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梨下闻得心上音 > 30. 三十·迟至五年拜坟冢
    不出方抚音所料,找药方的确是个大工程。她在藏书阁一呆就是五日,看着密密麻麻的草书本就心烦,周洵意还时不时凑上来给她倒茶喂点心干扰她,若不是她脾气好,早把人赶出去了。

    第五日未时,用完午膳还没过半个时辰,周洵意端着一盅枣花蜜羹走到方抚音身侧坐下。

    他来了也不说话,轻车熟路地解开盖子,拿着汤匙舀起一勺,勺背在盅檐刮了刮,小心翼翼地将汤匙放在方抚音唇边。

    这五日周洵意已经习惯给方抚音喂饭了,方大夫忙起来就顾不上用饭,自第一日他给方抚音端来的点心瓜果她动都没动后,他就开始上手喂她了。

    “阿洵。”方抚音没吃,无奈地把视线从书上挪开投到周洵意身上,“我吃不下。”

    这几日周洵意不知着了什么魔,每顿饭都给她夹很多菜,逼她吃完,闲暇时还给她塞点心,五日下来她觉得自己胖了五斤。

    方抚音说完也不再看他,继续投身书海。看了看另一侧堆成山的,她还没排查的书,只觉头大。

    “那我拿去温着。”周洵意也不强迫,端着羹离开。等他回来,却见方抚音神色凝重,她如往日遇上问题般抿起唇,眉头紧皱。

    “怎么了?”周洵意关切上前询问。

    方抚音回神,轻声道:“无事,找到九幽失魅草了。”她指尖在纸上一点,周洵意顺着她的手去看,与殿下画出来的一模一样。草下就是解药配方,他记忆好,看了几眼便记下了。

    “不是好事吗?”周洵意笑着问。

    方抚音点点头:“嗯。”但她却心中一寒。书上说,九幽失魅草喜热喜水,多生长在南面山林里。而成王……是在皇陵误食的毒草。

    真的,是误食吗?

    找到药方,方抚音与周洵意也该离开了。回京都要一月半,方抚音请了四月的假,时间还早。

    周洵意揉着狸狸的头不让它往方抚音的方向拱,对方抚音说:“我们回一次瑜州吧。该去看看阿爷他们了。”

    方抚音书写的手顿住。她不可置信地抬眸,唇瓣微张,发着颤,眼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水雾:“好。”声音发堵。

    入夜,方抚音入睡前唤来了京墨。

    “再派一队人按我们规定好的路线回京。”方抚音吩咐。虽说林怀远没让她小心归途,且她归期不定,不好埋伏。但她对林怀远还是留了个心眼。

    人嘛,惜命一点总没错,毕竟不好埋伏不等于不能埋伏,带够干粮,让那些刀口舔血的刺客们在林子里待上几十天是没问题的。

    “是。”京墨明白主子的意思,不敢马虎,立马去办。

    次日,两人拜别闲云散人,坐上去瑜州的马车。

    瑜州离神农谷不远,之前方抚音步行,走走停停都只用了一月,现在有车马,他们不过七八日就到了。

    抵达蔚县,方抚音掀开马车窗帘向外望,竟与记忆中的模样完全不同……

    她皱起眉,不解地看向周洵意。

    “周婶、于叔、陈爷爷在永兴二十九年三月搬走,王叔、宋伯在四月搬走,以及后面其他人,都在方家出事后搬走。后面的人都是新搬来的,在最后一个蔚县人搬走后,所有知道方家的本地人都没了。”周洵意自然知道她想的什么,温声回答。

    方抚音点头表示知道,应是师父的手笔,她的身世,师父处理得的确干净。若非在京都相遇,怕是周洵意也以为她死了。

    没了熟悉的人,马车在这个对方抚音而言熟悉又陌生的小地方没停多久,骨碌碌地滚过沙石地,颠簸着停在曾经进方宅的那条小路边。

    方抚音盯着熟悉的小路,竟是有些不敢迈腿。

    周洵意见她下了车却迟迟不动,明白她在想什么,轻轻握住她的手:“别怕,有我在。”

    与去年的冰凉相反,周洵意现在的手很暖,方抚音回握住他,像握住了她在人间的念想。

    她鼓足勇气,迈出第一步。

    两人牵着手走到小路尽头,方抚音在只看到院门轮廓时就红了眼,现在站在这个和幼时一模一样的院门前,她已泣不成声。

    与家人相处的回忆潮水般袭上心头,为方抚音带来的却不是欣喜,她每每想到曾经的那坍废墟,身体就颤抖不止。

    清楚感知到方抚音指尖的颤动,周洵意捏紧她的手:“我让人把家修缮了一下,应与曾经没有差别。要……进去看看吗?”

    方抚音目光黏在院门上,头却摇了摇拒绝。

    “我们今夜歇在这儿吧。我雇人每旬来打扫,不会有灰尘的。”周洵意看出她的口是心非,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方抚音果然没再摇头,只是还木在门口,一动不动。

    周洵意无奈放开她的手,走到她身前。

    玉白的人此时淌了满脸的泪,小嘴瘪着,眉头皱成一团,鼻子红彤彤的,和小时候受了委屈藏起来偷偷哭的模样一般无二。

    不同的是,周洵意小时候每次看见妹妹哭都手忙脚乱的哄人,现在的周洵意面上挂着温柔的笑,拿出手帕,点点拭去方抚音面上的晶莹,另一只手变戏法般变出一块梨子糖:“好啦,红着眼去见阿爷和爹娘,他们会心疼的,说不准会怪我没照顾好你,半夜来揍我呢。到时我就要来烦你了。”

    方抚音定定地与他对视,眼下的泪珠半掉不掉,她顺从地含住梨子糖,听了他这话,抽抽鼻子:“不许烦我。”

    “小音,你好狠心。怎么乐意我被打!”周洵意表情夸张。

    方抚音轻哼一声不理他,却也不反抗他重新牵自己的手。

    周洵意牵着方抚音的手,领她上山。

    今日天晴,郁郁葱葱的树叶筛碎了阳光,消减夏日的炎热。树影斑驳,点点光斑随着清风在灰白的石碑上跳动。

    三座坟连成一排,坟上的草青翠欲滴,生机勃勃。方抚音在坟前长跪不起。

    “阿爷,母亲,父亲。女儿不孝,时隔五年,才来看你们。”方抚音抑制着泪水,尽力平静。言毕,她“咚”的一声磕在地上,隔了十息起身,再次磕在地上。

    给方老爷子磕了三个头上了香,方抚音对着坟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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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爷,我如今也做了一名太医。虽然现在只是一个八品司医,但我相信,我定能与您一样成为院首。”她的语调微微上扬,像个求夸奖的小孩。

    给方父磕完头上完香,方抚音道:“阿爹,女儿如今在京都经营了一个小医馆,请了其他女大夫坐诊,也收了些慈幼局的孩子们,教他们医术,冬日会为难民们义诊,女儿是不是很厉害?”她对素日心善的父亲讲述在京都时的作为,希望能得到父亲的肯定。

    给方母磕完头上完香,方抚音再也抑制不住奔涌的泪水,哽咽道:“阿娘,我字月安,是师父为我取的,望我有澄明之心亦身有归处,您也希望我这样,对吗?”

    方抚音说完也不起身,跪着向前几步,身子前倾,泛红的额头贴上方母冰凉的墓碑,她压低声音,如小女儿与最爱的母亲耳语:“阿娘,您看他怎样?”她说的自然是周洵意。

    “若依旧满意,就给女儿刮阵风,好吗?”她带了哭腔说完,自己也觉得幼稚,哭着哭着又笑了一下。

    她贴在墓上许久,没得到回应。其实是在意料之中的,但方抚音心中还是有些失落,跪久了腿有些僵,方抚音扶着周洵意缓缓起身,等她站直身子,一阵大风刮来,吹乱了他们的头发。

    两人的发丝绞在一起,算是……得到阿娘的祝福了吗?

    绞在一起的发丝不知怎的,如何都解不开,两人无奈,只好用周洵意随身带的小刀割断这两缕头发。

    周洵意小刀带着发丝一同收入怀中,随后他也用火折子点燃香,开始给方老爷子磕头上香。

    回了方宅,周洵意跟在方抚音身后,在宅子里漫无目的地转。

    方抚音指尖轻抚房里的陈设,垂着眼,叫人看不出情绪。

    但周洵意可是陪着她长大的人,她想什么自然能猜出,笑着说起他们幼时的趣事:“还记得这张桌子吗?”

    他指着方抚音抚摸的这张桌子问。

    方抚音不知他说的是哪件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表达疑惑。

    “不记得了?”周洵意挑眉,做出伤心状,“那时上面摆着一碗开水,你我玩闹着撞在桌子上,上面的碗倒了下来。”

    方抚音听他提示,在记忆中找到了这件事,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当时那开水本该浇在她脸上的,但周洵意眼疾手快把她护在怀里,被开水烫了背,碗也砸在他背上。当时她吓坏了,哭着说:……

    “你那时哭着说要做我的媳妇,一直照顾我给我涂药呢。”周洵意笑出声来,成功看见方抚音红透的耳尖。

    方抚音不看他,低声辩驳:“那时才听阿爹说要与一个人相守一生就做他的媳妇……”她说着说着,就不再吱声了。

    …………太羞耻了,阿爹怎能这么忽悠她!她……她当时问怎样才能和阿洵哥哥一直在一起,只是妹妹不想和哥哥分开而已……她那时才七岁!怎会扯到男女之情?

    “所以,你想与我一直在一起。”周洵意没想到自己还问出一句惊喜来,上前贴近方抚音,揽住她的腰,不给她后退的机会,“现在……可还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