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方抚音值守之日,已是子时,方抚音仍倚在太医院药圃外的椅子上,毫无困意。
今早清荷给她送了一盒点心,并告诉她今夜程嬷嬷会来找她。方抚音知道,努力两月她终于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笃笃”轻微的敲门声顺着夜风飘进方抚音的耳中。她放下手中书册,提起油灯,轻步移至太医院后门。
打开门,程嬷嬷未看方抚音,先是凝神四顾,仔细打量方抚音身后,确认再无二人后,满是细纹的脸才挤出一抹笑:“方太医,王太医呢?”王太医是本应与方抚音一同值守的太医。
方抚音侧身让程嬷嬷进来,一面关门一面回答:“皇后娘娘的狸奴玉儿受了凉,王太医被请去了。”
领着人进入室内,方抚音为程嬷嬷倒上一杯茶:“嬷嬷可考虑好了?”
程嬷嬷捏着桌面上的茶杯,拇指紧按瓷杯顺滑的外壁,低着头,不去看方抚音:“方太医,您对我有恩,可……当初陛下严令封闭消息,我若说了,便是杀头的大罪……”
方抚音摩挲袖中的那枚残印,思索究竟要不要拿出这枚元熙皇后的信物。
“程嬷嬷,此处唯你我二人。”方抚音劝道,“我打听成王被送行宫前的事,不过是想治好成王殿下的心疾。若我未猜错殿下的失心疯定与幼年经历有关。”
听方抚音提到成王,程嬷嬷捏茶杯的手更紧,她猛地抬头与方抚音对视,原本平静的双眼在烛光下闪着光,她声音哽咽:“是我无用,对不起娘娘,未能护好太……大皇子。”
她在忏悔,却没有吐露出一点方抚音想要的消息。
“嬷嬷,我知你忧心殿下,我与殿下共处数月,亦是盼着殿下好。”方抚音抬手将印章放在桌上又推到程嬷嬷身前,袖子遮住印章大半,“我相信,娘娘也是盼着殿下康健快乐的。”
程嬷嬷瞧见昏暗烛火下那一点半露的金桂,身子猛地一颤,茶杯被她掀翻在地,洒了她一身,她却没有半分反应,定定地盯着那半露未露的白玉章。
“娘娘……”程嬷嬷反应过来,从凳子上站起身,想要跪地行礼。
方抚音被她这么大的反应惊了一下。方抚音不理解,但尊重地将元熙皇后的私印摆正,起身站在方桌一旁,避开程嬷嬷的跪拜大礼。
等程嬷嬷响亮地磕了三个头站起时,已然泪流满面,但那双眼睛变得明亮,似乎主人已下定决心。
“嬷嬷,想好了?”方抚音坐回原位,等程嬷嬷看够这枚私印后将其收回。
“小姐既能得到娘娘的私印,定然与娘娘有所渊源。”程嬷嬷哑声道,“那奴婢相信小姐不会对大皇子不利,那些往事告诉小姐也无妨。”
这话说的,让方抚音为自己的欺骗感到愧疚。不过瞧皇后娘娘对成王的殷勤劲便能看出三皇子与成王应是一党的,无论成公子是成王还是三皇子,自己都不会对成王不利。毕竟……成公子是她家人用命都要护好的人。
于是,方抚音在愧疚中知道了被掩埋的往事。
程嬷嬷是元熙皇后的陪嫁丫鬟,与元熙皇后一同长大,元熙皇后和当今皇后是英国公的嫡女,乃一对并蒂双生莲,元熙皇后为长姐,两姐妹关系极好。
而元熙皇后与当今圣上自幼定亲,与陛下青梅竹马,成婚后可谓琴瑟和鸣,恩爱两不疑。
妹妹离不开姐姐,在元熙皇后出嫁时便与她一起嫁给陛下,做了当时的太子侧妃。后面陛下登基,元熙皇后自是被封皇后,妹妹被封皇贵妃,两姐妹宠冠六宫。
元熙皇后诞下嫡长子,陛下大喜赐“锦”字为名,直接封为皇太子。过了五年,妹妹诞下三皇子。谁料没过两月,元熙皇后患了恐水症①,死相凄惨,皇帝虽悲痛,但为保皇家颜面,下令封锁所有关于元熙皇后之死的消息,对外宣称突发心疾而亡。
妹妹刚出月子,身子孱弱,见了姐姐的死状,直接晕倒,从此便病了,吃了大半年的药才好,但从此噩梦缠身。现皇后思念姐姐,日日在殿中挂着元熙皇后的画像,似是为了缅怀元熙皇后,原本跋扈张扬的现皇后变得如元熙皇后一般温柔和煦。
元熙皇后葬在皇陵,五岁多的太子偷跑入皇陵,却误食元熙皇后墓边的毒草九幽失魅草,容貌尽毁。那时陛下请来了梅鹤先生和闲云散人,两位大锦圣手皆束手无策。
身有残缺者不得做储君,陛下忍痛废除太子,封其为成王。偏偏那时钦天监上书,说成王命格与京都相冲,元熙皇后去世,没有亲近的凤命压制会恐损伤龙体,只有等成王及冠才会改变。小成王便被送至瑜州行宫,一人在那荒寥的行宫成长。
直到成王及冠那年,也就是三皇子失踪那年。陛下为彰显对成王的珍视,带着皇后和二皇子三皇子微服私访来到瑜州,亲自接回成王。
后面的事方抚音也都查出来了,抵达行宫前三皇子失踪,一行人为寻三皇子错过了成王的冠礼,成王被接回京都,却在接风宴上发了失心疯,丢尽皇家颜面,被大怒的皇帝禁足于成王府。
还真是……没有找不到任何线索。
“程嬷嬷,元熙皇后可曾在三皇子出生左右受伤?”方抚音盯着程嬷嬷的双眼。
程嬷嬷脸上闪过痛惜:“有,娘娘被曾经的淑妃贺氏养的猫抓伤。那猫因此被处死,娘娘离去后淑妃被打入冷宫。”
淑妃?又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二皇子的生母是谁来着?哦,好像是德妃。
不知怎的,方抚音竟有些失落。
“淑妃与德妃关系如何?”方抚音在程嬷嬷离去前不死心地问了句。
“针锋相对。”程嬷嬷丢下这一句,匆匆离开。
那猫就不可能是德妃送给淑妃的了……
线索再次失了踪影。
一阵夜风顺着程嬷嬷打开的门袭入屋内,橙红的小火苗晃晃悠悠,最终无力坚持,丢了生机。屋内没了光亮,月光穿不过紧闭的窗,方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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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中只余伸手不见五指的暗。
“你也嘲笑我。”方抚音指尖抹去眼角的湿,低声嘟囔。
*^_^*
“哗啦!”又是一堆盛菜的瓷碟落地化作碎片。
“滚!”男人暴怒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
又是这样。自那次成王赶方抚音走后,方抚音每次来成王都要闹上一闹。连皇帝都想换其他太医,可或许是因为成王不打女人,除了方抚音这太医院唯一的女太医,其他太医都被成王打得头破血流,所以只好让方抚音“迎难而上”了。
方抚音忽略脚前的碎瓷片,提着一个食盒跨过去,来到成王身边,将食盒放在桌上,从中取出用木碟木碗装的饭菜摆好。转身去打开紧闭的窗。
坐在餐桌前的成王见状直接愣住。方抚音虽然性子软,但他发脾气也是等他气消了,给他把完脉开完药就走,从没管他吃不吃饭。
有问题!成王警惕地看着方抚音,肌肉紧绷。
“殿下,吃吧。”方抚音在桌子另一边坐下,亲自为成王布菜,“如您所愿,微臣要回神农谷了。”
“真的?”成王握上筷子。
方抚音从中听出惊喜,不解,但还是点点头:“微臣无能,未能为殿下解忧。”
“知道你没用就好。”成王哼哼两声,筷子夹起一片青菜往嘴里塞,“还是回你那小山谷呆着吧。”
方抚音全当听不见,继续道:“不过常闻陈管事说,殿下总受肌肤灼烧之痛,微臣或能寻到缓解之法,如今回去,只是为了确认药方无误。”
成王嚼菜的动作顿住。他黑压压的眸子鹰隼般锁定方抚音,却没从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看出一丝慌乱与虚伪。
“殿下慢慢用膳,今日便无需用药了。微臣告退。”方抚音顶着成王吃人般的目光淡定起身离开。
成王恍若未闻,顿住的动作又被启动,夹起一个带着脆骨的糖醋排骨塞进嘴里。
“陈贵。”他喊。
“殿下,有何吩咐。”陈管事弓着腰入屋。
成王嘎吱嘎吱地嚼着脆骨,隔了好久,低沉的男声响起:“派几个人。”
陈管事瞬间明白成王的意思,与上次一样便行。他挥手让人进来收拾地上的狼藉,独自离开去安排成王的命令。
*^_^*
“小音。”周洵意早早候在方府门口,一看到方抚音的身影就微笑着大步走到方抚音身前。
方抚音任由他拉起自己的手,奇怪询问:“怎的不进去?”
周洵意与她十指相扣,直接承认:“想等你。”
在屋里等不一样吗?方抚音不懂,但她没有坏气氛地问出来,言笑晏晏地与周洵意入了方宅。
“阿洵,我要回神农谷一趟。”方抚音等坐下后,看着周洵意为她斟茶,轻声告知分别。
周洵意提茶壶的动作一顿,随后自然地放下茶壶,冲方抚音和煦一笑:“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