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妹,听说那个东海鲛人长着人的脸,下半身却是鱼尾,泣泪成珠,鲛珠可是不可多得的宝贝。你确定不去?”
陈宝珠乜眼看着自己这个四妹,语气已有了些怒意。她陈露白不过一介庶女,莫姨娘还不得宠,今日却拒绝自己两次了。
正值夏日午后乌云盖顶,天气闷热异常,树上的蝉鸣阵阵,吵得陈宝珠心情越发烦躁,然而对面的人依旧坐在绣墩上,认真地绣着手中的翠竹手帕,长长的睫毛低垂,闻言也没有抬头,温声道,“这天似乎要下雨,我还是不去了吧。”
“下雨了有伞嘛,家中绣娘那么多,还绣什么绣。”她一把将陈露白的绣棚扔到一边,一把将她从绣凳上拉了起来。
手中的绣花针不期然刺入了肉里,一滴殷红的血从葱白的指尖冒了出来。
陈露白微微蹙眉,心想家中绣娘是多,却与她何干,她明年便要及笄,母亲定不想她嫁太好,若是自己连绣活也不会,日后怎么过活?
眼中神色却更淡了些,她以袖遮面,微微咳嗽,“这几日略感风寒,还是不去了。而且父亲也说了,那东西厉害得很,不能靠近、不能与之交谈、更不能与之对视。大姐姐你,还是不要去了吧。”
“我们只是远远的看一眼,有什么关系。”见她软硬不吃,陈宝珠显然有些怒了,“别以为你今天不去就没事,哼,若是我被那鲛人怪物伤了,我就说是你想要鲛珠,怂恿我去的。”
“你!”丫鬟小桃气得想要上前理论,却被露白一把拉住。
“阿妹身边的丫鬟似乎没学好规矩。”她使了个颜色,身边的丫鬟上前就要挥手朝小桃打来。
“住手!”露白起身挡在了小桃跟前。
啪——
清脆的一掌。
那丫鬟在她起身的时候本可以收手,可还是狠狠打了下去。
露白脸上立时浮起一个红红的手掌印。
“哎呀,真是对不起了四姑娘,你怎么替这丫头挡了?”丫鬟鹊儿神色傲慢,嘴上说着对不起,眼中却是轻蔑不屑。
“既然四妹和这些奴婢主仆情深,咱们还是别做这恶人了,无趣。”陈宝珠脸上带着笑,朝鹊儿招了招手,“走吧。”
等陈宝珠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这逼仄的小院,小桃这才愧疚得双目通红,“都怪我,害小姐挨了这一巴掌。”
“今日我没有听顺她的意,她必是要出了气才会走的,不关你的事。”
“可大小姐也太跋扈了,今日这事还是禀告给老爷吧。”
露白低垂了眼睫。
陈宝珠跋扈,是因为她有跋扈的资本。从她们名字便可看出,陈宝珠一出生便是陈平的掌上明珠,而她的母亲则是一个趁着主母生病时爬床的丫鬟。
听闻自己出生后,生母便被打发走了,她生来便遭到父亲与嫡母厌恶,因不是男孩,父亲一直没有给她取名,她的名字还是三岁时,祖母见她可怜,看着晨间朝露道,“便叫陈露白吧。”
她知道陈宝珠今日想让她同去,便是怕到时候被父亲责罚。只要有她在,父亲骂的只会是她。
譬如上次,她二人去赴知县大人的千金的及笄宴,谁知陈宝珠却偷拿了知县千金的鎏金莲花簪。
若是一般簪子便罢了,恰巧那簪子是其母亲遗物。知县千金伤心不已,下令搜查进出过后宅的女眷。
陈宝珠一时心虚,竟污蔑是她偷的。
陈平不顾她的辩解,一掌将她扇倒在地,甚至痛骂她“生母不慈,怪不得你也秉性低劣,竟敢攀诬嫡姐,宝珠什么宝贝没见过,岂会偷别人的簪子!”
那事之后,她名声狼藉。
因她美貌而上门求婚的一些豪绅富户也都歇了心思,转而求娶陈宝珠,毕竟陈宝珠容貌不差,还有陈家丰厚的嫁妆陪嫁,谁会愿意要一个声名狼藉空有美貌的庶女。
“姑娘,你怎么了?”小桃慌张的声音传来,露白才发现自己脸上凉凉的,手摸上去,满脸的泪。
“没事。”她手一抹,站起身来,“你去找我父亲,我偷偷跟着她看看,若是她又要做什么出格的事,我也好阻止她。”
她并不是很想管陈宝珠的事,只是因为方才陈宝珠的话而心有余悸,她知道她干得出这样的事。哪怕再离谱的借口,陈平也会信。
出去的时候天黑沉如打翻的墨,加上聒噪的蝉鸣,倒是方便了她跟在陈宝珠身后。
陈宝珠出了她的小院便驱散了不少奴仆,最后只留她身边的丫鬟鹊儿陪着她,鬼鬼祟祟来到一处院落。给了护院一锭金子,溜了进去。
那院落略显破败,门匾上写着“静月”二字,院外僻静一角有颗大大的梨树,枝繁叶茂,已经结果,她挽起袖子费力地爬了上去。
她双手扶着梨枝,不经意朝院内看了一眼。然后愣住。
院内的荷塘被血染红,荷塘中央的露台上,一个男人被小臂粗的铁链捆缚着双手,背靠着铁柱蜷缩着。
是那个鲛人!
前几日鲛人被捕,虽然父亲三令五申不让说,可是下人们免不了偷偷议论。听他们说他鱼身人脸、青面獠牙,是个不通人性的畜生。
可乍一见却只觉震撼。除开那条大尾巴,原来鲛人与人如此相似。
他上半身是成人男子的模样,甚至更为健硕高大,只是胸口一个模糊的血洞,看着触目惊心。下半身却是一条粗壮黑亮的鱼尾,深蓝色的尾鳍长长的从露台垂下,融进污糟的荷塘中,如烟如雾。
陈宝珠正站在他面前挥舞着鞭子。
“啪……”
一声脆响,他身上新增了一道血色的伤口,细细的血痕遍布全身,沿着他腰腹汇成一股浓稠的血流进荷塘里。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若不是他鱼尾微微震颤搅动得水面不停波动,露白都要以为他要死了。
“哎呀大小姐,可不能再打啦,这鲛人在被捕的时候就受了重伤了,再打下去他可就死了。”那护院见状也怕坏事,忙上前劝阻。
“不是说他可以泣泪成珠吗?怎么手都打痛了还不哭。”陈宝珠气得将皮鞭扔到地上。
“就是因为他不能泣泪成珠,老爷才打算将他送给刺史,听说这月十五便会在明州州府举办一场夜宴,可是请了不少达官贵人呢。听说这鲛人肉生吃能延年益寿,到时大小姐可是有口福了。”
露白听得一阵作呕。
为了一时的口腹之欲,竟要活生生剐了那鲛人……
“今天都初五了,反正他也活不了几天了。他这尾巴上的鳞片倒是有些好看,我拔点下来装饰我的裙摆……”
陈宝珠边说着,边朝他走去。
护院连忙将她拦住,说起他听来的传闻,“这鲛人异常凶恶,当初捕他的时候可是死了四十八个人,他口中利齿甚至能咬断人的颈骨。别看他现在不声不响的,他可比海里的鲨还要凶恶。”
“他两只手都被玄铁锁着,怎么咬我?连老虎都挣脱不得的玄铁,他这垂死样……”陈宝珠丝毫不以为意,“还不快让开!”
她一鞭甩在护院身上,护院疼得跳开了。
眼见她手便要生生将鳞片掀起,露出人鱼的血肉。
露白的心某地揪起来,撇开了头去。可她能做什么呢,她一个人别说那护院了,就连陈宝珠手里的鞭子也躲不过。
她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愧,也替那些人感到不齿。
他们所作所为令她感到强烈不适,她没有办法拯救一个无辜的灵魂,也不想继续看着他受罪。
她正要下树,忽然听到一声惊呼。
在陈宝珠触摸到鳞片的一刹那,也是距离鲛人最近的时候,变故突然发生。
那深蓝色的鲛尾忽地从水中扬起,像水蛇一样缠住了陈宝珠的手!
“小心,大小姐!”护院冲过来想要阻止。
然而,晚了一步。
随着一道闪电划破暗沉的天际。
陈宝珠被长尾卷起,那长尾弯起不可思议的弧度,就像献祭一般将陈宝珠举到了他面前,然后只是一瞬,陈宝珠的手臂就像破布娃娃一样掉在了地上。
露白猛地捂住了嘴,他咬断了陈宝珠的手!
丫鬟鹊儿站在一旁被喷了满脸的血,呆滞片刻后发出了惊骇的尖叫。
眼看那尖利的牙齿就要咬断陈宝珠的咽喉,护院一把将吓得僵直的鹊儿拉到跟前,以人为盾,大吼一声冲去,长刀一下砍进了他右肩!
鲛人最终吃痛,鱼尾松了开。
护院拽着昏迷的陈宝珠远离了鲛人,再看到她手臂的撕裂伤时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样的伤口这手定是保不住了,而且很可能还会危及性命。到时候老爷会不会……
大颗的雨滴落到他的脸上、后背,混合着血水往下流,他恍若未觉。
忽地,一只手攀附上他的右腿,他猛地打了个冷战。
他低头一看却是那丫鬟。
鹊儿后背衣裳裂了长长的缝,露出猩红的血肉来,她从池子边爬出来,浑身湿淋淋的,头发散乱覆在面上,就像索命的水鬼,阴狠狠道,“你这狗奴才还不快去叫人!你害得大小姐断臂,还差点害死我!若是大夫来得迟了,老爷必要你偿命!”
“不是我害的,不是我害的!”护卫神思不属地倒退几步。
“不是你是谁,刚刚就是你把我推过去的。”鹊儿疼得双眼发昏,但是看着不远处的断臂,却又一阵心悸,大小姐出了事,肯定要有人为此负责。
今日来此地可以说是四小姐撺掇,但是在此地出的事只能推给这个护卫,她则是户主心切才受了伤。
思及此,鹊儿更是厉声道,“你聋了!还不去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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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卫僵直地看着面前这一切,直到鹊儿的声音令他身体一颤,像回过神一般,眼神阴鹜地盯着鹊儿,“方才我明明已经提醒过了!你的伤也不关我的事,你们不来就什么事都没有!”
他说着说着,双眼兀地爆红,狠狠扼住了鹊儿的咽喉。
鹊儿话也说不出来张大嘴想要呼吸,惊惧地抓住他的双手想要挣脱。
常人女子便很少能有壮实男子的力气,更不要说她还受了伤,眼看脸色涨红快要不行了。
不远处的门扉突然发出一声咚地闷响。
“谁!”护卫警醒地回头四下张望,却瞧不见人。
手下的人已经停止了挣扎,许是死了,他也顾不得查看死透没有,慌不择路逃了出去。
小院在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阒静。
露白能听到自己的心像擂鼓一般咚咚跳着,她方才看鹊儿要被那护卫掐死了,便用石头砸响了净月居的院门,这个举动可能激怒护卫,惹得自身也深陷险境,但是也可能让本就担心被抓的他受惊之后落荒而逃。
事实证明自己赌对了。
鹊儿虽平日嚣张跋扈,可好歹还是一条人命。
护卫逃了,她迅速进入了静心居。
然而,看着满池满地的鲜血和昏迷不醒的两人,她脚下也是一软。直到摸到两人的脉搏,她才松了一口气。
现在要去喊人吗?可是她现在去喊人的话,陈敬平一定以为这一切都是她害的。小桃已经去叫陈敬平了,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现在人都没死,她也该走了吧。她脚步往外退,可视线在触及不远处的鲛人时,不由得瞳孔紧缩。
方才远远地看不清楚,可近了才看清他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翻裂的血肉底下露出像人一般的森森白骨,有些地方的伤口甚至已经开始腐烂,流出黄绿色的脓水。
他低垂着头,长长的金色头发将脸颊覆盖,只能看到尖尖的耳鳍在轻轻抖动。
要救他吗?还是看着他被送去烹煮成食物?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直到她走到鲛人面前,她才意识到她想打开鲛人的镣铐,让他离开这里。
大概是她和鲛人有相同的命运,在陈家也是个任人宰割的玩意儿。
她那日其实听到了,陈敬平的夫人卢氏已经在陈敬平面前提起待她及笄便要将她送给那个年逾五十的刺史做妾。
她也许到死也被绑在陈家紧握的镣铐里,不得逃脱。
她错在出生在陈家。
可是鲛人做错了什么呢?
露白鼓起勇气走到露台上,脚下黏腻的鲜血和冰冷的水几乎让她站不稳。
这是她第一次离鲛人这么近。
他背靠着中央的铁柱,头微微垂下,头发一缕缕湿淋淋粘在脸上、颈上,遮盖了他的面容,只能看见锋利的下颌线及沾染了血的唇。
此时她不敢立马过去。
他就像一只受伤的猛虎,就算只剩一息,也有足够的力量给与人致命一击。
“你还有力气吗?能动吗?”她比划着,试图让他理解自己,“我不会伤害你……”
鲛人这么大个,如果靠她自己的话是绝对搬不动的。
蓦地,她对视上一双冷漠而戒备的眼。那是一双美丽的眼睛,就像深蓝的海,又像幽深的古井,然而此刻那双眼里饱含着冰冷与仇恨,狠狠盯视着她。
“不关你的事。”他突然开口,声音冰冷而戒备。
“你会说话?!”她惊得差点跳起来。那是比一般人类更悦耳的声音,虽然吐字还不甚清晰,但是却比惊雷有力。
脊背上泛起一股悲凉,甚至盖过了惧怕。
他不是牲畜,他能言语,能交流,他能感受到施加诸身的痛苦,他除了多了条尾巴,他与人有何异?
然而却因此却要受到折磨、虐待乃至被当做食物活剐入腹。
“你胸口的伤口需要及时处理。”
她慢慢朝他靠近。
“你走开!”他突然龇牙,那双饱受折磨与虐待的眼像野兽一般竖起来,充满了警惕戒备。
露白吓得猛地跌坐在地。
鲛人看着她呆愣的模样,心里泛起冷笑。又是一个试图用同情换取他鲛珠的女子。她不知道的是,他就是一个天生不会哭泣的怪胎。
他如果有力气,他只想要咬断那茭白鲜嫩的脖子,狠狠给予这些愚蠢的人类反击。
可惜,他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胸口的伤还在不停的渗血,加上刚才的一刀,他能感觉到生命在不停的流逝。
就这样死在陆地一个肮脏的荷塘,腐烂在这里了吗?连海神也厌憎了他,让他的灵魂不会再回到海里了吗?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
当——
一声镣铐落地的轻响。
他震惊地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