骨的腐毒气息瞬间裹挟周身。
下一秒,整片溪水彻底沸腾!
密密麻麻、数不胜数的黑色细小水噬虫从四面八方水底疯狂涌出,层层叠叠、黑压压一片,如同潮水般朝着二人双腿围噬而来,虫群蠕动的细碎沙沙声令人头皮发麻、心生恶寒。
“快走!”
危急关头,赵廷玉毫不犹豫,周身残存气力尽数迸发,大手猛地用力,一把将身侧的苏晚晴狠狠推向对岸青石台阶!
苏晚晴身形凌空,顺势翻滚上岸,稳稳落在岸边,可赵廷玉自身却错失了最佳登岸时机,被汹涌而至的虫群彻底围困在溪水中央。
无数水噬虫疯狂攀爬至他的小腿、脚踝、脚背,尖利口器疯狂啃噬皮肉!
“簌簌 ——”
细微的啃噬声密集刺耳,不过瞬息之间,赵廷玉裸露的脚踝、浸水的裤管之下,皮肉便被啃噬得溃烂翻卷、乌黑渗毒,鲜血混合着溪水、毒汁,顺着小腿不断流淌,触目惊心。
他浑身剧烈一震,剧痛席卷全身,双腿瞬间麻木僵硬,几乎无法支撑身形站立在湍急溪水之中,身躯摇摇欲坠,随时可能栽倒水中,被毒虫彻底吞噬。
“赵将军!”
苏晚晴趴在岸边石阶上,亲眼目睹这惨烈一幕,心脏骤然揪紧,泪水瞬间冲破眼眶,顺着脸颊滚落,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颤抖,“快上来!快点上岸!”
她不顾一切伸手想要拉他,却被溪水之间弥漫的剧毒瘴气阻拦,根本无法靠近半步。
赵廷玉咬紧牙关,牙关死死较劲,唇色惨白如纸,强忍皮肉溃烂、剧毒攻心的极致痛苦,凭借多年习武锤炼的强悍意志,猛地纵身一跃,重重扑上对岸石阶。
他刚一落地,便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地,浑身剧烈颤抖,气息紊乱虚弱,小腿溃烂的伤口不断渗出黑血,周身沾染的溪水毒瘴持续侵入经脉,体内毒素彻底泛滥开来。
苏晚晴立刻扑上前,蹲身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指尖触到他冰冷颤抖的臂膀,眼眶通红,声音哽咽:“你伤势太重,毒虫腐骨之毒加上瘴门蚀心瘴,双重剧毒攻心,再继续强行赶路,毒素必然直冲心脉,你撑不住的!我们先找隐蔽之处调息疗伤!”
“不必。”
赵廷玉抬手勉强撑起身躯,靠着身后粗壮的古树树干缓缓站直,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林间回荡。他抬手随意擦去额角冷汗与脸上沾染的泥水血迹,漆黑的眼眸依旧死死望向忠州城的方向,目光从未动摇。
“调息片刻即可,耽误不得。” 他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剧毒侵蚀后的虚弱,却依旧字字坚定,“只要能把消息送出去、把援军带回去,这点伤势,不算什么。”
他靠着树干短暂喘息调息,强行压□□内翻涌的眩晕与剧痛,不过短短数十息,便再次攥紧长刀,准备起身赶路。
就在此时,后方深山密林之中,骤然传来一连串尖锐刺耳的哨声!
“咻 —— 咻 ——!”
哨声凄厉短促,层层递进、远近呼应,是瘴门死士专属的追踪信号!
紧随哨声之后,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枝叶碰撞的沙沙声越来越近,无数黑影顺着溪流小径飞速追来,杀气沉沉、步步紧逼。
苏晚晴瞬间抬头,眸光凝重看向来路密林:“是追兵!柳青云派来的追踪死士,追上来了!”
赵廷玉眼神骤然一凛,瞬间收敛所有虚弱姿态,眼底瞬间凝满杀伐冷光,凝神细听追兵动静,快速判断局势。
不过片刻,七八名身着玄色劲装、面无表情的瘴门追踪死士冲出密林,出现在不远处的山道之上。
为首的追踪头领面覆青铜鬼面,身形高大精悍,手中握着一柄淬毒弯刀,刀身幽绿暗沉,周身黑雾萦绕,气息阴毒凛冽。此人是瘴门专门负责追剿逃犯的小队统领,擅长循迹追踪、长途截杀,手段阴诡狠辣。
头领目光阴冷,死死锁定岸边二人,沙哑阴冷的声音穿透林间雾气:“突围逃窜,盗取毒圃罪证,冲撞知州禁令。奉门主令,生擒斩杀,不留活口!”
话音落下,八名死士瞬间呈合围之势,缓缓朝着岸边逼近,手中毒刃寒光闪烁,毒粉暗藏掌心,随时准备发难。
敌众我寡,追兵精锐强悍,且己方一人重伤剧毒、战力大损,一人是文弱书生、不善武斗,一旦被彻底合围,二人与所有证物必将尽数覆灭,夔州沉冤再无昭雪可能,林辰与陈九也必死无疑!
千钧一发之际,赵廷玉当机立断,沉声急喝:“晚晴姑娘,我们必须分开行动!”
他语速极快,双手迅速拆开怀中层层包裹的证物油布包,将所有卷宗、拓印、毒草样本精准平分两半,一份牢牢揣回自己怀中,另一份快速塞进苏晚晴手中。
“你立刻改道!弃大路、走深山野径,绕行西侧山林,直奔忠州刺史府!” 赵廷玉眼神凌厉,语气不容置喙,“你手持御赐刑狱令牌,手握罪证铁卷,只需面见忠州刺史,即刻可调各州驻军驰援!”
“我留下!”
他抬手指向侧边纵深幽暗的无名山谷,沉声道:“我往山谷深处逃窜,刻意制造动静,引开所有追兵!我伤势缠身、行动受限,本就不适合长途奔袭,拖延追兵、为你争取时间,是唯一最优之法!”
苏晚晴死死攥紧手中沉甸甸的罪证,眼眶通红,用力摇头,语气坚决不肯退让:“不行!绝对不行!”
“你身中双重剧毒、伤势垂危,独自面对八名精锐死士,深入陌生山谷绝境,根本没有活路!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们相互照应,绝不分开!”
她知晓前路凶险,却更知孤身断后便是九死一生,绝不能让赵廷玉独自赴死。
赵廷玉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追兵,听着愈发清晰的合围脚步声,心头焦急万分,语气愈发急促凝重:“来不及周全!没有时间争执!”
“所有罪证、所有希望,绝不能尽数折损!分开突围,便可保住一半物证、留一条传信活路!若是全员被围,证物尽毁、消息断绝,林主事、陈老必死,瘴门百年罪孽彻底掩埋,西南万千枉死百姓永世沉冤!”
他抬手重重按住苏晚晴的双肩,目光灼灼、字字泣血:“你身负传信重任,是唯一的希望!活下去、送出去、搬来援军,就是对我们所有人最好的交代!”
话音落罢,他不再给苏晚晴争执劝阻的机会,转身提着长刀,故意踢落路边乱石、震响枝叶,身形骤然朝着幽暗幽深的山谷全力奔去。
“在此!来追我!”
他刻意放声大喝,声震山谷,将所有追兵的注意力尽数吸引到自己身上。
果然,八名瘴门死士见状,立刻放弃岸边的苏晚晴,在鬼面头领的带领下,尽数调转方向,如狼似虎般朝着山谷深处的赵廷玉追剿而去,黑色身影转瞬消失在幽暗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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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
林间瞬间恢复寂静,只剩微凉风声与潺潺溪水声。
苏晚晴伫立溪边,望着幽深可怖、杀机暗藏的山谷,望着赵廷玉决绝奔赴死局的背影,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肆意滑落脸颊,心口又沉又痛,满心皆是愧疚与担忧。
可她低头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铁证卷宗,看着泛黄纸页上清晰的毒蚀骨痕、密密麻麻的勘验字迹,想起药圃之中死守不退的林辰、年迈坚韧的陈九,想起西南荒岗万千无名枯骨的沉冤,她猛地咬紧牙关,抬手狠狠拭去脸上泪水。
不能哭、不能怕、不能停!
此刻的怯懦退缩,便是辜负所有人的拼死相护、以身殉道!
她深深看了一眼山谷方向,在心底默默许下誓言:赵将军,你务必撑住!我必最快搬来援军,归来救你!
随即,她不再迟疑,敛尽所有情绪,转身一头扎进茂密幽深的西侧山林,循着荒僻野径,朝着忠州城的方向,拼尽全力狂奔而去。
山路崎岖陡峭、乱石丛生、荆棘遍布,无人修整的山野小径异常难行。
苏晚晴自幼饱读诗书、研习律法文案,常年静坐书案、伏案治学,从未经历过如此凶险疲惫的长途奔逃。
她身着单薄布鞋,在碎石荆棘之间急速奔走,不过片刻,鞋底便被尖锐石子磨破,娇嫩的脚掌被碎石划破无数细小伤口,鲜血浸透鞋袜,每一步落地都钻心剧痛。
双腿从最初的酸胀乏力,逐渐变得麻木僵硬,浑身汗湿衣衫、气喘吁吁,头晕眼花、体力透支到了极致,数次脚下发软、险些摔倒。
林间雾气浓重,遮挡视线,前路茫茫、不见尽头,四下幽暗寂静,唯有风声树影相伴,孤独与凶险层层裹挟。
可她心中始终燃着一股执念、一份责任。
林辰以骨证道、死战不退,陈九耄耋之年以身守证,赵廷玉身负剧毒孤身诱敌,所有人都在用性命守护真相、守护公道,她绝不能辜负!
凭着这股坚韧执念,她咬牙坚持,不敢有片刻停歇。
奔逃途中,她行至一片平缓山腰,偶遇三名背着药篓、手持锄头的进山采药山民。
为首的老者年过五旬,面容淳朴黝黑,是常年在此采药的本地山民,身旁两名年轻后生是他的徒弟,三人皆是老实本分的山野百姓。
三人见一身狼狈、满身泥血、狂奔不止的苏晚晴,皆是心头一惊,连忙上前拦住:“姑娘且慢!这深山瘴气浓重、遍布毒阱,又是战乱凶险之时,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奔走,太过危险!”
苏晚晴见状,瞬间看到生机,立刻驻足喘息,抬手取出怀中鎏金熠熠的御刑令牌,高举过头顶,语速急促却清晰:“诸位乡亲!我乃京城刑狱查案之人,夔州瘴门盘踞深山百年,私炼剧毒、屠戮百姓、掩埋枯骨、残害万民,夔州知州徇私包庇、助纣为虐!如今我同伴深陷绝境,急需赶往忠州调兵救援!前路遍布瘴门毒阱,恳请乡亲指路!”
御刑令牌金光耀眼,规制森严,是朝廷正品信物,绝非伪造。
三名山民闻言,又见令牌威严,再看苏晚晴满身伤痕、神色恳切,瞬间义愤填膺、满心愤慨。
为首采药老者长叹一声,满脸痛心:“原来荒岗枯骨、山中毒瘴,皆是瘴门所为!我们常年居于山野,时常听闻山民无故失踪、进山不归,原来都是遭了这毒门恶贼的毒手!这群恶徒,天理难容!”
旁边一名年轻后生攥紧拳头,愤然道:“官府不作为,恶贼害百姓,简直无法无天!姑娘放心,这方圆百里的山野路径、毒阱藏身之处,我们一清二楚!我们带你走隐秘山道,避开所有瘴门陷阱暗哨!”
三人皆是心地淳朴、嫉恶如仇的山野百姓,听闻瘴门滔天恶行、百姓百年冤屈,心生悲悯愤慨,当即主动引路。
采药老者还从药篓中取出一包自制的解毒山草药,细心递给苏晚晴:“姑娘一路奔逃,定然沾染不少山间微量毒瘴,这是我们常年解山野瘴毒的草药,随身携带,可压制体内微毒、护你心脉,助你赶路!”
苏晚晴接过草药,心中暖意翻涌,郑重拱手道谢:“多谢诸位乡亲仗义相助,此番恩情,晚晴铭记于心,待冤案昭雪、瘴门覆灭,必当回报百姓!”
在三名山民的引路相助下,她成功避开了十余处瘴门暗藏的隐蔽毒阱、暗哨关卡,少走无数弯路,一路畅通无阻,全力奔赴忠州城。
整整一个时辰的不眠不休、全力奔逃,翻越两座山头、穿过三片密林,远处天际尽头,终于浮现出巍峨厚重的忠州城墙轮廓。
青砖城墙连绵百里,城楼高耸,旌旗迎风招展,城下禁军驻守、甲兵林立,壁垒森严、守备整齐,属于州府重镇的威严肃穆扑面而来。
望见城池的那一刻,苏晚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动,浑身力气近乎瞬间抽空,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快步奔至城门之下。
“站住!何人擅闯忠州城门!”
守门禁军士卒立刻持戈拦路,甲胄铿锵、神色肃穆,目光警惕地打量着满身狼狈、满身泥血的苏晚晴。
苏晚晴来不及喘息,立刻抬手亮出怀中鎏金御刑令牌,高声朗道:“京城天下刑狱总主事随行勘验人员,持御赐令牌、重大罪证,紧急求见忠州刺史,有十万火急军机要事!即刻通传!”
鎏金令牌日光之下熠熠生辉,御赐规制清晰可见,威严赫赫。
一众禁军士卒见状,瞬间神色大变,不敢有半分怠慢,齐齐单膝跪地行礼,肃然起敬。
“参见御刑令牌!我等即刻通报刺史大人!”
一名守城校尉不敢耽搁,即刻转身快马奔入城中,火速通报府衙。
不过片刻,忠州刺史身着绯色官袍,带着一众幕僚属官,快步亲自迎出城门,神色凝重肃穆。
忠州刺史年近半百,为官清正、刚正不阿,素来嫉恶如仇、体恤百姓。他初见满身伤痕、衣衫破损、风尘仆仆的苏晚晴,又见她怀中厚厚一叠勘验卷宗、毒草样本、尸骨拓印,再听闻夔州瘴门百年屠民、知州勾结秘门、朝廷钦差深陷围困的始末,瞬间震怒至极,脸色铁青,浑身气场凛冽逼人。
“荒唐!荒谬!”
刺史沉声怒斥,声音震彻城门,满含滔天怒火:“西南夔州腹地,王法管辖之地,竟藏此百年滔天恶事!瘴门私炼剧毒、屠戮万民,州官食禄枉法、包庇凶徒、残害苍生!目无王法、草菅人命,简直罪该万死、死不足惜!”
他转头看向身下属官,当即厉声传令,杀伐果断、雷厉风行:
“即刻调遣忠州城内三百精锐驻军!配齐刀甲兵刃、解毒药材、防毒麻布、辨毒器具!全员整装,即刻随苏姑娘星夜驰援夔州,解救朝廷钦差,围剿瘴门余孽!”
“另外!八百里快马加急传信渝州、黔州两大邻州!同步调兵,合围夔州深山瘴门禁地,封死所有逃窜通路,务必将百年毒门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军令一出,全城火速响应。
转瞬之间,忠州城内号角齐鸣、兵马调动,整备完毕的军士手持火把、身披甲胄,列阵集结。
密密麻麻的火把连成一条绵延无尽的火龙,冲破夜色,朝着夔州府衙的方向,疾驰驰援、星夜奔赴!
前路有援军浩荡奔赴,可幽深死寂的无名山谷之中,依旧是无尽死局缠斗。
山谷之内,浓雾沉沉、瘴气弥漫、怪石嶙峋,林木幽暗遮天,杀机四伏、死寂可怖。
赵廷玉孤身一人,拖着满身剧毒、数处溃烂重伤,独自周旋八名精锐瘴门死士。
鬼面头领手持剧毒弯刀,招招致命、狠辣刁钻,其余七名死士分工配合,或近战搏杀、或远程撒毒、或迂回堵截,配合默契、悍不畏死,层层压制赵廷玉的活动空间。
剧毒不断侵蚀气血,伤口溃烂持续加重,赵廷玉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头脑阵阵眩晕发空,气力不断透支耗尽,身上新增的刀伤、毒伤层层叠加,衣衫尽数被黑血浸透。
可他依旧死死咬紧牙关,凭借铁血意志支撑身躯,长刀翻飞、浴血死战,不求取胜、只求拖延。
一刀一式皆是悍勇决绝,一招一式皆在拖延时间。
从日暮缠斗至夜色初临,借着山间骤然涌起的浓重夜雾,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反手一刀逼退身前头领,借着浓雾遮蔽身形,纵身掠入山石夹缝之中,彻底甩掉追兵纠缠。
夜色笼罩山谷,四下幽暗死寂。
赵廷玉浑身浴血、重伤垂危,踉跄着寻到一处隐蔽干燥的山洞,艰难爬入洞内,背靠石壁重重瘫坐而下。
体内双重剧毒彻底肆虐经脉,五脏六腑阵阵刺痛翻涌,浑身冰冷无力,意识逐渐恍惚。
他从怀中摸出山民赠予的解毒草药,艰难嚼碎吞咽入腹,靠着微薄药力强行压制攻心剧毒,蜷缩在山洞暗处,强忍剧痛,静静等候援军奔赴而来的讯息,孤身静待黎明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