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何止漫长 > 7. 庭音落地,暗念温烫
    隔天一早,校门口的气氛和往日截然不同。

    一辆黑色轿车和一辆旧面包车对峙般停在梧桐道两侧。调解人员隔在两方中间,低声劝说。苌斓站在几步之外,脸色发白,脊背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面包车旁站着一对中年男女。男人穿着皱巴巴的夹克,袖口磨得发亮;女人烫着一头粗糙的卷发,嘴唇抿成一条刻薄的线。他们的脸上没有半分担忧,只有被冒犯的恼怒。女人拍着车门,声音尖利地划破清晨的安静:“十六年!我们养了他十六年!你们说抢就抢?”

    调解人员挡在她面前,她越过调解人员的肩膀,狠狠剜了苌斓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爱,没有不舍,只有被挑战了权威的暴怒。男人在旁边帮腔,语气蛮横,粗短的手指在空中戳戳点点。

    忘海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苌斓在那道目光下微微后退了半步。很小的一步,如果不是他一直看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他快步走上前。

    调解人员将一纸传票递到四人手中。三日后开庭。两辆车先后驶离,校门口恢复了清晨该有的安静。苌斓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传票,指节泛白。

    忘海停在他身侧。

    苌斓没看他,声音很轻,带着刚压下去的颤抖:“你怎么又来了。”

    “顺路。”

    苌斓偏过头。他没有力气戳穿这个永远站不住脚的理由。他把传票折好塞进口袋,往校门里走。忘海跟上他,保持半步的距离。

    走到梧桐道中段的时候,苌斓忽然开口,语气别扭:“刚才那两个人……你看到了。”

    不是问句。

    “嗯。”

    苌斓沉默片刻。“那个女人,”他说,声音很淡,“就是我叫了十六年‘妈’的人。”他顿了顿,“刚才她看我,跟看一件被偷走的东西一样。”

    忘海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

    苌斓走快了两步,又慢下来。忘海始终和他保持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三天后开庭,”苌斓说,“我亲生父母要拿回监护权。”

    “嗯。”

    “他们找了我十六年。”

    “嗯。”

    苌斓停下脚步,侧头看忘海。那双眼睛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一个被扔了十六年的人,突然有两对父母抢着要——你不觉得可笑?”

    “不觉得。”忘海轻轻说,“你本来就值得被抢着要。”

    苌斓愣了一瞬,别开脸,耳尖泛红。“……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大步往前走,这一次走得很快。忘海没有追,依旧保持半步的距离,跟在他身后。

    三日转瞬而过。

    法庭的门被推开时,苌斓在门口站了片刻。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遮住手腕。亲生母亲前一晚把衣服送到他暂住的酒店房间门口,没敢敲门,只是发了条信息:“给你买了件衬衫,不知道合不合身。”

    他穿上之后,发现很合身。

    走进法庭,养父母已经到了。男人换了件稍微整齐的外套,但依旧掩不住满脸的不耐。女人坐在他旁边,双臂交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笑。看到苌斓进来,她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他听见:“养了十六年,养出个白眼狼。”

    苌斓的脊背僵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忘海在旁听席上坐下。

    亲生父母坐在另一侧。父亲穿着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鬓角有些花白。他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是在参加一场不能出任何差错的考试。母亲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她比照片上老了很多,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嘴唇因为紧抿而微微发白。

    她的目光从苌斓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那种很轻很轻的、怕惊碎什么的眼神。像是看一件丢了太久太久的珍宝,不敢相信终于又回到眼前。

    庭审开始。

    养母站起来,声音尖锐:“我们养了他十六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吃我们的穿我们的,现在亲生父母来了就想走?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她拍着桌子,眼眶干涩,没有一滴泪,只有被冒犯的愤怒。养父在旁边附和,粗声粗气地数落那些年他们为苌斓花的每一笔钱,语气像在清算一笔亏本的买卖。

    忘海看见苌斓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养母的声音还在继续。她从十六年前收养苌斓开始说起,说自己如何辛苦,如何操劳,如何把一个没人要的孩子拉扯大。她绝口不提家暴,不提冷暴力,不提那些被锁在门外的夜晚,不提苌斓手腕上那些疤。

    苌斓的指节攥得泛白。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法官,我可以说话吗?”

    苌斓的亲生母亲站了起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抖。她手里攥着一沓纸,纸张边缘都被捏出了褶皱。

    “十六年前,孩子刚出生第三天就被偷走了。当时我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她的声音很平稳,眼泪却已经淌下来,“我连他第一口奶都没喂过。”

    她身旁的男人——苌斓的亲生父亲——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他没有说话,只是接过她手里那沓纸,一张一张摊开在桌上。

    “这是第一年我们报案的记录。这是第二年在邻省找的火车票。这是第三年……寻人启事的底稿,我们印了三千份。”

    他说话不急不缓,声音低沉,带着某种长年累月的克制。那些纸张从他手里翻过,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被反复折叠过,折痕处磨得几乎透明。

    “这是两年前我们辗转查到的医院记录。”他摊开最后一份文件,手指在那行铅字上停了一下,“孩子手腕上的伤。”

    法庭安静了几秒。

    苌斓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亲生母亲用手帕擦了擦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再发抖:“我们知道这十六年没有尽过一天做父母的责任。我们不怪孩子不认我们,也不强求他马上接受我们。我们只是……”她哽咽了一下,看向苌斓,目光又轻又软,像是怕多看一秒都会把他看碎,“我们只是想让他知道,他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从来都不是。”

    苌斓的手在膝盖上轻轻颤了一下。

    忘海看见了。他把手背贴过去,没有握住,只是贴着。皮肉相贴的地方传来细微的暖意,一点一点渗进苌斓冰凉的皮肤。苌斓没有转头,也没有抽手。他的睫毛垂得很低,投下一小片阴影。

    辩论结束。法槌落下。

    亲生父母胜诉。

    养母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色,站起来还想说什么,被工作人员拦住。她狠狠瞪了苌斓一眼,嘴唇翕动着,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很清楚——白眼狼。

    苌斓没有看她。他坐在原位,脊背依旧挺直。但忘海感觉到,贴着自己手背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养父母被从侧门带离。法庭里安静下来。

    亲生母亲快步走过来。她在苌斓面前蹲下,想抱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带着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小斓,回家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讨好的语气。不是命令,不是理所应当的“妈妈带你回家”,而是问句。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问句。

    亲生父亲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妻子的肩膀上,看向苌斓的眼神沉静而认真,像是在等一个他等了十六年的答案。

    苌斓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的眼睛和自己很像。眼尾有细密的纹路,握着帕子的手在轻轻发抖。她蹲在地上,裙摆蹭到了法庭地板的灰尘,却浑然不觉。

    他又看向她身后的男人。那个两鬓花白的男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是等待,是克制,是十六年攒下来的、不敢一次倾泻出来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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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苌斓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该叫她什么。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转头,下意识去寻那道身影。

    忘海站在几步之外,正望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安静的人群里碰了一下。忘海没有走过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在。

    苌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女人。他抿了抿嘴唇,没有喊出那个称谓,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只一个字。

    但那个女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攥紧手帕,笑得比哭还难看,连连点头:“好,好,不急,慢慢来,不急。”

    亲生父亲上前一步,把妻子扶起来。他看向苌斓,没有说煽情的话,只是简短而温和地说了一句:“车在外面,我们等你。”

    他们从苌斓身边走过时,母亲轻轻碰了一下苌斓的袖口。很轻很轻的触碰,像怕他会被碰碎。她碰到的瞬间,指尖微微发颤,然后立刻收回,好像觉得自己越界了。

    苌斓垂下眼,没有躲开。

    走出法庭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养父母早已不见踪影,这辈子都不再有资格靠近他。亲生父母去取车,母亲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苌斓一眼,像是怕他忽然消失。

    苌斓站在台阶上,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傍晚的凉。

    忘海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苌斓开口,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别扭:“你刚才在庭上……谁让你碰我手了。”

    嘴上这么说,耳尖却又红了。

    忘海微微侧头看他,眼底含着极淡的笑意:“怕你紧张。”

    “我没紧张。”

    “嗯,你没紧张。”

    苌斓听出他语气里的纵容,更恼了,偏过头去不理他。

    忘海不恼,也不追着逗他。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保持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苌斓不用回头就能感受到的距离。

    晚风撩起两人额前的碎发。夕阳落在台阶上,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在石阶边缘轻轻交叠。

    “以后,”忘海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再也没人能困住你了。”

    苌斓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想起法庭上养母最后那记眼神,想起那个女人拍着桌子数落他在她家吃的每一顿饭。也想起亲生母亲蹲在自己面前、想抱又不敢抱的手,想起亲生父亲摊开那沓泛黄的寻人记录时,指尖在纸面上极轻微的停顿。

    他垂下眼,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不是“关你什么事”,不是“我自己也能解决”。只是一个“嗯”。轻得像一片梧桐叶落在水面上,却比任何话语都重。

    忘海没有再说别的。

    远处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苌斓走下台阶,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忘海,声音压得很低。

    “……谢谢。”

    两个字,裹在晚风里,轻得差点听不见。

    忘海站在台阶上,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明天早上,校门口等你。”

    苌斓没有回答,但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向那辆车。亲生父亲站在车门旁,替他拉开后座的门。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母亲已经坐在里面,手帕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看到他进来,立刻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最大的空间。她没有贴过来,只是轻轻说了一句:“累了吧?车上有水。”

    苌斓坐进车里。车门轻轻关上。

    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他靠在座椅上,手里空空荡荡。今天没有保温壶,没有热牛奶。

    但明天早上,校门口会有人在等他。

    苌斓偏过头,看向窗外。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

    只有晚风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