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日,小雪。
天蒙上一层薄薄的白纱,朦胧了乌瓦朱墙。
白茫茫一片的雪却未能冻住慈宁宫。室内的暖炉上放着茶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袅袅白雾氤氲了太后慈祥的面容。
“小音。”太后看向茶壶另一面的方抚音,手抬起抚了抚眼角的细纹,“哀家未记错的话,今日是你的二十岁生辰吧。”
方抚音抬起想要取下茶壶的手顿住,随后若无其事地握住茶壶上的把手,低眉顺目:“回娘娘,是。”
她用巾子包住手,为太后斟上一杯热茶:“娘娘,小心烫。”茶杯被她推到太后身前。
“你是个好孩子,哀家也喜欢你,哀家作为长辈,便送你个生辰礼罢。”太后握住方抚音往回收的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支翠绿透亮的翡翠镯。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滑至手腕,方抚音不敢把手抽离,只低头颤声道:“娘娘,微臣怎配?”她一个臣子,如何做得太后的后辈?
“谁敢说你不配?”太后原本弯着的眸子一厉,隐隐有发怒的迹象。
方抚音见人要生气了,不知所措,想着师父生气时她只用撒个娇便能哄好,太后娘娘……应也能吧?
她起身绕过茶几,跪在太后身侧眨动水灵灵的双眼:“娘娘。”
太后见不得自己的表孙女这般卑微的模样,心中一痛正想拉她起来,却见那漂亮的脸蛋缓缓靠近她,最终轻轻枕在她腿上,往日那双不食烟火的眸子含满孺慕之情。
“娘娘慈爱,愿把小音当做晚辈,是小音的福分。只是……小音怕旁人非议娘娘。”方抚音解释说。
“好,好孩子。”太后温柔抚摸女孩乌黑的发丝,眼中尽是那双与她最疼爱的妹妹的眸子。
她当初未能护好妹妹一家,如今定要护好妹妹唯一的血脉:“别怕,你医术那般好,都减轻了哀家的头疼,哀家偏疼你几分是应该的。”
方抚音不敢真的枕在太后的腿上,大部分都重量都靠脖颈支撑,太后揉了她许久的头都未厌倦,她的脖子愈发酸痛。抿唇思考该如何起身。
太后自是能感受到腿上的重量,也猜到了方抚音的小心思,见她抿唇一副后悔的模样,哑然失笑,捏了两下方抚音的脸颊才把她叫起:“好了,起来吧,扶哀家去赏梅。”
“月禾,去给方太医拿件小袄,别冻着她了。”慈宁宫后院廊下,太后握着方抚音微凉的手,对月禾姑姑道。
月禾姑姑早有准备,捧来一件白狐毛斗篷给方抚音披上。
一棵梅树独立于宽阔的后院,朱色占满琼枝,如丹青大家挥墨泼洒,绘得梅花满枝。轻雪飘飘,落在妍丽的红瓣上,薄薄一层,风一过,便晃晃悠悠地融入树下的白。
太后伸手,接住一片雪花,舒展的雪瓣瞬间化为清水,从指缝间淌过。
“小音,你也是双十年岁的姑娘了。可曾有心上人?”太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对方抚音道。
周洵意那笑意盈盈的脸浮现在方抚音脑中,她脸上一热,正欲回答,却听太后继续说:“若没有,哀家便为你物色一门好亲事。”
“回娘娘,臣已有心上人。”方抚音急忙回答。
太后早知道这答案,轻笑一声,促狭地问:“是你师兄林怀远,还是那商贾周洵意?”
“是周公子。”方抚音双颊绯红。
太后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却高兴不起来,她握着方抚音的手紧了紧:“你可知,那周洵意有心上人,是他的青梅竹马。你与他相识不过几月,怎能轻易交心?你可知,那周洵意四年前求取青梅不得疯癫了好几月才恢复正常?”
方抚音听了太后的话,在心中松了口气,看来师父当初处理得的确干净,太后沿着周洵意查都没查出她的底细。
“娘娘有所不知,微臣四年前曾见过这位周公子。微臣曾赴师父之命四处云游,那时周公子为情所困昏厥不起,微臣谎称是梅鹤先生的弟子,为他治好了病。”方抚音轻声向太后诉说她与周洵意对好的口供,“四年过去,周公子已走出心魔,再与微臣相遇,或许……”她没再言语,显出小女儿的娇羞姿态。
太后闻言,惊讶地挑了下眉,她知道周洵意曾被梅鹤先生的弟子救治,倒是不知是方抚音谎称的,想到有如此不食人间烟火相貌的美人也会撒谎,她情不自禁地牵了下唇。
那时闲云散人早已退隐,知晓他名号的普通人寥寥无几,若要让旁人允许一个小姑娘去看病,梅鹤弟子的身份的确更好。
“你若喜欢他,哀家便为你赐婚。”太后状若无意开口道。
方抚音心跳漏了一拍——吓的。她连灭了方家的罪魁祸首都未查出,连仇都未报,怎能成家?
“娘娘,比起嫁人,微臣更想先闯出一番事业。”方抚音认真地看着太后的眼睛。
“阿姐,比起嫁人,阿燕更想在太医院闯出一番事业。说不准那时我就是阿姐在后宫的巨大倚仗!”昔人道出的雄心壮志在耳旁彷徨,太后怔怔地看着那张与妹妹神似的脸,不知不觉间红了眼眶。
“娘娘。”方抚音见金尊玉贵的太后好似要流泪,担忧地蹙起眉。
太后被唤回神,把方抚音的手握得更紧:“无事,风迷了眼。”
方抚音连扶着太后进屋。太后坐下后喝了口热茶,对方抚音温和道:“既然你要闯出一番事业,那哀家就做你的倚仗。不想成婚,便不成婚。”
“谢娘娘。”方抚音感激道。心中不免对太后愧疚几分,娘娘对她这般好,她却隐瞒了娘娘太多……
等方抚音离开,太后盯着窗外艳丽的红梅,长长叹了口气。她的妹妹的确在太医院闯出了一番事业,也找到了志同道合的爱人,诞下一个可爱的孩子。却……在她怀孕时被害死,她那天没了孩子,也没了最疼爱的妹妹。
*^_^*
方抚音站在檐下,探出一只手。轻雪缓缓飘落,擦过她腕上莹润的翡翠手镯。太后想为她赐婚的话过于骇人,让她不免开始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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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未来。
她已经二十岁了,在这个时代的未婚女子中的确算大龄。但她并不觉得她的价值要通过婚姻来体现,何况她肩负血海深仇,是万万不能成婚去害对方的。
“方太医。”清朗的男声在背后响起。
方抚音敛眸回身:“德清公公。”不再想未来,往后杀招见招拆招罢。
“奴才代清荷送方太医诞辰礼,那丫头得了皇后娘娘看重,忙着凤仪宫的差事抽不开身,便让奴才来了。奴才祝方太医生辰喜乐。”德清语气轻缓,肩背笔直,漂亮的眼尾染着一抹红,弯出温柔。
他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握着一个木匣,巴掌大。
方抚音盯着德清,袖袍下的手不自觉摩挲腕上的翡翠手镯。其实自方家出事后她就不再过生辰了,只有师父每年送她礼物。如今入了京,在皇宫任职,她虽未说自己的生辰,道贺的人倒是多了些。太后娘娘知晓她生辰她能理解,但……
德清又如何能知?
不过方抚音没有问出口,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他来送礼说明他和清荷把她当做朋友。
“谢过公公了,也烦请公公替我向清荷道声谢。”方抚音微笑着接过盒子,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两盒脂膏,“冬日干燥,手易开裂,公公和清荷可用此物护手。”
“谢方太医。”德清接过时指尖不经意蹭了蹭方抚音的指腹。
方抚音恍若未觉,道了句告辞,转身想离开。
“程嬷嬷是元熙皇后宫中的老人,落得如今的境地也算可怜。”德清的话悠悠飘入方抚音耳中。
方抚音踏雪离去的步子顿住。她回眸,清隽俊美的男子含笑,躬身行礼:“奴才祝方太医,得偿所愿。”
方抚音袖下攥着木匣的手太过用力,发着颤,泛着白。
他知道,他怎么知道的,还有什么人知道?
方抚音想去追离开的德清,脚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她差点忘了,皇宫里的一条宫道,不是说这些话的地方。
程嬷嬷是冷宫里的一个浣衣宫女,是她探听成王幼时之事的突破口。她没有宫中的消息能与冷宫的百事通交换,只能尝试与程嬷嬷打好关系……
此事她未对任何人说过,而且她对来寻她医病的太监宫女们一视同仁,他如何能看出来?
心事重重地回到太医院,方抚音装好太后和德清兄妹送来的贺礼,坐上前往成王府的马车。今日娘娘留她久了些,也不知成王会如何发怒。
*^_^*
红梅飘飘,随风肆意舞蹈。翩翩飞舞最终擦过亭中一慵懒的男子的红唇,落入他的掌心。
“给她了?”男子把弄手中红花,询问脚下跪着的暗卫。
暗卫恭敬回答:“是,属下亲眼见到德清把那木匣递给方太医。”
男子愉悦地挥挥手让男人退下,拿红梅的手握成拳,捏碎花朵,手指沾染艳红色彩。
“查吧,查吧,能查出什么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