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匙继续搅动咖啡，岑佳点开附件，搅动速度过快，一些咖啡溅出来，把谢飞雁手背烫红。
岑佳的手伸来，强行夺过杯子，“船长，你要冷静。”
目光又从屏幕上扫过，岑佳伸手将其关闭。她也没想到小船长会是海王的女儿。
而这位海王又是导致老船长重伤的罪魁祸首，当年鬣狗带领大部分船只出海，为得是阻止宝藏被那人独占。
岑佳是知道大致情况的，只是作为留守人员，她并没有真实见识过那场战役的惨烈。
不过凭借最终只有几人将身受重伤的老船长带回来，就足以见得惨烈程度了。
“岑佳，我清楚你当初带我回来的目的。”谢飞雁过于平静的态度反而让岑佳不安起来，“我母亲重伤昏迷，鬣狗无人能带领，所以需要我这么一个名正言又顺的人短暂掌舵。”
“船长……”岑佳想要解释。
谢飞雁抬头，目光依旧沉沉，嘴角却带着笑意。神情割裂佐证她心底含着隐忧的猜测。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和你回来吗？”
她虽然在看着岑佳，口气却像在责问自己，本就不在意岑佳的回答。
“因为，我要找到让我母亲受伤的那个人。”
谢飞雁站起来，双手撑住操控台，她低着头，视线在那些按键上胡乱扫视。满头小蛇一样的辫子垂下，岑佳只能从缝隙间窥见有什么东西在晶莹闪烁。
“我其实很任性。”谢飞雁自嘲地笑道，“享受母亲身份所带给我的一切，心安理得地逃离海盗们的生活，追逐自己的梦想。”
“母亲很生气，我是她唯一的孩子，理应继承鬣狗，可我自私地逃离了自己的使命，她应该是失望的。”
谢飞雁解开白色衬衫的衣领扣子，好像这样才能让自己喘足气：“只是……”
谢飞雁抬起脸，小辫滑落到她的肩上。她看着岑佳，又像是她根本不存在那里，眼神虚虚落在浮空处。
“比起鬣狗的传承，她更爱自己的女儿，所以她纵容我逃出骷髅岛，逃到完全没有她熟悉的那套规则存在的地方。”
“自从你告诉我母亲重伤昏迷，我就常常在想。如果我没有离开骷髅岛，如果我早早承担起我的责任，她是不是就没有必要去冒险，也就不会受伤了。”
谢飞雁眼睛睁得很大，大到岑佳几乎可以看清她的眼球结构，从而感到从心里流经全身令她战栗的怖惧感。
“船长……”这根本与你无关，无论你在还是不在，当年那一战都无可避免。
谢飞雁打断她，脸上再没有岑佳熟悉地轻佻随意，“我要去见那位海王，哪怕我无法战胜她，”她在发抖，“我也要让她知道别去伤害一个女儿的母亲。”
距离消息发出去还不到1分钟，陈昀一直在心里默默数着秒数，所以她知道。
她的焦躁表现的太明显，封清好整以暇的看着，不再看电视剧，毕竟眼前有更有趣的乐子。
陈昀刷的一下站起来，带动椅子晃动，“你这里应该有可以让我看见外面，但是外面看不见我的密室吧？”
“怎么？出海为了寻母，现在真有可能见到她，你又害怕了？”封清啧啧两声嘲讽她。
“我在这里反而会影响剧本。”陈昀性格里天然携带的倔强，让她第一时间反驳封清。
眼前的孩子突然长出满身的刺，她需要尖锐的外表和言语来掩盖内心深处真实的自己，因为她不肯接受这份真实。
封清看破不说破，示意红北赶快给陈昀找个地方，谁让她看上去快要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红北在操控台上敲击，封清工作的位置后面，墙壁突然打开，露出一个形似电梯的圆形舱室。不等红北邀请，陈昀快步跑进去，按下里面按钮主动关闭舱室，墙壁复原，屋内只剩封清和红北两人。
“你也出去吧。”封清抬抬下巴，转身躺回椅子上，悠闲地敲击扶手，“到外面走廊里去等，好早一点告诉小船长她的母亲有没有出现，以免她今晚住在我的办公室里。”
红北出去时间不长，封清端起茶杯刚要抿一口茶水，屋外通道突然传来巨响；这响音不单一，滑行一段距离，仅凭耳朵也能听出重物从通道一端被砸向另一端。
封清下意识抬头看向门口，脸上还保留喝茶的清闲姿态。
她把茶杯放在桌面，起身就要出去查看，又有声响撞在办公室的门上。深褐色的门明显一震，封清看见门把手颤动几下，才被人坚定握住转动。
门缝徐徐展开，红北的背影几乎是挤进来的，在她往屋内后退时，穿过红北身影。封清看见一道全身被斗篷覆盖，在辉煌灯光下却透露着惨淡幽光的黑影。
黑影随着红北后退，一步一步走进屋内，比起红北的戒备与神情凝重的封清，陈昀则是扑到舱室内壁，仔细打量那道身影。
封清视线下移，注意到红北垂在身侧的手正在颤抖，指尖滴了一路的血。
她的手伸进桌子下方，摸索到一处凸起，可站立几秒后，封清选择了一个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做出的决定。她从桌后走出来站在红北身侧，抬起受伤的手查看，才发现伤口在肩膀，内里的白色衬衫早洇开大片的红，蔓延到胸口又被马甲挡住。
“地下城第一次迎接你这样无礼的客人！”
红北用受伤的手挡在封清身前，对着她轻微摇头。
刚才她走出房间，就在通道的另一头看见这道无声无息的黑影。如果不是灯光打在她身上，能投射于地面阴影，红北会认为自己看见了鬼。
她对文件上所谓的海王有几分好奇，走过去几步想试探对方，结果她甚至没能站在黑影面前，便被无形的力道击飞砸进通道尽头墙壁上。
红北余光瞥了眼肩膀的伤口，骨头已经断了。
“不是想见我吗？”声音从兜帽下方清晰传来，刻意压着嗓音，不辨性别。
“你真是三年前导致海面那场战役发生的人？”并没有什么恐怖的压迫感袭来，黑影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如果她不发出声音，你根本不会认为房间内多了一个人。
笑声令兜帽的褶皱摇晃，她说：“我是陈昀的母亲。”
她只有这一个身份。
舱室内，陈昀忘记呼吸死死盯着兜帽下的阴影，是她……
咚
心脏好像从胸口钻出，挤满整个舱室，被它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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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内跳动，每一次收缩、扩张，都让陈昀眼前天旋地转。
即使对方刻意隐藏声线，那个散漫又轻佻，喜欢捉弄她的笑声，陈昀绝对不会认错。
“抛弃自己女儿十六年的母亲？亏你还愿意为了出海苦苦追寻你的孩子出现。”封清表情还算平静，话语却压不住的刻薄。红北的血在她掌心聚成一滩，沁入掌纹形成血色的脉络。
封清抓住红北衣服，强行把她拽到桌后，命令她坐在椅子上。红北看她一眼，也不知道在笑个什么劲，眼睛都弯起来了。
沉默一直持续到封清在操控台上调来药剂，走到红北身边解开衣领替她上药。
这间屋子里只有一个人在等待答案。
“如果可以，我永远不会离开我的女儿。”兜帽下只有阴影，陈昀却能感觉到有一束目光穿透墙壁，是落在她身上的。
“我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即使她注定会怪我，怨我……恨我，我也要离开。”
“以后，我会向你解释一切。”
陈昀额头顶着舱室别过头，如果不是内部空间有限，她真想找一处遮挡把自己藏起来。
她知道……但她还是来了。
她一直都在自己身边，为什么不坦白身份？
思绪有些混乱，陈昀忍不住甩动手臂，想把不断蔓延的麻痹感甩去，然后握住掌心反复揉捏。
她曾经认为自己找到母亲的那一刻，涌上来的将会是滔天的怒火与苦涩。她会责问为什么抛弃自己，会怒吼，会像完成一件让自己安心的任务一般转身离去。
绝不应该像现在一样，盖过那么多年孤独与怨恨的，是铺天盖地而来的委屈与爱。
所有情绪转换成酸柠檬的汁水，滴在鼻尖，眼泪不由分说地涌出，从脸颊滚落又被陈昀掌心托住，想要掩藏过去。
妈妈……
妈妈……
用纱布将红北的伤口缠住，一会儿送到医务室，再去宝库取来特殊药物，就可以将断裂的骨头接上，伤口治好。
“治疗费用从你工资里扣。”封清说完看向陈星，“我可没时间听你剖白，我是一个商人，对我而言利益可以大过一切，可怜的小船长是如何被抛弃的与我无关。”
封清用纸巾擦拭掌心的血迹，怎么也擦不干净令她愈加烦躁：“你愿意为了补偿自己可怜的女儿，付出多少把她从这里赎出去，才是我想知道的事。”
一只手从斗篷内深处，向下拖拽兜帽，“我是地星历史上最贪婪的海王，拥有足以淹没中枢岛的财富。”
“年轻人，你有勇气索求多少？”
“我可以用地星来交换我的宝贝。”
这听起来可真像是威胁。实在擦不干净，封清把纸巾丢到一边，手撑在桌面。
一个合格的商人，在金钱面前连生命都没那么重要。
“海王的女儿，以她的价值足以再建一座中枢岛，不是吗？”
“可以。”陈星语气淡然，听起来封清向她索要的只是一枚金币。
封清一怔，随后笑了。她是低估了占据七大海域大半财富的海王能有多么富有，还是对方低估了中枢岛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