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洲的问题悬在空气中,像窗外海面上渐渐升起的夜雾,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吴吕没有立刻回答。他感觉到苏成屿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那道视线带着探询的意味,但更多的是一种等待——等待他开口,也等待他判断眼前这个人是敌是友。
“因为这里够偏?”吴吕开口,声音平缓,不卑不亢,“还是因为……”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陈远洲镜片后那双令人看不透的眼睛,“隔海能望见的地方,恰好有些特殊?”
陈远洲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很淡,却透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吴吕同学,你的观察力很好。”他轻轻点头,“但这只是表象。财中建在海边的真正原因,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入,而是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轻薄的平板电脑,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转向两人。
“我先简单介绍一下你们将要进入的课程体系。”陈远洲将平板横过来,屏幕上显示出一张结构复杂的信息图表,“财中虽然挂的是‘中专’的名头,但内部实行的是双轨制。一轨是面向普通招生的常规职业技术教育,会计、工业机器人、电商等专业,你们在招生简章上应该都见过。”
他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定在两人身上。
“另一轨,是‘特培项目’。目前全校这一轨的学生,算上你们俩,一共十二人。”
十二人。吴吕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不动声色地与苏成屿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特培项目不设固定课表,不分专业系别。每个学生配备一名专属导师,课程内容根据个人能力画像定制。”陈远洲滑动屏幕,图表切换成两排并列的个人信息卡,上面分别写着吴吕和苏成屿的名字,以及一连串初步评估数据,“你们在中考中展现出的异常成绩,就是进入这个项目的第一道入场券。”
苏成屿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谨慎的审视:“异常成绩?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分数不是完全靠自己的能力考出来的?”
陈远洲轻轻挑眉,那个表情像是在说“问到了关键点”。
“可以说考的是你们自己,也可以说……不完全是。”他放下平板,双手交叠在身前,“中考前一个月,你们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吴吕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一个月前……考试前一个多月,确实发生过一件事。那天晚自习结束后,他在学校后门被人拦住,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套打印好的复习资料,封面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读熟,有用。”当时他以为是什么补习机构的广告,随手塞进了书包,但当天晚上翻看时,发现里面的内容精准得可怕,几乎覆盖了中考所有压轴题型。
他当时以为是自己运气好,遇到了“押题大神”。但现在看来……
“我收到过一份资料。”吴吕没有隐瞒,“没有署名,寄件地址也不详。我以为是什么人的恶作剧或者押题预测,但后来发现,里面的东西几乎全中。”
苏成屿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因为没有证据,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我在找借口。”吴吕看向陈远洲,“那资料,是你们安排的?”
陈远洲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财中的招生办有一套独特的筛选机制。每年中考前,我们会定向追踪一批潜力生源,在合适的节点给予‘有限度’的刺激和观察。你收到的资料,就是那一轮筛选的一部分。”
苏成屿的声音冷了几分:“所以我们的成绩,是你们‘设计’出来的?”
“是你们自己的实力,被我们‘看见’了。”陈远洲纠正道,语气不急不躁,“资料只是给了你们一个更高阶的解题视角,真正吃透它、运用它、在考场上发挥出来的,还是你们自己。财中要的,从来不是只会背答案的人,而是能从信息中提炼规律、在压力下保持判断力的那类人。”
他把平板收回口袋,环顾了一圈这间安静的单人宿舍,像是审视又像是在打量。
“今晚先不聊太多细节。明天上午九点,B区实训楼三层,会有你们的专属导师见面会。”他迈步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又侧过身来,补了一句,“对了,友情提示一下:这所学校的所有建筑,晚上十一点后不要随意走动。尤其……不要靠近东侧那栋白楼。”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再次只剩两人。窗外的海面已经完全沉入夜色,远处海平线上依稀可见几盏航标灯微弱的光芒,像是某种无声的指引。
苏成屿走过去,将门从内锁上,然后回到房间中央,压低声音:“你怎么看?”
吴吕坐在床边,食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脸上的表情专注而沉凝。
“陈远洲很会说话。他给了我们一部分信息,但真正关键的部分——为什么选我们、特培项目的最终目的、那枚徽章代表什么、还有那栋白楼——他一个字都没提。”吴吕抬起眼,“他是在抛饵。”
苏成屿点了点头:“而且他暗示我们去白楼。‘不要靠近’这种话,在这种地方说出来,基本等同于‘你们最好去看看’。”
“我怀疑是故意的。”吴吕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侧方向。夜色中看不清那栋白楼的轮廓,只有一片更浓重的暗影,隐在海雾与建筑群的边缘处。
他想了想,从背包夹层里再次取出那枚深灰色的徽章。房间顶灯的白光落在徽章表面,那个齿轮与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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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交织的图腾在光线下显出细微的凹凸纹理,像是某种被精密雕刻的密码。
“成屿,”吴吕的声音低下去,“你说,一个普通的中专学校,为什么会需要这种东西?”
苏成屿走到他身边,同样低头看着那枚徽章。徽章边缘有一圈极其细微的刻痕,如果不是在近距离仔细查看,几乎会忽略过去。他凑近些,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抓住了吴吕的手腕。
“等等。”他的指尖覆在吴吕握徽章的手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的凝重,“你看这圈刻痕……不是花纹,是字。”
吴吕怔了一瞬,低头看去。在灯光的特定角度下,那圈被他误认为装饰纹路的细密刻痕,确实显露出极小的字符形状。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笔画短促而规整,像是某种缩写或编号。
两人凑在一起辨认了半天,最终拼出了几组断断续续的字符。
"CZ-P-01……"
“CZ……”吴吕慢慢念出来,心跳不自觉地加快,“财中的缩写?还是别的什么?”
苏成屿没有立刻回答。他松开吴吕的手腕,退后半步,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比方才更白了三分。
“如果是‘财中’的缩写,那后面的‘P-01’……”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说明这枚徽章是有编号的。而且,是01号。”
两人对视,同时想到同一个问题。
如果01号徽章在吴吕手里,那02号在哪里?发给谁了?还有03、04,一直到十二——陈远洲说特培项目总共十二个人,如果每人一枚,那这十二枚徽章之间的编号顺序,又意味着什么?
海风从阳台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书桌上那张尚未拆封的校园指南,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
吴吕将徽章小心收回夹层,拉上拉链,然后抬起头。
“明天九点,B区实训楼。”他的声音平静,但眼底那簇微微跳动的光,透露出他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在那之前,我睡不着了。”
苏成屿看了他一眼,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很短,像是冰山融化边缘的一滴水,转瞬即逝。
“我也一样。”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了停,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哥,今晚别一个人乱跑。”
门关上后,吴吕独自站在房间里,望着窗外那片深沉的、涌动着未知的海面,轻轻吐出一口气。
别乱跑?
他摸了摸背包夹层的位置,徽章隔着布料传来微凉的触感。
“成屿,你也一样啊。”
窗外,东侧的方向,海雾更浓了些。那栋白楼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谜题,等待着天亮后的第一道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