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忘海告别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混着酒瓶拖在地上刮出的刺耳声响。苌斓正在房间里背英语单词,听到那个声音,笔尖停了半拍,然后继续写。这一周他每天放学后都去忘海教室自习,体育课上当着全班的面对体育老师说“我随叫随到”,他把忘海身边的空位坐成了自己的位置。他在学校里撑得很稳,但回到这个家,他依然需要在养父喝醉时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不出声,不开门,不让任何存在感从门缝里漏出去。他以为今天和往常一样,只要熬过客厅里那阵摔摔打打的动静,夜就会安静下来。
但今天养父没有在客厅停留。脚步声径直朝他的房间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耳膜上。他放下笔,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门就被从外面一脚踹开了。门把手撞在墙壁上,磕掉了一块墙皮,铅笔筒滚落在地,笔散了一地。养父站在门口,满身酒气,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不是赢来的,是输剩下又找人借的。
“老子在外面输钱,你在这里享福?不是你我怎么会欠这么多钱——当年要不是为了你,你亲爹亲妈也不会死!”
苌斓愣住了。他习惯了无端的谩骂,但这句话不一样。父亲和母亲是在那场车祸中去世的,肇事货车闯了红灯,他们的车被追尾,父亲从座椅缝隙里伸过手来找到他的膝盖,到最后一刻都在说没事的。那不是他造成的。他抬起头想反驳,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衣领就被一把揪住,整个人从椅子上被拽起来,后背撞在书桌边缘。拳头落下来,先是肚子,然后是肩膀,然后是任何可以落拳的地方。他用手臂护住头,咬紧牙关不出声。这是他更小的时候学会的事——不要出声,出声会招来更狠的。他蜷在床角,把呼吸压到最浅,把意识缩进大脑最深处,让父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盖过拳脚落在身上的闷响。别怕,救护车马上来了。妈在这里,不要怕。回去给你煮奶茶,红枣桂圆味的。他在拳脚落下的时候,一遍一遍地想着那些声音。
养父打累了,甩了甩手,往后退了一步。苌斓以为结束了,但他没有走。他看了一眼那扇被踹开的门,嘴角扯出一个比醉意更清醒的冷笑。“会锁门是吧。老子让你锁。”他转身去找工具,螺丝刀、锤子、扳手,一阵金属碰撞声之后,整扇门被从门框上卸下来,靠在走廊墙壁上。门锁上还插着苌斓的钥匙,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光。
养母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刚拆封的监控摄像头。她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只有那种苌斓看了十几年的、理所当然的漠然。和当初在饭桌上用筷子敲着碗边说“你什么时候能不做没用的事”时一模一样,和上周把父亲的紫砂杯扔进橱柜最上层时一模一样。“这个摄像头是给你装的。以后你在这个房间里做什么,我都能看到。”她把摄像头固定在客厅的柜子上,镜头正对着苌斓敞开的房间。红光一闪,监控开始运转。
苌斓坐在床沿上,面前是空荡荡的门洞,走廊里的灯光从那里倾泻进来,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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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像墙上的一道裂痕。他没有哭,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不怎么疼了。他想起那天在超市里母亲挽着父亲的手臂走在前面,他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车轴歪向左边,每推几步就要往右拨一下。想起那包原味薯片,想起后备箱里的红糖和牛奶,想起小票上用指甲画出的痕迹。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拥有自己的房间。现在他连门都没有了。
他慢慢从床沿上站起来,把散落的铅笔一支一支捡起来放回笔筒。然后把父亲的戒指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把忘海的深灰色围巾从衣柜里找出来绕在脖子上。他伸手探进衣柜深处,指尖依次碰过那颗核桃、那颗花生、那张母亲写的便签、那张画满指甲痕的购物小票。每碰一样,就在心里默念一个名字。还在,都还在。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摊开英语课本。摄像头红光闪烁,门洞敞开,养父在客厅里又开了一瓶酒,养母在隔壁房间打电话,声音尖利而刺耳。他低头看着课本上的单词,想起今天下午在操场上,体育老师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好几下也没说出话来,忘海站在阳光里,怀里抱着那摞垫子,安静地等他走过去。他对忘海说,你的口袋分给我一半,我的后背分给你一半。现在他的后背抵着空荡荡的门洞,整个家像一个张着大嘴的深渊,随时准备把他吞下去。但这句话不是白说的。明天早上,路口会有一个人等他。保温杯里会放六颗红枣,围巾会多带一条。只要那个人还在,他就能撑过今晚,就能撑过每一个没有门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