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晨,苌斓没有设闹钟。
他是被豆浆的香气叫醒的。不是梦里,是真的。厨房里传来豆浆机运转的嗡鸣声,混着黄豆特有的醇厚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区域,躺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坐起来,比平时快了至少三倍。
他洗漱的时候多挤了一点洗面奶,洗完才发现挤多了,泡沫糊了满脸。他把脸埋进冷水里,抬头看镜子。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不是因为脸。是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之前不存在的东西。很淡,但确实在那里。
他把毛巾挂好,走出卫生间。厨房里,父亲正把豆浆从豆浆机里倒进保温杯。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母亲在摆筷子,看到苌斓出来,习惯性地往他的方向推了推那碟小菜。她已经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小心翼翼,动作自然了很多。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还行。”苌斓坐下,端起粥碗。他注意到父亲的保温杯旁边,还有一个保温杯。深蓝色的,不是家里的。他看了那个保温杯一眼,又看了一眼父亲。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深蓝色保温杯往桌边挪了挪,靠近苌斓的手边。
苌斓低下头继续喝粥。他知道那个保温杯是给谁的。
吃完饭,他背上书包,拿起深蓝色保温杯,走到玄关换鞋。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抹布:“路上小心。”
“嗯。”
苌斓推开门,走进了晨光里。梧桐道上的落叶比昨天又厚了一层。深秋的早晨已经有了一些寒意,他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变成一小团白雾。他把保温杯抱在怀里,捂得很紧。豆浆的热度透过杯壁渗出来,暖意从他的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了那个人影。梧桐树下的少年依旧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书包背在一边肩膀上。他站在晨光里,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看到苌斓走来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苌斓走过去。距离三步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他发现自己在控制步幅,不想走太快,显得太急切。又不想走太慢,显得太刻意。三步的距离走了大概一个世纪。
“早。”忘海的声音很轻,和他呼出的白气一起融进晨风里。
“……早。”苌斓把深蓝色保温杯递过去,动作有些硬,“还你的。洗干净了。”
忘海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眼睛。“热的。刚打的?”
“……嗯。”
忘海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保温杯,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拿出另一个保温杯,递给苌斓。这是他自己的那个,上面有一点磕碰的痕迹。苌斓接过杯子,拧开盖子,热气和豆浆的香气一起涌出来,黄豆的醇厚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米香。不加糖。他上次说蜂蜜太甜,他就真的换了豆浆。不加糖,但还是温热的,还是刚好能暖手的温度。
苌斓把杯盖拧好,双手捧着杯子,暖意从掌心慢慢往上爬。他低着头,声音有些轻:“你早上几点起来的。”
“不早。”忘海把深蓝色保温杯放回书包侧袋。
“泡黄豆要时间。”
忘海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昨晚泡的。”
苌斓没有继续追问。昨晚泡的黄豆,今早打的豆浆。他不知道他几点起床,不知道他磨豆浆的时候会不会吵到养父母,不知道他有没有吃早饭,不知道他是不是先打好了豆浆才吃的早饭。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保温杯的温度,和这个人每天早上等在路口的时间,一样准时。
两人并肩朝学校走去。晨光越来越好,把梧桐叶晒得微微发亮。苌斓走得不快,忘海就放慢脚步配合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和往常一样分道扬镳。高二楼往左,高一楼往右。
苌斓走到高二楼门口,忽然停下来。他站在那里,手里捧着温热的保温杯,看着玻璃门上倒映的自己的影子。然后他转过身,朝高一楼的方向望去。忘海正走在梧桐道的另一头,背对着他,校服衣角被风轻轻掀动。
“忘海。”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校园里,足够传到那个人的耳朵里。
忘海停下脚步,转过身。
隔着半条梧桐道,苌斓站在那里。他把保温杯举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示意什么。
“……谢了。”
两个字,裹在晨风里,轻得差点被梧桐叶的沙沙声盖住。然后他立刻转身,推开玻璃门,快步走进了教学楼。脊背挺直,耳根通红。
忘海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深蓝色卫衣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过了很久,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他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身朝高一楼走去。脚步比来的时候更慢,像是想在这个早晨多停留一会儿。
午休的时候,苌斓没有去天台。他留在教室里,把上午的笔记整理了一遍。坐他旁边的几个同学在小声聊天,他本来没在意,直到一个名字飘进耳朵里。
“……那个高一的学弟?就是总跟苌斓在一起的那个?”
他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对对对,就是那个长得特别白、眼睛有点蓝的那个。我昨天看到他们俩在校门口一起走路。”
“什么关系啊?好磕。”
“不知道,就是觉得那个学弟看他的眼神……怎么说呢,不太一样。”
声音压得很低,但苌斓的耳朵在这一刻格外灵敏。他低下头继续写笔记,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公式。他把那个公式划掉,重新写了一遍。写得比刚才慢,像是在刻意控制每一个笔画的角度。
“……你们觉不觉得,”一个女生用气声说,“苌斓最近好像心情好了?不是那种外放的好,就是……怎么说,感觉整个人软了一点。”
苌斓翻了一页笔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确实!以前他走路都带风的,冷得人不敢靠近。现在有时候会看到他笑一下,虽然很淡,但真的有!”
“我赌五毛钱,跟那个学弟有关系。”
“我赌一块钱。”
“你们无不无聊。”
苌斓把笔放下,站起来。几个聊天的同学立刻散开,假装在看书。他拿起桌上的水杯,路过她们座位的时候没有侧头,没有停顿。但在经过最靠过道那个女生的桌子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轻轻放在她的课本旁边。
女生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奶糖,又抬头看了一眼苌斓端着水杯的背影。然后她猛地捂住嘴,用气声对同桌说:“我磕死了。”
同桌疯狂点头。
苌斓走到饮水机旁,拧开水杯盖子。水杯里还剩半杯豆浆,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倒掉。他把杯子放在饮水机出水口下面,没有接水。只是站在窗边,望着对面高一教学楼的方向。隔着操场,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那个方向,在某一扇窗户后面,也许也在喝水,也许在写作业,也许正托着下巴发呆。
他把杯子收回来,拧紧盖子,往回走。路过那个女生桌子的时候,又放了一颗奶糖。
“我没了。”他说,“最后两颗。”
然后坐回自己的座位,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女生攥着两颗奶糖,用一种快要晕过去的眼神看向同桌。同桌无声地拍着桌子,嘴型夸张地重复着三个字——他!给!的!
放学铃响起的时候,苌斓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叠好,笔放进笔袋,笔袋放进书包夹层。同桌已经收拾好了,在他旁边站着,欲言又止。然后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今天怎么收拾得这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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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怎么。”
“你平时都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苌斓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他走出教室,走下楼梯,穿过梧桐道。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梧桐树下没有人在等他。但他看到树干上靠着一把折起来的伞。深蓝色的,伞柄上贴了一小条便利贴。他走过去,拿起那把伞,便利贴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隽工整。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你没带伞。——海”
苌斓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攥着那把伞,抬头看了看天空。晴空万里,一朵云都没有。他又低头看了看便利贴,翻到背面。背面也有一行字,字迹比正面的更随意,像是写完正面之后犹豫了一会儿才加上去的。
“如果没下雨,明天还给我就好。”
苌斓把便利贴小心地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撑开那把伞。晴空万里,他撑着伞走出校门。门卫大叔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复杂。他假装没看到,撑着伞走过路口,一直走到公交车才把伞收起来。
晚饭后,苌斓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便利贴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平,放在书桌上。纸条被他折过,上面有一道浅浅的折痕。他用指尖把折痕压平,压了很多遍,直到纸条变得平整如新。然后把纸条夹进一本很少翻开的词典里。翻遍整本词典,有一个字他最近查了很多次,但他没有意识到。那个字是“海”。
晚上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
“伞拿到了吗。”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打字:“天气预报不准。”
对方回得很快:“我知道。”
苌斓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知道不准,还是把伞放在了树下。知道不会下雨,还是写了“你没带伞”。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紧,不是想说话,是想咽下什么。
“……明天还你。”
“好。明天早上路口见。”
苌斓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又震了一下。他还是没看。第三下的时候他忍不住了,翻过身拿起手机,屏幕亮着,三条消息来自同一个人。
“今天是豆浆第一天。”
“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继续吗。”
苌斓看着这三条消息,一条一条读过去。第一条是陈述,第二条是询问,第三条是试探。他想起自己上午在教室里,对那几个女生说“最后两颗”,然后把两颗奶糖都放在她们桌上的样子。那时候他只是不想让她们继续聊下去。又或者,他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脸。
他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可以。”
然后他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枕头底下,手机屏幕的微光透过布料映在他的脸上。
对话框里,忘海正在打字。打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一个小人靠在墙边的表情。嘴角弯着,和之前一模一样。
过了一会儿,又追了一条。
“那明天我放一点核桃。对记忆力好。你要期中了。”
苌斓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又开始往上翘。他在黑暗里抿紧嘴唇,打了一行字。
“……随便你。”
三个字。没有“谢谢”,没有“你费心了”,没有“真的不用这么麻烦”。只是“随便你”。但他们都明白,这三个字翻译过来是——“好。我等你。”
苌斓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带着淡淡的花香。是母亲买的洗衣液的味道。窗外夜色很深,明天早上的路口,会有人在等他。
带着不加糖的核桃豆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