苌斓在第十三次化疗结束后的第十七天,开始跟忘海讨论下辈子的事。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他靠在床头,腿上盖着那条灰色薄毯,手里捧着忘海刚煮好的梨汤。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忽然说:“下辈子我想当一只猫。”
忘海正在把保温杯里剩下的梨汤倒进杯盖里晾凉,听了这话,抬起头看着他。苌斓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他说,当猫不用写作业,不用上班,不用还房贷,也不用化疗。每天趴在窗台上晒太阳,饿了就喵两声,困了就找个暖和的地方蜷起来睡觉。最重要的是,猫有九条命,用完一条还有八条,不像人,一条命用到一半就开始出各种毛病。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计划一次很远的旅行。
忘海问他,想当什么样的猫。苌斓想了想,说要当一只橘猫,胖一点,毛长一点,最好是灰白色的——和小灰一样的颜色,但不要和小灰一样短命,要活很久很久。要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和忘海一样的颜色,这样忘海看到那只猫的时候,就会知道是他回来了。
忘海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苌斓摊开的掌心上。他说,橘猫都很胖,他喂不动。苌斓说他不管,他就要当橘猫。忘海低下头,把苌斓的手轻轻握住,说:“好,当橘猫。灰白色的毛,蓝色的眼睛,九条命。我每天给你煮鸡胸肉,切成小块,和你以前喂那只流浪猫一模一样。”
苌斓说:“你还记得那只流浪猫。”忘海说记得——那只橘猫很挑食,只吃鸡胸肉,每次他去看苌斓都要带一保鲜盒切好的鸡胸肉,苌斓每次都把最大的那块给橘猫,自己吃旁边的小块。苌斓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说那只橘猫后来不知道去哪了,有一天忽然就不来了,他找了好久也没找到。忘海说:“也许它下辈子也当人了。”苌斓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说:“那它一定是个很幸福的人,这辈子吃的鸡胸肉够多了,下辈子不用再吃了。”
那天晚上,苌斓靠在忘海肩上,看着窗外那弯细细的月亮。他说:“下辈子我当猫的话,你还要当人吗。”忘海说,他也当猫,当一只黑猫,和他在同一家宠物店里等着被领养。苌斓说,两只猫关在两个笼子里,中间隔着好几排架子,互相看不见怎么办。忘海说,他会叫得很大声,让苌斓听见。苌斓说,宠物店里那么多猫都在叫,他怎么知道哪一声是忘海。忘海想了想,说:“那我就说‘顺路’。顺路的顺,顺路的路。你听到这两个字,就知道是我。”
苌斓看着忘海,看了很久。他说:“顺路。你每次说顺路,其实从来都不顺路。”忘海低下头,把苌斓的手贴在自己嘴唇上。顺路是从高一楼绕到高二楼,是搬家之后每天早上多走好几站路,是这辈子不管苌斓在哪里,他都会跟过去。下辈子也是。
又过了几天,苌斓开始频繁地提起死亡。不是那种沉重的、绝望的谈论,是很平静的、像在安排一次远行之前的准备。他问忘海,如果他走了,骨灰盒放在哪里。忘海正在削梨,手里的水果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说:“你想放在哪里。”苌斓想了想,说想放在阳台的薄荷盆旁边,那里阳光好,能晒到太阳,冬天忘海把薄荷搬进屋里的时候,也能顺便把他也搬进去。忘海说好,但薄荷盆旁边没有多余的位置了,如果再加一个骨灰盒,茶几可能要换个大的。苌斓说不用换,把他的骨灰盒放在紫砂杯旁边就行,和紫砂杯、针线盒、保温杯并排放在一起。忘海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放在紫砂杯旁边。杯口朝外,骨灰盒也朝外。”
苌斓又说,如果他要死了,不要开追悼会,也不要摆遗像——他不喜欢那张照片,那是化疗前拍的,头发还没长出来。忘海说,不放那张,放高中时在天台上堆雪人那张——两个小雪人靠在一起,一个歪扭一个精致。苌斓说,那张照片里只有雪人没有他。忘海说,雪人就是他们,他们就是雪人。
苌斓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靠回忘海肩上。过了很久,他忽然说:“可是我不想死。”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梧桐叶,但忘海听到了。他说,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围巾还没织完,玉兰花还没有看够,凉皮的醋蒜汁还没调出最满意的比例,还没有和忘海一起去看海。但他觉得自己已经撑得够久了——从秋天撑到冬天,从冬天撑到春天,十三次化疗,两次射频消融,无数次骨穿和抽血。他已经很累了。
忘海低下头,把苌斓的手轻轻握住。他说,不想死就不想死,谁说一定要想死,谁规定的——谁说生病的人就必须坦然,谁说撑了这么久就一定要撑到底。不想死是对的,因为活着太好了。豆浆很甜,梨汤很暖,围巾很软,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好。不想死,那就活着。哪怕多活一天,多喝一杯豆浆,多看一次梧桐叶从绿变黄,都是赚到了。他不想死,忘海也不想他死,那就一起努力活着。
苌斓没有说话,只是把忘海的手指攥在自己掌心里,攥得很紧。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保温杯里的梨汤已经不烫了,紫砂杯安静地立在床头柜上,和骨灰盒之间还隔着一盆薄荷的距离。但那盆薄荷可以挪一挪,茶几上的位置还有很多。离他们要一起去的海边,也还有一段路要走。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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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苌斓靠在病床上,忽然说想吃烧烤。忘海说化疗期间不能吃烧烤,苌斓说那就闻闻味道。忘海想了想,打开手机,翻出烧烤店的菜单图片,把屏幕举到苌斓面前。第一张是烤串,第二张是烤玉米,第三张是烤生蚝。苌斓看着烤生蚝的图片,咽了一下口水,说闻到了蒜蓉的味道。忘海说,那是图片,闻不到的。苌斓说,能闻到,蒜蓉的香味和生蚝的腥味混在一起,上面还撒了葱花。忘海把图片放大,说还有辣椒碎。苌斓凑近看了一眼,说,不要辣椒。两个人对着手机屏幕“闻”了十多分钟烧烤,把菜单上每一道菜都“尝”了一遍。苌斓说,烤茄子太油,烤馒头太干,烤鸡翅最好吃。忘海说,等他好了带他去吃,点一整盘烤鸡翅,不放辣椒。苌斓说好。
那天夜里,苌斓的病情突然恶化。他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出来的血不再是血丝,而是一小口一小口的暗红色血块。氧气面罩被血染红了,换了好几次。医生过来检查后说,肺部的肿瘤开始压迫支气管,需要立即上呼吸机。苌斓被推进抢救室时还清醒着,他透过呼吸机的面罩看着忘海,眼睛睁得很大,和多年前在天台上摔伤后脑勺时一模一样——瞳孔里有恐惧,有不舍,有还没说出口的千言万语。他张了张嘴,呼吸机面罩上喷出一团白雾。他的声音被面罩隔绝了,但忘海读懂了他的唇语。他说:“围巾还没织完。”忘海站在抢救室门口,把手贴在玻璃窗上,也隔着玻璃用唇语说:“等你出来再织。最后几针留着,等你好了自己收尾。”
天快亮的时候,医生从抢救室出来,说情况暂时稳定了,但左肺的感染很严重,接下来的几天会很关键。苌斓被送回病房时还戴着呼吸机,眼睛闭着,睫毛轻轻颤动。忘海坐在床边,把他的手指轻轻握在掌心里,不敢用力,只是极轻极轻地托着,像托着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苌斓睁开眼睛,看到忘海还握着他的手,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他想说话,但呼吸机面罩挡住了他的嘴唇。他只能用手指在忘海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两下——一下,一下,和很久以前在天台上用指尖写自己的名字时一模一样。这个动作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在。
忘海低下头,把苌斓缠着绷带的手贴在自己嘴唇上,贴了很久。他说,豆浆磨好了,红枣八颗,放在保温杯里。围巾还差最后几针,针线盒放在床头柜上。阳台上的薄荷又长高了一截,等他醒了,他们一起去摘薄荷叶泡茶。苌斓闭着眼睛听着,嘴角那丝极淡极淡的弧度没有消失。窗外的天彻底亮了,梧桐树的新叶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他还有一条围巾没有织完,还有一片海没有去看。他还要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