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何止漫长 > 35. 腐烂
    周五晚上,养父又喝多了。

    苌斓在房间里写作业,听见客厅里传来玻璃杯磕在茶几上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不耐烦的倒计时。他没有出去。养父喝醉之后的习惯他很清楚——先是自言自语,然后是骂骂咧咧,最后是摔东西。他只需要把自己缩在房间里不出声,等外面安静下来就好了。但今天养父没有骂人,他在哭。那种浑浊的、含混不清的呜咽,混着酒气从门缝里挤进来。他说他这辈子连个种都没留下,说养了个怪物,说白花了那么多钱。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种笑比哭更让人后背发凉。

    “你知道吗——你不是没人要。你是我们花钱买来的。”

    苌斓的笔尖停在纸上。墨迹从笔尖渗开,染黑了一小片草稿纸。

    “那家医院,那个护士,抱出来的时候你还在哭。你妈——不是现在这个,是那个短命的——你妈追出来的时候,车已经开出两条街了。后来那家人找了你十六年。十六年。最后还是死了。”他又笑起来,笑声像破风箱在拉扯,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酒臭,“你知道为什么让你叫苌斓吗。苌,就是长长的。斓,就是烂。我要让你长长的,烂在我手里。一辈子都烂在这里。烂在根里。永远别想翻身。”

    苌斓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想起来第一次问养母自己名字是什么意思时,养母反手给了他一巴掌。想起来初中时有人笑他的名字像女孩,他回家问养父能不能改,养父说这名字是你亲爹亲妈起的,不准改。想起来父亲——他真正的父亲——在某个等红灯的间隙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小斓这名字很好听,斑斓的斓,是把所有颜色都涂在一起的那种斑斓。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是美的。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两个字不是祝福,是诅咒。长长的,腐烂在根里。他活了十七年,连名字都是别人种在他身上的一把刀。亲生父亲给了这个名字最温柔的解读,但养父埋下了最恶毒的根。

    客厅里的声音渐渐小了,养父打起了呼噜,玻璃杯滚落在地板上没有碎,在地板上转了一圈停下来。苌斓坐在书桌前,看着草稿纸上那团被墨迹染黑的圆点。他没有哭。他把戒指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然后站起来,轻轻推开门,从养父手边拿起那个玻璃杯,去厨房洗干净,放回杯架上。路过客厅时,他看见茶几上父亲的紫砂杯又被挪到了角落里。他把杯子拿起来,杯底新磕掉的那块瓷硌在他指尖。他把它放回杯垫上,杯口朝外。

    回到房间,他给忘海发了一条消息。手机被养母收走了,这条消息是从同桌的手机上发的。他打了很久的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我想见你。”忘海的回复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周六早上,苌斓在路口见到了忘海。保温杯递过来的时候杯壁还是温热的,红枣茶,六颗红枣。忘海没有问他为什么想见面,只是安静地站在梧桐树下,围巾被风吹得微微飘起。苌斓接过保温杯,捧在手心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

    “我爸——我亲生父亲——他说我的名字是斑斓的斓。是把所有颜色都涂在一起的那种斑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昨天那个人说,不是。是腐烂的烂。他给我取这个名字,是想让我长长的、烂在他手里。我爸给我取的意思是错的。我顶着一个诅咒活了这么多年,我爸还说它好听。他不懂。”

    忘海没有说话。他把苌斓的手从保温杯上拿起来,摊开掌心。那只手很凉,掌纹中间躺着一道浅白色的旧疤。他用指尖在上面写字。一笔一划,很慢,很认真,和之前在起雾的车窗上写的一样,和在病房里写的一样。

    “斓。斑斓的斓。你爸爸是对的。他用十六年零三个月找到了你,他翻遍字典,把所有美好的字都挑出来,然后选了这一个。他不是不懂,他是比任何人都懂。那个人说烂,那是他的嘴脏。但你的名字是你亲生父亲起的,他把这个字送给你的时候,想的是彩虹的颜色。这个意思,谁也改不了。”

    苌斓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三个字被他攥在掌纹里,被那道旧疤拦腰穿过,但每一个笔画都很清晰。他慢慢合上手指,把忘海写下的字收拢在手心里。然后想起忘海这几天在学校里经历的事。没有人和他说话,没有人愿意碰他的作业本,体育课没有人愿意和他分组。他就那样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冷眼和疏远,每天照常磨豆浆,照常在路口等他,把红枣从四颗加到五颗,从五颗加到六颗。

    “你最近在学校,”他抬起头看着忘海,“是不是也有人在背后说你。”

    忘海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我。是我妈。他们说她是多管闲事。我只是顺带的。”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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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气很平淡,和每次说“顺路”时一样,把所有的重量都轻描淡写地盖过去。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在撑你自己的。你每天在那个家里已经够难了。我不能再给你加一点重量。”

    苌斓看着忘海。这个人活了一百多世,看过王朝覆灭,看过无数生离死别,却还是会为了不让一个人担心而把所有苦水往肚子里咽。他把自己的养母被人网暴、自己在学校被孤立这些事都藏在口袋里,和核桃、纸条、奶糖放在一起,一个字都不说。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花生放在忘海掌心。花生壳上的笑脸磨得快看不见了,但弯弯的眼睛还在。

    “你的核桃我留着。我的花生给你。以后你被孤立,我陪你一起被孤立。你没有同桌,我当你同桌。你口袋里的东西太多了,分一点给我装。撑不住的时候要说撑不住。你听那个人说了那么多恶心的话,你都能扛过来。我陪你一起扛。好不好。”

    忘海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花生。站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花生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好。”

    周一早上,忘海走进教室,看到自己座位旁边多了一个人。苌斓背着书包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面前摊着英语课本。班主任站在讲台旁边,表情有些复杂。苌斓站起来,语气平稳,和那天父亲在法庭上把判决书放在茶几上时一样,和每一次把紫砂杯放回杯垫上时一样。他说老师,我申请换班。如果换不了,我申请每天放学后来这边教室自习。忘海同学是我们年级的,他妈妈是我认识的人,我们两家是旧交,我在这边不会打扰任何人,我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写作业。他说得很客气,但站在那里没有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班主任看了看忘海,又看了看苌斓。然后说自习可以,换班要等手续。苌斓说了声谢谢,在忘海旁边坐下来,翻开作业本。和那天下午在这间教室里写作业时一模一样。

    教室里很安静。有人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有人假装没看到,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苌斓没有在意。他只是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颗花生,又画了一颗核桃。两颗坚果靠在一起,壳上的笑脸一个歪扭一个被重新描过,但都还在。忘海坐在他旁边,翻开自己的作业本。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重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