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狸草,磨之为粉无色无味,可吸引患恐水症的猫狗,使之发狂。此草罕见,当年元熙皇后受伤,我只以为皇后衣摆上的粉末是灰尘,直到娘娘仙逝,我才恍然忆起此草……
此事阿爷不知是福是祸,但或可助你在成王处站稳脚跟。”
阿爷的字到此处就没了,后面接着的是阿爹的话。
“吾女抚音,见信安。
你阿爷已将事情原委讲清,阿爹无可补充。
不知你如今作何营生,若仍是大夫,阿爹想告诉你,升米恩,斗米仇。
阿爹知你心善,或许会开医馆为在贫苦中生活的人义诊。
但这世间不全是知感恩之人,你若一直不收诊金尚且无事,但一旦为他们义诊一段时间后开始收诊金,哪怕诊金极少,一些人也会不满,会不择手段地摸黑你,伤害你,直至你再不收费。
或许阿爹的话很难听,但阿爹只希望你释放出的善意不会成为刺向你最尖利的刀。
若是可以,只希望我的女儿能一直纯粹天真,善良勇敢。
但如今,我得告诉我的女儿,你若想救人,就要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只有你足够有手段,你释放的善意才会变成你的美名,你的真心才能帮到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阿爹……泪水模糊了方抚音的视线,五指紧紧抓着桌沿,她撇过头眨动酸胀的双眼,想起在神农谷时的事。
阿爹说的,她经历过。
她十六岁那年的冬天很冷,青州边界的一个小镇上来了很多难民,她因为用自己试毒药被发现而被闲云散人赶到那个镇子上开了一家医馆。陪她的只有半夏和林怀远。
那时她见难民们可怜,一时心软决定义诊,另外两人都是没主见的,都不反对她,此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后面开春,难民们的日子逐渐好了起来,方抚音的钱袋子也撑不住了,于是三人一合计决定收些诊金,这诊金只是药材费。
但从她公布这个消息开始,迎接她的不是曾经和蔼和善的百姓,是泼天的谩骂与诅咒,她从他们口中人美心善的神医变成了窑姐,甚至有几个人想半夜……好在被林怀远和半夏拦下。
吓得她赶紧报给了师父。后面不知道师父是如何处理的,她只知道那几个骂她骂得最欢,造谣造得最狠的人和那几个被拦下的人死了。
死得很惨,几个被狼咬死,被吃了大半截身子;几个被山匪打劫砍死;几个吃了不该吃的药草被毒素折磨了几天后口吐白沫而死。
之后他们又变了态度,恢复到她义诊时的尊重。但她却不再想为他们看诊,关了医馆回神农谷去了。她也因此陷入了医者是否真该仁心的自我怀疑中,用了好一段时间才走出来。
如今想来,那些人的死少不了探云楼的手笔。阿爹的确说得对,只有自身强大才能真正救人。
方抚音如今想着那些人的死相都觉得畅快。
结束回忆,方抚音扯回自己跑偏的思绪,觉得心里没了方才快要窒息的堵塞感,她这才看向下一排字。
是阿娘。方抚音控制不住指尖的颤,一字一字地抚过熟悉的笔迹,试图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中。
“你阿爷向你阐述原委,你阿爹授你立身之本,阿娘思来想去,也只能嘱托你的终身之事了。
成王会是很好的君主,但绝非良配。但若小音喜欢,便要做好不能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准备,而我的小音必须握紧手中的权力,掌握更多的权力。只有这样才不会被欺负。
小洵那孩子很好,若你们走到一起,阿娘很放心。但小音也需藏一部分,不是阿娘信不过周洵意,只是阿娘希望你不会被伤害。
若是小音喜欢其他人,阿娘也会赞同你的决定,但仍是那句话,得留一手。若他对你不好,终身不举、半身不遂……皆是可以的。
最后,若是小音不想成家,阿娘也支持,曾经阿娘与你阿爹行游四方,结识过许许多多的人,其中有许多孤身一人的女侠,她们恣意洒脱,活得潇洒鲜活。
无论小音作何决定,阿娘都只想告诉你,幸福不是别人给的,是靠自己争取来的,别人爱你是因为你足够好,若是有人贬低你,只能说明他们嫉妒了,他们知道自己很丑陋了。
我多希望能陪着你,看着你的未来。可惜……但阿娘相信,我的女儿会永远鲜妍美好,会永远幸福,因为你无论几番年岁,都是最好的。”
阿娘真是……方抚音鼓起腮,垂眼移开视线,可莹莹泪光仍在睫毛下闪动。
烛光轻漾,橙红的火苗跳动着跳动着没了踪影,室内归于黑寂,方抚音指尖与桌上那页单薄的纸紧紧相贴,像找到了无边黑暗中的唯一一束光。
擦干眼泪,方抚音伏在书案上,脸颊贴紧至亲留下的唯一踪音,耷拉着眼皮去盯月光下微微发光的白色窗纸。
月白逐渐被染上粉,又渡为橙,在书案上趴伏一宿的方抚音恍然回神,猛地想起自己似乎要迟到了。
垂死哀中惊坐起,方抚音小心翼翼地将信叠好塞进信筒,再放入书柜里的暗格,这才匆匆回房去换太医服。
“小姐,您今个休沐,穿这太医服做甚?”半夏全当不知方抚音半夜离开,疑惑地询问自家满脸憔悴的小姐。
方抚音:!
她沧桑地揉了揉自己水肿的脸,也不脱自己刚换的太医服,“扑通”一声栽在榻上:“你去用膳吧,不必管我……对了,让京墨去告诉成王,务必找到一种名为惹狸草的药材,有大用。”
她昨夜哭了大半宿,又未休息,如今头疼的像要裂开,还是躺下浅眠一会儿较好。
而方抚音不知道,在她陷入沉睡的这段时间,成王向永兴帝上书,向永兴帝请求不再让太医为他医治疯病,他需要自己独自在王府静静。
永兴帝见这封折子写得条理清晰,丝毫不见曾经的胡言乱语,欣然应允的同时又送了几大箱补品去成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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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方抚音就这么升了职,成为正六品的院判,不必再前往成王府。
而周洵意,被成王派出京都寻找一种名为惹狸草的植株了。
临走前想去争取解释机会却被拒之门外的周洵意:该死的成王。
*^_^*
雨下得很密,连成一片沙沙的响,整座宫城好像沉入了一种绵密的,无边无际的潮湿里。
方抚音在长得望不到头的宫道上行走,密密的雨滴落于青黑的伞面,溅出青灰的雾。
天光灰白,朱墙失色,德清站在一处宫道的拐角静静望着那抹被雨雾拢住的模糊轮廓,神色不明。
雨天自是潮湿不已,上了年纪的人总会在雨天犯毛病,太后自然不能免俗,故而当方抚音踏进慈宁宫时,一阵暖风扑面,软化了方抚音被冻得僵硬的指节。
方抚音的衣摆在来的路上沾上了雨水,自是不能用如今这副样子去见太后的。月禾姑姑亲自领着方抚音去偏殿,让宫女为她端上一身衣裙。
不是太医的官服。方抚音一见那身浅蓝的衣裙便在心中下了定论。她向月禾姑姑和宫女道谢后捧着衣裙,独自站在偏殿中。
摸着手中顺滑柔软的衣裳,方抚音虽不知衣料价钱,却也知这料子定是极昂贵的。她脱下官服,小心地换上这身衣裙,发现这衣服意外的合身。
方抚音不敢让太后久等,她换好衣裳后便提着药箱快步进入正殿,下跪请安后坐到太后脚边,为她把脉。
“娘娘身子康健,不过今日落雨,潮气入了体,待微臣为娘娘煮碗祛湿汤便无虞了。”方抚音把完脉,抬头乖巧地对太后笑。
太后是她唯一的血脉亲人,是对她好的人,她定要用这身医术护好娘娘。
太后抬手轻揉方抚音的发顶,挑眉,慈祥的面容笑起:“哦?小音还会熬汤?”
方抚音点头:“自然,臣常为臣的师父做点心。”不过是不加糖的。
“那哀家就等着喝了。月禾,带方院判去慈宁宫的小厨房。”太后觉揉头不够,又伸手捏了捏方抚音的脸,方抚音都好脾气地受了,老老实实地跟着月禾姑姑进小厨房熬汤去了。
月禾带完路后便退了出来,只是她不料看见了不知何时守在小厨房门口的太后,忙在太后警告的目光下压低嗓音轻声问:“娘娘怎的出来了?”
“哼,闲云那老货倒是好福气,能吃到小音亲手做的点心,而且他敢让小音独自带着厨房哀家可不敢,万一哀家的乖孙伤着了如何是好?”太后嘴上不满,声音却也被她压的极低,不过她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那抹在厨房忙碌的浅蓝身影。
“哎哟,哀家的侄孙女儿真是能干,既会医理又会做饭,真是便宜那头姓周的猪了。”太后碎碎念着,眸中是对方抚音藏不住的偏爱。
月禾忽地想到昨日听到的事,笑着安慰太后:“娘娘消消气,奴婢今早听闻方院判前日与周公子起了冲突,不欢而散呢,他们许是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