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鲸鸣回应岛上歌声,携带古老的频率震动这片海域与天空。
这场盛大的节庆一直持续到傍晚,岛屿被更大的紫色所笼罩,那像梦一般的色彩,从看不到边界的天际徜徉过来,带来紫色夹杂红黄二色烟雾般迷幻的晚霞,将岛屿上空铺满。
布兰斯岛仿佛成为一个被紫色蛋壳所包裹,正在孕育的生命。
岛民像谢幕的演员,让几个女孩和多米走下花车,然后带着有关节庆的所有印象从她们身边抽离。
花车被驱使着驶进岛内,居民们三三两两散开,回到各自的位置上;有些回归摊位,继续贩卖她的东西,有些回到屋子里准备做饭,更多的奔赴海边享受美丽的晚霞。
“这个节日真有趣!”桂忆灵脸上的笑容还沉浸在节庆的愉悦之中,她敲敲自己额头,“我忘了问这是什么节日了。”
“岛上的东西真好吃。”她们在花车上的时候,岛民会给她们一些造型可爱的糕点,软糯味甜,升卿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宋清沅看向海边的方向,海面上浮现一座高高的山脊,那是沈清溪的背部。
如果……清溪也能站在她的身边就好了。
陈昀走在最后,脚步越来越慢直至停下,她没有叫住朋友们,就站在原地看着远处舒展的紫色晚霞。
她好像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只是这样安静地欣赏晚霞把海面染成紫色。
手指抚摸嘴角,这里笑得有些酸痛,是她从前从未有过的体验,没有任何其余的杂念,心里只有无忧无虑的喜悦,笑容便自然而然地绽放在脸上。
真美。
她记忆里曾经的晚霞,只有一个小女孩的剪影,默默蹲守在沙滩上,等待紫色一点点沉入无边的深海。
以至于她错过十六年晚霞的美丽,在这一天里,统统补偿给她,那个小女孩走出了落寞的傍晚。
嘴角上扬,陈昀映着晚霞而变成紫色的眼睛,越过海洋和天空,看向她的朋友们。然后穿过已经停下脚步等她的几人,看见从沙滩另一边向她走过来的陈星。
宋清沅、桂忆灵、升卿极有默契地给陈星让开路,并阻拦跟在她身后的游极,带着他一起走远,多米小跑着追过去。
陈昀眼神恍惚一瞬,陈星就已站在她面前,背后是浓烈的紫色,把她的皮肤也照出流动的紫霞,形似神秘的斑纹。
“生日快乐。”
生日……
对的,今天是她的生日。
陈昀短暂怔了几秒,眨动她茫然再到解惑的眼睛。
她竟然忘记了,今天是她的生日,往常这个时候小姨与小妹会聚在一起给她庆生。
每当这个时候,陈昀都会配合着挤出笑容,吃下一块蛋糕。实际上,她心里一点都没有生日应该有的快乐,看着造型精美的蛋糕,她只会想到抛弃自己的母亲。于是,蛋糕混合着恨与爱,被她咀嚼吞下。
涌上来的甜腻徘徊在她口腔里,能持续一个晚上。她在这样的甜里入梦,分不清这股甜腻沾染的是恨意还是爱意,才会这样经久不散。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生日?”陈昀捏住衣服。
“中枢岛无所不知。”
“所以,你让战神号改变航线,只是为了给我过生日?”陈昀舌头漫上一股甜腻的味道。
“嗯,开心吗?”陈昀拿出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手里提着一个一层的大蛋糕,上面被奶油装饰几个站在一起的女孩,不算精致,但勉强能看出是陈昀等人。
指腹开始不断揉搓裙子,试图把堆叠的褶皱抚平:“嗯。”
陈昀接过蛋糕,举到眼前。
“看上去味道很不错。”
“……”
陈昀把蛋糕盒举得更高一些,挡住自己的脸。
“我都忘了今天是我生日。”
“我记得。”
陈星笑道:“过生日就应该吃蛋糕。”
“……”陈昀突然发现自己可以这么不善言辞,喉咙干燥的让她张不开口。
“谢谢。”
陈昀眼睛从蛋糕盒后面露出来,圆圆润润地像是一只羞怯小鹿。
“以前我很排斥生日这一天,总会让我想到无从得见的母亲。”
陈昀把蛋糕盒放下,捧在怀里:“但今天我很开心。”
“谢谢。”她再次说道,风吹得她与陈星的头发漫天散乱地飞舞着,弯起的眼睛透过杂乱发丝,带着孩童般纯真的笑意。
陈星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在陈昀的胸腔内。
她也笑了。
“上船吧,该出发了。”
陈昀点头向她走过去,与陈星并肩一起走,指腹压着蛋糕盒一角摩擦,她突然开口:“你怎么不在上面?”
陈星目光看过来,然后抬起手臂轻轻搭在陈昀肩膀,姿势像是在克制把她揽入怀中,“因为……”她俯身手指着远处,让陈昀视线与她一同望去,再移到眼角看着陈昀的脸,“往后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永远。
回到战神号上,天已经彻底黑下来。桂忆灵是最闹腾的性子,在控制台把战神号所有的灯打开,弄得灯火通明。然后在甲板上放肆奔跑,升卿将双腿变回蛇尾,让桂忆灵用自己的尾巴跳皮筋。
宋清沅站在舷墙边,正在和沈清溪说话,她抚摸湿滑带着海水气味的皮肤,把期盼沈清溪能以人类模样回到陆地上的话藏进心底。
“清溪……”
“嗯?”她庞大身躯上,显得小巧可爱的黑色眼睛看着宋清沅。
试图解读对方脸上自以为隐藏很好的失落。
沈清溪抬起尾巴拍击海面,掀起的浪花冲刷她的身体,带着大量白色泡沫溅上高空,在宋清沅面前下了一场小雨。
“清沅,现在就很好了。”
她拥有足以遨游大海的身躯,可以带宋清沅去世界上任意一个地方,她们已经得到自由,所以她不必再贪心渴求更多。
湿漉漉的潮气扑过来,像是想让她像植物一样舒展缩起来的身体。
宋清沅一点点抬起脸,展开榻下的背脊,抚摸沈清溪身上神秘的纹路。
“我知道是我贪心了。”宋清沅身体探出舷墙,把脸颊往冰凉的皮肤上贴去。“我不想把你一个人留在冷冰冰的海水里。”
这世上没有第二头人类化作的鲸鱼。她在陆地上奔跑跳跃迎接朝阳与晚霞,沈清溪只能在海里孤独地漂浮,日复一日观看她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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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溪,我已经见证到地星神奇的一面,也许某一天可以找到让你回到陆地上的方法。”
沈清溪的声音在宋清沅心底温柔地响起:“清沅,这不重要。”
“无论在陆地还是海洋,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已是我所向往的生活。”
“你忘了我们曾经憧憬过的未来吗?就是宋清沅与沈清溪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下去。”
“我们已经做到了。”
宋清沅看向甲板上与升卿玩闹的桂忆灵,又看向坐在船头看着海水的陈星与陈昀。
把自己更贴近沈清溪的身体,她还是忍不住贪心,想让大海把她的朋友还回来。
继续在海上航行一星期,一味的蓝让船上的人都变得懒洋洋的。
这完全得益于失去白鹰等人的干扰,把返回中枢岛的路程变作舒适而惬意的旅行。
桂忆灵觉得自己都被晒黑了,脸上甚至留下一圈墨镜遮挡的痕迹。
“应该快到了。”桂忆灵在沙滩椅上翻个身,脸颊压住手背,“我要先祈祷不会在中枢岛看见白鹰他们。”
宋清沅小声补充:“中枢岛的老板也很可怕。”
多米打个哈欠,没有力气摇晃尾巴,把身体躲在沙滩椅下的阴影里,却也享受不到半分阴凉。
升卿是盘在椅子上的,长长的蛇尾把自己包裹住,尾巴尖不敢放在甲板上,被她抱在怀里,脸颊贴上去,借助鳞片的阴凉给自己降温。
“好热啊。”
中枢岛临近亚美与阿非利加,属于赤道海洋性气候。在那座富裕的岛上,岛屿遍布大量降温的设备,虽然仍旧湿热,却还在人体接受范围之内。
如今临近中枢岛,没有那些设备存在。她们只能被迫体验海风停滞,湿漉漉又炽热的火气扑在身体上,烤得汗冒出来,又立刻粘住衣服,好像把它们裹进鱼泡里,到处都是海水的腥味。
“我要融化了。”桂忆灵伸长手臂,又被阳光烤得立刻缩回遮阳棚遮挡的范围内。她甚至没心情喝一旁的冰饮,冰块以极快的速度融化,只需稍微停放几分钟,口感就变成温热。
陈昀扭头看向靠住椅背,弓着一条腿,还有心情看书的陈星。
“你不热吗?”
陈星镇定自若地翻了一页书,空气中无法流动的闷热贴在身上,却丝毫无法影响到她。
陈星抬起手,用手背贴在陈昀滚烫的脸颊,一阵冰凉传来让陈昀舒适地眯起眼睛。
“为什么你不受温度影响?”按住沙滩椅边缘,把自己撑起来。陈昀又看向距离陈星不远处坐着的游极,他似乎也不为高温困扰。
陈星把书扣在膝上,偏过头,略带自得又偏要装出无奈的语气说道:“聪明的冒险家,需要提前准备好应对一切地理因素的措施,否则怎么面对广袤海洋存在的危险?”
陈星张开手臂:“要不要到我怀里来?很凉快的。”
陈昀默默拿起一杯已经变温的冷饮,喝了一口。
陈星咯咯地笑。初遇她时,她的笑里带着玩味与从容,仿佛世上没什么事值得放在她的心上。但现在她的笑里舒畅而温柔,总是恍惚间让陈昀联想到晴朗的海面上,有一只海鸥振翅飞向遥远的天际,那一片永恒不变的蓝。