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江晚青意料之外的答案。
她没想过言叙会这么说。
也许是这三个字她曾期待太久,哪怕现在已经不想要了,心脏仍是本能地颤动了下。
面上表情短暂凝固,江晚青用审视的眼神看他,想在他的脸上看出哄骗或心虚的成分。
然而并没有。
言叙神情坦然,并没有告白时的郑重其事,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小事。
她其实心知肚明,他不会用这种话骗她。
心悸余韵绵长,江晚青扯了扯嘴角,想用嘲讽的语气说“又换新招数了吗”,但话卡在喉咙里,她说不出口。
“艺欢跟你说什么了吗?”她挪开目光,不跟他对视。
言叙看着她的侧脸:“嗯,她骂了我一通,说我总是让你伤心却不自知,说我不愿意放你自由是因为不会有人比你更爱我,说我的追求太没诚意。”
江晚青转头看他,纠正:“我早就不爱你了。”
言叙眼神黯淡几分,低声说:“我知道,是我爱你。”
他其实并不确定他对江晚青的感情是不是爱。
更准确地说,他不确定他有没有爱。
如果有的话,那应该是。
“你现在有那么一点点不讨厌我了吗?”言叙的语气中有一丝委屈。
江晚青听出来了,很想问他哪来的脸委屈?他对她做的那些混蛋事还不够讨人厌的吗?
睫毛轻轻动了动,看在他松口离婚的份上没跟他吵,转移话题:“勺子给我,我再吃点。”
胃是情绪的器官,束缚在脚踝上无形的镣铐终于解开,她的食欲大增。
身体没几天就恢复了。
言叙一直在杭市照顾她,她身体好了后,两人一起回北城。
到了君庭云榭,没等江晚青开口,他进书房拿出一份文件,江晚青低头看了眼,是离婚协议。
她没翻开,问他:“之前不是签过一份吗?”
言叙说:“作废了,以这份为准。”
江晚青垂眸,默了几秒,旋即翻开离婚协议,直接翻到最后财产分割的那页。
真是好长的一串零啊。
“给你股份你肯定不要,房产的话你还得费心卖,就都折现了。”言叙说。
江晚青没有细数到底有几个零,抬头看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跟你结婚真划算。”
言叙:“那下次还跟我结。”
江晚青:“……”
她没签,合上协议:“还按之前的那份来,这份我不会签字,你的钱我不想要。”这份协议里的钱就算没有他个人财产的一半也得有三分之一,她从他这里获得的已经够多了,不想再跟他牵扯不清,钱她会自己慢慢赚。
言叙料到她不会收,她连他的人都不愿意要,更何况他的钱。
“这套房子留给你?我搬出去。”
江晚青仍是拒绝:“不要,给我我也卖了。”
言叙看着她:“……”
江晚青坚持按照原协议,不愿意多要他一分钱,言叙胸口被她果决的态度闷出几分郁气,他劝自己:他很快就会把她追回来,她还会是他的妻子,现在不愿意要就不要吧。
财产的事商量完,江晚青起身收拾行李。
言叙靠在门框上,看她把衣服塞进行李箱,皱着眉说:“夏天的衣服暂时又穿不到,放在这别带走了。”免得到时候再搬回来,麻烦。
江晚青头也没抬:“不搬走等你给你二婚的老婆穿吗?”
这是她第一次搬家时他说的原话,当时他恨不得她把所有的东西全都搬走,一丝生活过的痕迹也不能留下。
就跟她身上带着病毒似的。
“……”
言叙噎住,也想起那时候犯浑说的混蛋话,当时气她没心没肺,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她身上砸,现在都化成回旋镖往心口扎。
江晚青怼完接着收拾,搬走过一次,这大半年她经常出差,在这里住的时间不长,东西不算多,两个大行李箱就装满了。
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她看着空荡荡的柜子,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以后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和第一次冷眼旁观不同,言叙这次不仅送她下楼,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还开车把她送到她住的公寓。
电梯抵达楼层,江晚青看着还在他手里的行李箱,提醒:“到了。”
“我给你拎进去。”
“不用,我拎得动。”她小声补充:“我不想让你进去。”
言叙:“……”
没良心。
用完他就扔。
江晚青抢过行李箱,一手一个,推着走出电梯,帮他按向下的电梯按钮:“路上注意安全。”
“……”言叙被气笑了。
他按着电梯开门键:“你先进去,我再走。”
江晚青狐疑地看着他。
言叙:“……”
他就这么像会破门而入的坏人?
算了,让她早点休息。言叙没跟她僵持:“先走了,你收拾完早点休息吧。”
江晚青敷衍:“哦。”
电梯门关上。
江晚青推着箱子转身。
-
周一上午九点半,两人去了民政局。
由于上次离婚冷静的时效过了,这次还需要重新等一个月。
江晚青把回执单塞进包里,开车走了。
言叙等她走后才上车。
副驾驶的林谦永小心翼翼地关心:“言总,您还好吧?”
言叙掀眸,淡淡扫他一眼:“你老婆要跟你离婚,你会还好?”
林谦永:“……”果然不该瞎操心老板的私生活!谨记!!
话题立刻转到工作上,林谦永汇报:“言总,已经跟法国那边的人联系好了,我们下午就出发。”
言叙缓缓闭上眼:“嗯。”
林谦永从后视镜看他,哀叹:失恋的男人又要变成工作狂了。
今天一大早,他就接到言叙的吩咐——把年前的项目全都提前,要在这个月内完成。
原本还疑惑原因,直到言叙让司机把目的地改成民政局,他全都明白了。
是离婚了太伤心只能用工作麻痹自己吧!
冷静期的这一个月,两人一次面也没见过。
言叙大多数时间在国外出差,江晚青也忙,不过吸取上次昏倒的教训,她大幅度减少出差的频率,基本都在北城市内办公。
冷静期结束的前一天晚上,江晚青接到言叙的电话,接通后言叙说:“我在你家楼下,下来见一面?”
有了上次临门一脚他反悔的先例,江晚青防备心很重:“干什么?”
“这次不会反悔,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再食言。”言叙低声说:“陪我去趟老太太的墓地。”
江晚青一怔,瞥了眼右上角的时间——今天是老太太的忌日。
她换了件黑色大衣,下楼后,言叙靠在车上等她。
他也穿的是黑色大衣,高大身躯倚靠着在车身,指间夹着根烟,他没抽,任由烟雾随风飘散。
不知道是太久没见,江晚青觉得他似乎瘦了点,连带着下颌线都更锋利清晰了。
这段时间很忙吗?
相反,江晚青这段时间长了点肉。
她工作强度大,太瘦不行,没一会就累了,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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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晚饭,早午饭她尽可能的多吃点,保持白天工作时精力充沛。
言叙看出来了,他扯了扯嘴角,欣慰她认真照顾自己,又失落没了他她过得更好。
“明天上午几点去?”江晚青走过去,打破僵持的氛围。
言叙掩下眸底的嘲意,淡声说:“看你,我都有时间。”
“那就还早上九点半吧。”
言叙冷哼:“你至于这么急?”
“……”
神经病。
不是他自己说看她的时间吗?又在阴阳怪气什么?
江晚青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没跟他吵,抿了抿唇:“等会去花店买束花吧。”
言叙垂下眸:“嗯。”
言老太太年轻时杀伐果决雷厉风行,不喜欢康乃馨和百合,更爱热烈鲜艳的红玫瑰,江晚青挑了一束最漂亮的,付钱的时候言叙先一步拿出手机。
“我来吧。”她说。不管她和言叙怎样,老太太是真把她当做孙媳妇看待,对她也是真的好。老太太去世之前,握着她的手说希望她能和言叙好好的,她哭着说“会的”,却走到离婚的境地,辜负了老太太的一番苦心。
两人刚结婚那会,老太太眼光毒辣,早就看出他们之前有猫腻,不是正常的夫妻,没有拆穿,不动声色地撮合。后来江晚青喜欢上言叙后,老太太看出来了,明里暗里都在帮她制造机会。如果没有老太太的助攻,也许他们会按照最初计划的那样,待在彼此的界限内,不会有这么多的爱恨和纠葛。
言叙把手机收回去。
江晚青扫码付款。
到了墓地,江晚青把鲜妍的玫瑰花放下,手指轻轻拭去照片上薄薄的灰尘,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奶奶,对不起。”
照片上的老人对她慈爱地笑着,就像生前那样。
老太太去世了,他们也走散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两人准时出现在民政局。
没有变故,走流程是很快的。
十分钟后,从民政局出来,结婚证变成离婚证。
这天是个好天气,阳光明媚,只是风太大,江晚青头发披散着,被吹得凌乱。
“江晚青。”言叙喊她。
江晚青脚步顿住,回头:“嗯?”
她目光坦然,反倒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还欠她一句话,于是迎着她澄澈的眼睛,对她说:“不知道在一起的这六年,我是让你开心的多还是不开心的多,对我来说,是我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这六年,我明知你爱我,还总是伤你的心,把你弄丢了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我说‘我爱你’,不知道你信不信,但是真的,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饭局你还记得吗?我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你的眼睛,特别干净,让我生出一种跟你在一起生活应该会不错的想法。”
所以后来因为老太太的病他需要一个妻子,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年轻女孩。
命运之书已经翻过太多页码,从初遇到结婚再到离婚,这六年里他们经历了太多太多,江晚青脑海里闪过许多碎片,好的、不好的,开心还是不开心?应该还是开心的多吧,不然她坚持不了这么多年。她不知道重来一次还会不会选择嫁给他,但二十二岁的江晚青一定会重蹈覆辙。
他说爱她,她相信,只是太晚了。
他们的缘分就到这了。
“对不起。”言叙看着她的眼睛说,“为这六年的种种,为你独自消化的委屈,为你偷偷流过的眼泪。”
热意上涌,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江晚青嘴唇颤抖,她忍住眼泪,别过脸。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