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抚音瞳孔一缩。她可从未对林怀远说过探云楼的事。心沉了沉,方抚音对周洵意道:“阿洵,你先出去,好吗?”
周洵意垂眸,手摩挲几下瓷白的茶杯,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走出堂屋。
“侯府与探云楼有些合作,我恰巧瞧见,便做个递信人。”林怀远先解释一句。
拙劣的谎言。方抚音尽力掩饰自己的愠怒,皮笑肉不笑地说:“师兄请讲。”
烛火不亮,因此林怀远没注意到方抚音的反常,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用丝巾包住的碎玉,将其轻放在桌上,推给方抚音:“探云楼的探子四处探查,终于查到,这是当今皇后娘娘的玉佩,娘娘曾将这玉佩赐给其子三皇子。”
方抚音小心翼翼地收好玉佩。她紧咬下唇,脑中那张仿若仙人的昳丽的苍白面容一直挥之不去。那个遍体鳞伤的男人被她带回家,随之而至的,却是家破人亡。她至今,不知家人葬在何方。
“三皇子,是否身体孱弱,相貌极佳,是个清风朗月的人?”她概述成公子的形象,声音带着颤,希望自怀中升腾。
林怀远点点头又摇摇头:“正是。三皇子貌似皇后,被称作京都第一美男。殿下先天不足,身子的确欠佳。只是娘娘与陛下一直疼宠殿下,故而性子有些……”
纨绔。方抚音在心中补足林怀远的未尽之语。但性格是可以伪装的。方抚音的呼吸略微急促,她好像,捉住那场大火的引线了……
“多谢师兄,时候不早,师兄早些回府歇息吧。”方抚音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温声送客。
林怀远闻言,端起茶杯的手顿住。想说的话在口中辗转几轮,终是被他咽了回去。罢了,京都日后还会有很多灯会……
林怀远起身告辞,打开门,某位周姓商人还未离开,怡然地站在院中欣赏月色。
周洵意见林怀远出来,挂上温和的笑走到林怀远身侧,压低声音笑道:“这些年,还得多谢林公子陪伴我家妹妹了,日后……便不劳烦您了。”
明明是感谢之词,林怀远的舌尖却抵了抵后槽牙。他一言不发,冷哼一声,和周洵意的肩膀相撞,径直离开。
“咳咳咳……”林怀远恶狠狠撞周洵意的动作的动静恰巧被方抚音看到,周洵意顺势皱起眉作吃痛状,孱弱地咳了几声,放缓步子向前。
“阿洵。”方抚音起身相迎,见了他这副神色,有些心忧。曾经顽皮好动的少年人,身体如今怎生这般弱?这念头一起,她立刻在心中拟好几份药方,想帮周洵意补身体。
“无碍的,小音。我相信林公子并不是有……”周洵意话说了一半就止住。他故作落寞的眸子冷了下来,抛下六年未见的生疏,拉近两人间的距离。
他凑的很近,近到方抚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方抚音不懂他的行为,却也没躲开,只忐忑地看向别处,不去看他琥珀色的眼。直到她听到周洵意暗含心疼与无奈的低叹:“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有心事时就喜欢咬嘴唇?可有药膏?”
方抚音下意识舔唇,这才感到唇瓣的刺痛。
拿了药膏,周洵意亲手为方抚音上药。烛光昏暗,两人的脸相距不过一掌的宽度,方抚音不自然地垂下眼。
许是夜露过重,周洵意在外站了一会儿,指尖已是冰凉,当它伴着药膏轻点在方抚音唇上时,像敷了冰。不过方抚音并不讨厌。尽管相别六年,曾经的记忆和朦胧的情愫却似一坛埋在树下的梨花酿,年岁渐长,酒香愈浓。
周洵意仔细地为方抚音涂药。他们相逢的第一次接触,竟是因为她咬伤了自己。有何事能让小音如此失态?除了方家的事,他想不到其他。
方抚音正努力放空脑袋,想要暂时抛开不快。但……
“疼吗?”温润和缓的男声飘进耳廓。好似施了魇术,断壁颓垣再次浮现在眼前,绝望与无助斥满心脏,快要溢出……
方抚音立即抬眼,与熟悉的充满包容的眼相对。滔天的委屈决堤般涌向四肢百骸。
她的眼圈霎时红了,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玉白的脸滑落。她紧紧盯着周洵意的眼。他们是最契合的同伴。他明明什么都没点明,她却知晓他所询问的究竟是什么。
周洵意低叹一声,指尖试探地轻触方抚音的手。见她没有排斥,尝试包住她整个手掌。成功后,他小心执起方抚音的手,将脸贴在她的手心,轻蹭两下。
“小音,只要你还要我,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所以,请别再丢下我。心上人生死的痛苦,他不想再体会了。
方抚音和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钻进兄长的怀里,将头埋进周洵意的胸膛。她嗅着独属于周洵意的让人心安的味道,泪如雨下,浸湿周洵意的衣襟。
馨香萦鼻。周洵意怔住一瞬,旋即欣喜地一手虚虚环住方抚音的腰,一手轻抚方抚音柔顺的发丝。他听着心上人低低的啜泣,思绪在脑中千回百转,无数的话术在脑中停顿又被主人打散。周洵意最后还是无奈地散去所有打探当年的想法。罢了,若她愿意,自会告诉他。
两人在烛光下紧紧相依,竟不似今日才重逢。
方抚音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她平静下来后只觉格外疲惫。她靠在周洵意胸膛上,听了一会儿周洵意有力的心跳,才开口:“阿洵。”
“我在。”
“我怕你也离开。”
“我不会。”周洵意安抚道。
“阿洵……我好疼。”方抚音的嗓音有些许沙哑。
“云桂街有家老字号的糕点铺,他们家的枣泥糕做的极好,我明日给你带些来?”周洵意道。
方抚音蹭蹭周洵意的胸膛,算作应答。
他们静静地做了一会儿,周洵意看到白烛即将燃尽,恍然发觉时间过得如此之快,他说:“小音,快子时了。”
方抚音被这一提醒,心道的确太晚了。想起身,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动作过于亲密。她羞红了脸,站起身来。
摩挲指尖残留的余温,周洵意后悔极了,不该提醒的。但他下一刻又欣喜若狂。因为他听到方抚音略显不自在的邀请。
“阿洵。时辰不早,你……可愿在此歇下?”方抚音第一次邀请男子留宿,不自然地垂下头,不让周洵意看见自己绯红的双颊。
“好。”周洵意一瞬都没犹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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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方抚音回到房间,半夏迎了上来。
方抚音看见她,不高兴地下压唇角,撇过眼去不理她。
半夏心虚地扣了下手,下跪请罪:“属下知错,未能管好手底下的人,让副楼主拿走楼主之物。”
“他为何会知道我让探云楼所查之事?”方抚音难得恼怒。
“林公子交代过,凡事与小姐和神农谷有关的事皆需上报于他。探云楼除去探云十卫无人知晓小姐身份,故而探云楼的人将此事上报给了林公子。”半夏一板一眼地解释。
方抚音觉得头疼。她其实感觉师父起初是没有将探云楼交给她的打算的,否则也不会在她进京仅剩十五日前才将探云楼交给她。师父也没教给她任何执掌一楼的经验……
究竟是什么才让师父改变主意,让她来掌管一个情报组织?以及林怀远那厮这般关注她又是为何?
“半夏,你先起来。”方抚音扶起跪地的半夏,拉着她一起坐在床上,温声问,“我让查的玉佩,可有线索?”
半夏暗叹主子性子太软的同时恭敬回答:“主子让查的玉佩源自肃国公府。当今皇后与先皇后为双胞胎,肃国公为两位贵人定制了相同的玉佩。先皇后的玉佩据传为先皇后的陪葬品。当今皇后的玉佩被其赠予给三皇子。”
“那位三皇子,四年前可曾失踪过几……月?”方抚音急切询问。
半夏点头:“是,虽然陛下下令封锁消息,但三皇子的确失踪了将近两月,在四年前的十二月被寻回。”
对上了……
方抚音眸色黯淡。快查出方家被灭门的真相了,她为何,高兴不起来?
“三殿下,可有什么亲近的姐妹?”方抚音询问,皇子公主皆是天潢贵胄,都不是她这种平民能接近的,但接近公主的难度,应比直接接近皇子小些。
“大公主。与三皇子一母同胞,我记得,公主殿下似乎会参加七号东街举办的灯会。”半夏道,“小姐想亲自去接近大公主?怕是不妥,大公主被帝后宠惯了,额外刁蛮。”方抚音的院子周围守着京墨,雪见和杜若,半夏也不怕隔墙有耳,说话格外不客气。
“得我自己上,才心安。”方抚音摇摇头。
方抚音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半夏将要退出去时,她唤住半夏:“半夏,劳烦你去查查周洵意。”
方抚音记得周家一直在江州一代行商,否则她也不会毫无防备地与他相遇。她在神农谷封闭了太久,一直不知外界的消息,自然无法知晓周洵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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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怀远回到定安侯府,正欲回房洗漱歇息,却被定安侯叫到书房。
“父亲。”林怀远恭敬行礼。
“去哪儿了?”定安侯背对林怀远,背着手,不怒自威。
“孩儿去寻师妹。”林怀远对父亲不敢有隐瞒。
定安侯皱眉,回过身看着林怀远:“你那个少谷主师妹?”
“正是。”
“你小子。”定安侯眉头一松,哈哈大笑起来,“神农谷的少谷主,勉强配得上我儿。改日将她带给为父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