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思渊十分郁闷,难道这是她想要吗?任何一个环节都不是她能控制的,最后能拉住班长,已经很好了。
她蔫不拉几,无力反驳。
宋簿将纱布蘸湿,擦她脸颊血渍,手劲不大,轻轻的。
程思渊有点痒痒,睫毛扇动,嘴唇抿起,唇角浅浅梨涡若隐若现。
呼吸拂过掌心,宋簿微微收拢手指,视线轻掠,透过光见她脸上细小绒毛,像草丛中新生的嫩草。
用毕一块纱布,再拿另一块干净的兑上生理盐水,擦她另一边脸。
程思渊半闭着眼睛,很文静听话的样子——只要她不说话,就有欺人的假象。
宋簿问:“发生了什么?”
程思渊含糊:“一点意外……嘶!”
那一下的力度忽然超过,脸上皮肤被纱布刮得生疼,程思渊瞪起双眼控诉宋簿,但看他满面淡定,又忍不住疑心只是不小心,自己兴许太敏感了。
程思渊恩怨分明的想了一想,宋簿嘴巴虽坏,行为上还是很好的,瓮声瓮气的问:“师兄你怎么在这?你还要做院办的工作吗。”
“不。”
“那你为什么在这。”
“一点意外。”
程思渊去扶自己脑袋:“……我分不清我是被撞的头晕、还是被你阴阳气的头晕。”
“是吗?但我分得清,”宋簿说,“你在碰瓷。”
牛刀小试一回合,程思渊闭嘴,决定还是当个哑巴好了。
小小一间病房,比图书馆都安静。
也因此,外面的脚步声、吵闹声、说话声更为清晰响亮,没一会儿,院办的两名行政老师敲门走进,表示要向程思渊了解一下当时情况,做个书面记录。
程思渊点头表示愿意配合,又将事情讲了一遍。
“也就是说,你和姜琳琳同学在对冯明同学做一些负面讨论的时候,恰巧他、林哲同学都在楼梯上,一前一后的经过。”
程思渊被这讲究的用词绕了一下,才迟疑点头:“是吧。”
“从两人的外观来看,能分出是否为醉酒状态吗?”
她想了想,“天都黑了,有些模糊,仔细看应该能。”
“我们去过现场,当时你们所处位置视野较好,正对着楼梯入口,你有看见他们上楼吗?”
程思渊晕了,“请问您什么意思?”
“有吗?”
“我没注意。”
“你和林哲同学的关系是?”
“我和——”
“能回答吗?”几乎同时,宋簿启唇,声音将程思渊的盖过。
他转了身,面向行政,遮挡住程思渊:“能回答我的学生吗,现在这是什么性质的谈话?”
行政一愣。
很快道:“宋老师,这是为了详细的还原和记录事情的经过,排除合理的怀疑……”
“通过向证人进行诱导性发问来还原是吗?排除学生有预谋的设计二人发生冲突的怀疑?你的怀疑从何而来,是悬疑烂片还是三流侦探小说?”
“……”
“我……”
“跟我出来。”
宋簿表情严肃冷峻,语气也几乎没留让人质疑的空间。
行政看看他,暗暗思索一阵,想到他与院领导的关系,最终点头答应。
两人走到走廊。
行政压低声音,语速加快:“抱歉宋老师,没有提前和您说清楚是我不对,我知道这些问话听起来有点奇怪,其实是陈主任特意吩咐我,要和原来的辅导员深入了解了一下几个学生的品行……”
原辅导员白乔珍带这届毕业班三年,对学生的状况最为了解,他打电话问了一遍,对方把几个学生的个性特点、日常表现与他说了,暗示他多多挖掘事故前的经过,搞清楚两个女学生的动机。
说到这份上,他怎么听不懂?可能这两个女孩有一定问题。
而客观事实野的确是,两人当时正在背后大肆批判、发起男女同学之间的对立。
他在说,宋簿在看着他,嘴唇微微一动,眼神越发沉默。
他没看懂,那是人在看一头蠢猪的表情。
在他陈述完毕后,宋簿终于启唇。
眼皮一掀,冷冷说了一句:“你排除过辅导员品行恶劣这一可能性吗?”
行政一愣。
这一句之后,宋簿不再与他多言语半分,背对他向外,看动作是拿起了手机拨号。
……
程思渊独自在病房,里面的冷气较为微弱,所以有点闷,她抚着下巴,做出思考者雕像动作,头顶冒出漫画式的问号。
就觉得,怪怪的。
等了一阵,又有人进来,却不是宋簿、不是先前那个行政,而是学院新调来带班的这位女老师。
这位说话的方式就简单多了,问了前因后果,记下她说的话,即使发问也只是在补充细节。
聊天中,还十分正常的去倒了关心病号温开水,递来给程思渊润喉。
关上笔记本,女老师温和道:“我都记好了,你这几天好好休息,你们班论文都已经交了吧?离答辩还有一个月,让宋老师不要着急,你好好恢复恢复。”
程思渊送她走到病房门,女老师笑着回头,又对她说了一句话。
程思渊听毕,眨了眨眼。
她走回病床前,本想动个脑,消化消化这一句话的信息量,但脑瓜子轻伤即下火线,全线罢工。
好好好,放过自己,善莫大焉,程思渊闭上双眼,向后平平地、安详地躺了下来。
时间在她身上极慢的流逝,生平头一次脑震荡体验概括如下:
脑震荡有电视剧里渲染的这样唯美柔弱吗?没有。
脑震荡是洪水猛兽吗?是的。
后遗症显现,程思渊开始犯晕,即便躺下闭着眼,黑黢黢的视野里也有几圈重影。
睡又睡不着,精神也是没有的。
房间内响起轻微的嘎吱声,她听见有人推门进来了——
宋簿目光落在床上,走近,抬手摸了摸额温,再将被子拉上,严严实实盖住程思渊。
“…………”
程思渊把自己从厚被子里挤出来,幽幽的:“师兄,套错公式了。”
宋簿微顿。
也对。
他难得未发表反对意见,从善如流揭开被子,恢复原状。
然后人在床边板凳上坐下,低头耍手机。
“你在玩什么?”
“……”
程思渊脑袋凑过来,努力眯起眼睛来分辨:“四……四百,八十关?你在这个游戏里充钱哇。”
谁在消消乐充钱?宋簿微微转向,侧对她,面朝外,回避的较为明显。
程思渊继续伸长脖子,“右下角有好多绿方格,你点那个。”
只有一个,宋簿沉默。
他转向角度加大,彻底背对了程思渊。
于是程思渊伸出的脑袋尖顺势抵在他肩背上。
严格说,不尖,程思渊是个毛茸茸的圆头。
这使宋簿不得不转回身,抬手将她托回床上。
他因此对上程思渊同样毛茸茸的目光:“你让学院关于我的事直接联系你喔?”
轻顿,宋簿干脆颔首。
“也是你给我改的论文题目呀。”
“你还把白乔珍赶走了?”
“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程思渊扭过头来,冲他一笑,嘴角的梨涡完全露了出来,整张脸摆脱死线毕业生的哀怨丧气,显出独特的鲜活。
这令宋簿也安静了片刻。
安静没过五秒,作为家中唯二、但年纪最小的女孩,程思渊还有一门得寸进尺的顺杆爬功夫在身上:“师兄,我不用照顾,你帮我去看看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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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解决的怎么样了。”
“不关我的事。”
“别嘴硬,你会去的,乖,去吧。”
宋簿面无表情,与她对视。
片刻,关上手机,哒、哒哒走出门去。
看起来是很冷酷的样子啦。
……
事情的解决比预计之中顺畅许多,因为冯明很快醒过来、完全恢复了自主意识和思考能力,对于父母来医院并与校方发生冲突一事,他出乎意料又情理之中的表现出了排斥。
他要求家人不要吵闹,认为这给他丢人。
至于他与同学的争端,他认为和班长是好兄弟,兄弟之间打过一架感情犹在,他极力回护了班长,而女同学么,好男不跟女斗,虽然提起两个女孩,他的脸依然臭,但他也不觉得这事值得做文章。
姜琳琳去病房找了他,谁也不认为自己有错,互相翻白眼。姜琳琳也告诉他程思渊献血的事,冯明知道了也就知道了,像不知道的时候一样。
不好如何评价这个人……算了,总体还是清澈大学生。
因为脑震荡,程思渊被要求住院观察几天。
她没把事情和家人说,打算自己找个护工,并要姜琳琳帮自己把宿舍里的平板、充电器、电子书都拿来,把自己的日程安排的明明白白。
嘿嘿,此时不看漫画小说玩游戏更待何时。
但也没有想的那么好看,因为宋簿每天都来。
或是呆一上午,或是呆半晚上,只要他有空,临睡前只是过来看一眼就走也是有的。
程思渊看漫画发出桀桀笑声,桀到一半,被他轻轻一瞥,卡在喉咙中……她捂上嘴。
她刷电子设备超过一小时,有形的大手从天而降,宋簿板着一张英俊帅气但实在冷漠的脸,如大家长一般控制着她的玩耍时长。
而且不知道他从哪学来的,点了个坐月子才吃的营养汤,每天上午十点准时送到,非要她喝掉。
程思渊偷偷想倒,然一出门就受到护工阻拦——竟连护工也收买了!!
如此几日下来,她虽身体好转,整个人却返老还童,散发出了高中生才有的怨气。
那是她爸爸妈妈管她,他宋簿又是谁啊!
“你哥哥对你真好,”护士来查房时,笑吟吟的对思渊说,“许多老人床前儿女也没有来的这样勤快,每天向我们问你的情况,还给我们也买零食水果,你们兄妹感情很好吧。”
思渊:“…………”
程思渊如一团水晶泥软趴趴的化开。
宋簿白天特别忙,晚上才过来医院,看她已经躺在被子里,安安静静卷成一条,于是起身要走。
动静把程思渊吵醒了,揉着眼睛,“宋簿……你来啦。”
宋簿脚步稍顿。
他目光稍微侧过,停在床头柜上花花绿绿的果盘上。
程思渊打着哈欠,声音小小绵绵:“我今天看了论文哦……还有这个饼干,姜琳琳带来的,太好吃了,这个口味才三包,我留给你一包……我好吧。”
“知道了,睡吧。”
程思渊唔了一声,困的懵懵的,想着已经等到宋簿了,安心又闭了眼。
室内安静,四下无人,宋簿伸手掖了被角。
……
五天后,程思渊出了院。
她额头有道口子,贴了一个外伤贴,刘海只好都掀了上去,绑成了高马尾。兴许最近写论文忙瘦了,脸上轮廓线也明显了一些,姜琳琳看她半天,说她突然变好看了。
本来就好看,要什么“突然”?该条赞美程思渊拒收。
宋簿从后视镜一瞥。
两个女孩嘻嘻哈哈的在后座打闹,笑容灿烂,未经过任何污染。
他收回视线,驾驶汽车缓缓通过路口,穿过容城大学那经过战火和重建、迄今已百年的石牌大门,进入了翠木葱葱、生机盎然的画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